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晚霞犹在,映在江边码头,将整个码头染得镀上了一层金辉。日薄西山,空气中暑意犹在,好在江畔有风,这会儿终于带着些许凉意。
吹在人身上,有些惬意。
但沈鸢却没觉得凉快,甚至,当她一袭侍女裙装走在齐仲远身后,在看清青蛟帮船头站着的那个人时,脑子里嗡一声炸开。
萧珩!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一刻沈鸢甚至有了丢下齐仲远转头就走的冲动。屁颠屁颠来看戏,结果戏台子上站的是他……这也太尴尬了。
沈鸢死死咬着嘴唇,强行控制住自己心情,低头走在齐仲远后面,尽可能守好一个侍女该有的本分,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可是目光却时不时瞥一眼那个方向。
这人今天,穿得太华丽了。
他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衣料在夕照下泛着暗沉沉的流光,凉风时起,纹如水波。领口和袖边都绣了什么,但是沈鸢隔得远,又不敢细看,只觉得金边璀璨,差点闪了她的眼。
那袍子剪裁考究,衬得他肩背挺直,身形如松,通身上下透着一股与粗犷码头格格不入的矜贵。
生怕不够招摇似的,萧珩还持了一把折扇,展开有字的那面,拿在手里轻轻把玩。那居高临下的姿态,像是在看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沈鸢抬眼看了一瞬,忽地顿住。
扇面上的字有点模糊,她不怎么看得清,只隐隐觉得是熟悉的二字。
听风。
……
她曾拿过这把扇,翻来覆去地看过,挡在头顶遮过雨,最后,又还给了他。
察觉到远处飘来的视线,沈鸢赶紧低头,心里嘀咕:穿着这样,也不怕姓齐的认出你来?
下一刻,只见齐仲远脚步一顿,眯着眼看了片刻,面色微变。
“七殿下?”
齐仲远身形极瘦,他今趟出行特地穿了身官袍,那衣裳对他来说过分宽松了,是以他声音颤抖的时候,跟在后面的沈鸢分明看见了他这身衣料,也跟着簌簌地抖了一下。
见到齐仲远这个反应,萧珩这才从船头走了下来,手里一下一下敲着折扇,走到了齐仲远面前。
“齐大人还记得本王?”萧珩笑了一下,眉眼间却是疏离之意,“也是,先前百官述职,我们见过。”
沈鸢低着头,竭力掩饰着惊讶的神色。
萧珩提醒了她。之前就听他说起过百官述职,他连孟虎都记得,怎么可能没见过齐仲远那样的大官?
既然如此,他毫不遮掩的出现在齐仲远面前,是为何?
齐仲远深深作揖:“殿下好记性,听闻殿下闲游江湖,不想今日到了临漳城。是下官怠慢了。”
“倒也不能这么说,齐大人忧心公事,本王自然不便打扰。只是齐大人,你这会儿带着诸多人马来码头,声势浩大,所为何事?”萧珩淡淡说着,目光扫过齐仲远身后,落在他带来的一众护卫中。
那个身着鹅黄裙装的侍女在齐仲远身后显得格格不入,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像是生怕他看见似的。萧珩嘴里轻笑一声,凉薄眼中终于有了点温度。
“殿下有所不知。”齐仲远满腹怒气被强行压了下来,但言辞中还是透出诸多不满,“这青蛟帮也算是干了很多年的漕运了,怎么连运点东西都运不好?先前,下官安排这里的商船帮忙运货,其他商船都没出岔子,怎么就偏偏青蛟帮的东西弄丢了?”
“敢问齐大人,所运何物?运往何处?是否打扰了那些商船原先的路线和行程?”
“这个……殿下,您素来不管朝中事,还是莫要过问太多。下官负责这里的漕运,岂有不为商船着想的道理?要运的东西,自然也是为了这临漳城、为了咱们大晟。”
“齐大人这么说,本王自然是相信的。那么按照齐大人之言,青蛟帮运丢了东西,大人打算如何?”
齐仲远深呼吸一口气,他是看着萧珩从青蛟帮船头走下来,心中猜到萧珩与青蛟帮交情不浅,自然避重就轻说着:“这个嘛,自然是来问问青蛟帮的人,东西是怎么丢的?还能不能找回来?”
“原来是这样,那不如齐大人直接跟本王来说吧。”萧珩向前走了一步,折扇堪堪抵在齐仲远官袍,“本王,跟青蛟帮帮主是多年好友,他的事,就是本王的事。青蛟帮丢的货,本王来帮忙找,不知大人可否满意?”
“这……这可如何是好?殿下,您这般当真是折煞下官了。”齐仲远瘦削肩头猛地一颤,本就没有什么肉的肩胛骨顶着空荡官袍,显出几分弱意。
萧珩语声一扬,年轻面容现出与折扇一般的锋凌:“怎么?本王已做出如此承诺,齐大人还不满意?”
