沈鸢并不知道齐仲远是个怎样的人，但若是她能听见萧珩方才对齐仲远的评价，她一定深感同意。
那漕运总督齐仲远，确实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非但如此，她甚至觉得，这人心眼子之小，简直跟他整个身板如出一辙，跟临漳城最窄那条巷有的一拼。
总督府，齐仲远摔碎了手里的茶盏，破口大骂。
这是他回府之后摔破的第六个茶盏，也是他书房里仅剩的最后一个茶盏。
沈鸢默不作声看着他手底下的人惊慌失措地收拾着碎片，只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
摊上这么个人，沈鸢只想回自己客栈倒头就睡，可是她还走不了。她现在是齐仲远“侍女”，她是栖鸾阁归队刺客，她得恪尽职守。
所有茶盏尽数摔完，齐仲远终于坐了下来，喘着气用力拍着椅子扶手。
“一个闲散王爷，管这种事做什么？我看他真是闲得慌！”
沈鸢站在角落，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沉沉眼神已落在了那人背后。
齐仲远没注意到身后，确切地说，他压根没有把沈鸢放在眼里，一个人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该怎么发脾气就怎么发脾气。
“不如我这就上书一封，说他干涉临漳城漕运，让他麻溜地滚回都城？”
“哼，我看就算他想回都城，都没人欢迎他去，活该他爹不疼娘不爱，难怪这一天天的在外头晃悠。哪里有半点皇子的样子？”
……
沈鸢睫毛颤了颤，毫无波澜的脸忽然露出了怒容，此刻恐怕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看着齐仲远因而骂骂咧咧而爆出青筋的脖子，很有一种在上面射一箭的冲动。
若那人喉间蹦出鲜血，那张讨人厌的嘴也就能闭上了，那脏得令人发指的心，也就不会再跳了。
沈鸢握紧了手里的弩箭，指尖用力，直到自己的手被箭弩的锋刃给刺痛。她这才松手，缓缓走了过去。
“齐大人，七皇子他说……他明早就走了，您又何必再管他？”
齐仲远一怔，像是刚刚才发现沈鸢似的，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眼里终于露出笑意。
“你说你叫鸢？”齐仲远细长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不愧是栖鸾阁的人。听鹭说，她很看重你，方才你听到的那些话，想来你知道该怎么办。”
“当然，我出了总督府的门，便会忘得干干净净的。”沈鸢看着齐仲远，也是笑。
这个老狐狸，怎会不知道沈鸢还在屋里？他今天问罪青蛟帮却铩羽而归，还没用上栖鸾阁的人，他不甘心。特地留沈鸢在这里，对当朝七皇子破口大骂，那是因为他有恃无恐，他……还有一计要谋。
齐仲远：“你刚才说，老七明早就走，对，你提醒了我。他走了，那青蛟帮却走不成，我今天受的辱，得从青蛟帮那里加倍讨回来。”
“是啊大人，您奈何不了七皇子，还奈何不了青蛟帮？这天下漕运，皆在您手里。”沈鸢压低声音，问，“不如这样，待明日七皇子走了，暗杀青蛟帮？若是大人有此打算，我们栖鸾阁可以助大人一臂之力。”
齐仲远按捺住心惊，沉声说着：“你胆子够大的。”
“不过是替大人分忧罢了。青蛟帮丢失了寒髓草，又仗着七皇子欺压到您头上，这笔账总得算一算。”沈鸢将齐仲远面上威严正经的模样看在眼里，知道他刻意留下自己，分明就是打着同样的主意，只不过她抢先一步，替他说了出来。
果然，齐仲远点头：“暗杀是你们栖鸾阁拿手事。今夜起，我会勒令码头严守，看住青蛟帮的商船。待明日，老七走了，明晚日落后便是你们动手的机会。”
“一切听从大人吩咐。”沈鸢垂首，“不过明晚的具体事宜我还得请示我们鹭大人，请她安排。劳烦大人写信一封，由我转交至鹭大人。”
齐仲远自然答应，在犹有茶盏碎屑的书桌上铺开信纸，写了起来。
沈鸢收了信，快马加鞭赶去城东祠堂。刚见到白鹭，她还未开口，就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
“七皇子大张旗鼓现身？怎么回事？鸢，那是你的任务，你就这么任由他出现，扰了齐大人计划？”
沈鸢早就预料到白鹭知晓了今夜码头的事，不疾不徐解释着：“鹭大人你听我解释，我没有对萧珩下手，都是为了齐大人着想啊。”
白鹭脸色阴沉：“怎么说？”
“你想啊，萧珩亮明七皇子身份，与齐大人一同出现在码头，所有人都看见了。我若是对他出手，那齐大人怎么办？要是当朝皇子就死在眼前，齐大人别说是乌纱帽了，连命都保不住了。”沈鸢循循说着，“齐大人跟咱们栖鸾阁是盟友，我替齐大人考虑，说到底都是为了栖鸾阁啊。”
白鹭看着沈鸢，呼吸起伏之下，面上神色终于恢复了平静。
“好，算你说的有理。”
“就知道鹭大人深明大义。”沈鸢展颜笑道，“虽然今夜齐大人失利，但他已有后续安排。我刚从总督府回来，便是替他带来了一封信，请鹭大人亲启。”
白鹭带着惑色展开信，一张冷脸始终没太多表情，但那信，寥寥数字她却是看了许久。终于，她将信合上：“齐大人要暗杀青蛟帮，你怎么看？”
沈鸢扁嘴：“拿我们当出头羊呗。反正出了事就是我们栖鸾阁的，他自己躲在后面，摘的干干净净。”
白鹭看了沈鸢一眼，没有说话。