“殿下言重了。”齐仲远再次弓身,“既然殿下出面,那青蛟帮丢货一事想来是个误会,既然是误会,那、那自然无事了。”
“是吗?如此甚好。”萧珩露出一抹笑意,显出一副开怀模样,“如此本王也就放心了。”
“殿下,今日是下官打扰了。明日殿下若有时间,不如由下官做东设宴,向殿下赔罪?”
“不必了,本王明早就要离开这临漳城了。齐大人的酒,下回再喝吧。”
齐仲远面上露出失望模样,心中总算松了口气。又见萧珩挥了挥手:“齐大人,本王还想在这里吹会儿凉风,你带着你的人,先退下吧。”
齐仲远忙不迭告辞,招呼着手下赶紧走,一时间没留意身边的人,少了一个。
其实沈鸢未曾想落下,她甚至比齐仲远还想快点走,谁料胳膊一紧,被一股力量牵着退到了角落,再回头时只见那张熟悉面容映入眼底。
“你……”沈鸢瞪大眼,没想到那人胆子这么大,敢当着齐仲远的面将自己拦住。
忽而,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伤怎么样了?”说是叹息,但更像是呢喃,只徘徊在沈鸢颊边的呢喃。
沈鸢怔怔看着萧珩,片刻前还张扬着锋凌的眉眼此刻竟有几分忧思,沈鸢退后一步,胳膊从他指间挣脱开来。
“与你无关。”沈鸢说着,作势就要跟上齐仲远。
但脚下步子,又滞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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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是她手被拉住。
带着温热的掌心紧紧覆在自己手背,沈鸢不敢回头,却听见自己耳里再次传来几个字:“报酬。”
“什么?”沈鸢这才转头,皱眉看着萧珩,不知他这话何意。
“我是说,信已帮你寄出了,那么报酬,便是回答我的问题。”
一时间沈鸢只觉得好笑,哪有这样的?
简直……胡搅蛮缠。
“你先将手放开。”沈鸢板着脸,冷冷说着。
“你先回答我。”萧珩一点不知道退字怎么写,反而愈发紧的扣住了沈鸢的手。
两人竟然在随时有可能被发现的码头僵持着,幸而齐仲远带着人急急往外,一时没有发觉什么。可是走了两步,齐仲远转了转头,没见到身边那个鹅黄身影,已开始东张西望地找人。
沈鸢看在眼里,心里一急,掌心一转,长长指甲用力刺在萧珩手里,而后趁着那人吃痛松手,飞也似的走出两步,紧张地瞪着对面那个行事如此嚣张之人。
“我……我的伤没什么大事,不劳七殿下担心。”以最快的速度说完这句,沈鸢不再看萧珩半眼,头也不回的追上了齐仲远。
看着眼前那个几乎落荒而逃的身影,萧珩低头看了眼自己破了一道口子的手心。
那丫头划得真狠,想来是真的急着想从自己手底下脱身。
可是她,明明短剑和弩箭从不离身,明明在距离他鼻息之间的位置,明明对自己一系列小动作忍无可忍,还是没想要杀他。
只想着逃。
跟气急败坏的小猫似的,用指甲挠他。下手没轻没重的。
萧珩看着手心缓缓沁出的鲜血,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刻他嘴角扬着怎样的笑意。
“公子,姓齐的已经走了。”青灰色身影出现在萧珩身后,说话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小青对自家公子对着掌心伤口发呆的模样实在忍无可忍,终于出声提醒。
萧珩迅速收起手,像是对那道伤口稀罕的很,不想被任何人看见似的。他握拳在嘴边咳了一声,这才正色:“暗中跟上吧,姓齐的可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他今天在我这里吃了亏,定会想着讨回来。我正是要逼他乱了阵脚,方能踩住他痛处。”
“那……沈姑娘呢?我们已派了人跟着沈姑娘,既然沈姑娘如今与齐仲远一道,她那边……”
“自然还要跟,而且要更加盯紧了,”萧珩看了小青一眼,眼里是罕见的肃杀,“沈姑娘与姓齐的一起出现,本身就代表着一种讯号,那就是,栖鸾阁与总督府结盟。沈姑娘处境愈发危险,你们绝不能有半点松懈。”
萧珩沉着脸,看齐仲远匆匆而去的身影,双目透过天边最后一抹亮色,清俊面容愈发凝重。
一个栖鸾阁,一个总督府,能同时调度如此势力的屈指可数。
放眼当今大晟,还能有谁?
萧珩握紧了拳头,静默地看着夜幕悄然而临。
至于那个鹅黄身影,跟在齐仲远队伍里,也逐渐消失在暮色中,像是一滴水融进了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