沈鸢又道：“枉我刚才顾及齐大人安危和清誉，没有对萧珩下手。如今看来，其实齐大人这位盟友也不是很牢靠嘛。”
“多嘴。那一位的安排，你也敢质疑？”白鹭瞪了沈鸢一眼，“听你这么说，你似乎觉得颇有遗憾，既然如此，那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怎么说？”
“明早萧珩就要离开临漳城，你暗中跟上，待他出城后完成你的任务。杀了他。”
沈鸢看着白鹭，眼皮子跳了一下，一时间没有开口。
本以为对这个任务早已习惯，可是骤然听见，沈鸢的反应还是慢了一拍。
她松开握着短剑的手，这才静静问着：“那明晚青蛟帮那边的安排呢？”
“齐大人要我们出手暗杀青蛟帮，我会亲自带队。你负责杀萧珩就行，至于明晚青蛟帮的事就不用你管了。”
“好。”沈鸢眼神顿了一下，但点头的速度倒是很快，她应完之后又长长叹出一口气，“唉，咱们栖鸾阁又不是他齐仲远的打手，也不是他私兵。这都叫什么事啊。”
白鹭眼神闪了闪：“你管好自己的任务，别多嘴。总之，都是那一位的意思，我们照做就是。”
“可是那一位……远在都城，我们灵活行事总是可以的吧？”
白鹭冷哼了一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见白鹭这般反应，沈鸢心中对“那一位”的猜测愈发清晰，她想传递给白鹭的话都已说完，见这里没她什么事，便一声告退，离开了祠堂。
夜深了，临漳城大街空荡荡的，走在树底下的青石板路上，不时听见蝉鸣阵阵，除此之外，沈鸢还听见了自己肚子咕噜噜的声音。
那声音简直与树头蝉鸣此起彼伏，甚至大有赶超之势。
沈鸢揉了揉肚子，抬眼扫了圈，这里到处都是打烊的铺子，零星还有几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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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亮着灯，但里面已在收拾桌椅了。她顿住脚步，一时间竟不知道去哪里觅食。
她很久没有需要自己思考吃什么、去哪吃的时候，因为很长一段时间，这些问题都不需要自己考虑，某人自然会替她安排妥当。她也很久没有这么饿的时候了……现如今，没有人给她带路，也没有人记挂她上一顿吃了什么下一顿想吃什么。
心里揣着事，沈鸢脚步一拐，似乎是想都没有想的去了某条巷子。
那是她刚进临漳城之时去过的地方，若是她没有记错，巷子里有卖花馍的。
熟门熟路，方便。
沈鸢记性不错，运气也不错，整条巷子都黑了，唯有那家卖花馍的摊子前，还有灯。
蒸笼都灭了火，但摊子老板还没休息，大概是在准备明早的活儿，见沈鸢孤身一人在这里徘徊，便热情唤她过来。
沈鸢有些不好意思，随手指着摊子里所剩不多的馍馍：“给我一个桃花馍。”
老板是个比沈鸢年纪稍大的女人，一听沈鸢要桃花馍，不由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姑娘，你确定要这个？”
沈鸢被问迷糊了：“怎么？桃花馍不能买？”
“倒也不是。”那女人笑起来，“只是来买桃花馍的，多是姑娘家与公子哥结伴来的。”
沈鸢蓦地想起那日她跟萧珩一起买桃花馍，可心里还是不明白：“这又是为何？”
“因为桃花馍，寓意姻缘啊。若是男子与女子分食，便是姻缘既定啊。”
沈鸢脑子里轰然作响，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她跟萧珩，分食了桃花馍！
还是她主动提的，说她掰了一半！
可是她压根不知桃花馍有这种寓意！
沈鸢捂着滚烫脸颊杵在原地，整颗心跳个不停，根本没有要缓下来的迹象。
那个萧珩，就这么把剩下半个桃花馍吃了？他到底知不知道桃花馍是什么意思！
以他对前朝如数家珍的了解，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连前朝文字都认识呢。
不对不对，既然他没有说出来，那他就是不知道！
没错，他一定是不知道什么桃花馍的寓意……
算了，想这些做什么？他怎么想都跟她没关系！
吃都吃了，还能怎么样？
反正什么姻缘既定的说法，她毫不知情，她死活不认！
沈鸢猛地将头一转，再不留恋地移开步子。
留下摊子老板一脸莫名其妙地站在后面，还向沈鸢挥手：“姑娘，待你日后有了心上人，你再带他一起来尝尝我这桃花馍！”
沈鸢只当自己是聋子，恨不得用上毕生轻功远离此地。
心上人？她哪来的心上人？
沈鸢脚下生风，把这个念头狠狠甩在了脑后。
一口气奔到客栈同心楼，沈鸢这才缓过神，深深吐出一口气。一路疾行，额角鬓前都出了汗，这个时候，她除了想吃碗管饱的饭，还想喝一杯冰镇绿豆汤。
进楼两步，她吸了两口空气中的味道，忽然眼前一亮。哪里传来的饭菜香？
顺着香味一路快走，最终沈鸢脚步停在了自己房间门口。
一个食盒出现在眼前，打开一看，竟是她惦记许久的炒饭，粒粒分明的米饭中有着金黄色的蛋、翠绿色的豆，还有几片殷红腊肉，一看就知道这饭不可能不好吃。最重要的是，炒饭没有葱，这简直是进了她心坎。
再旁边，真的是一碗清爽的绿豆汤，摸了摸碗，冰冰凉凉的，正是她喜欢的温度。
拎着食盒起身，沈鸢四下张望，到底是哪个好心人雪中送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