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正午时分,太阳毒得像要把人晒化。
沈鸢从城东郊外出来,沿着城墙根往回走,脚底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觉出那股烘烤似的热气。呼吸之间,只觉得空气闷得发黏,混着尘土和干透的苔藓味道,进了嗓子眼里像吞了一口沙子。
一声叫卖拉出了沈鸢的步子。
寻着声音走了两步,一抹清香果甜传入鼻端,沈鸢见到巷子口,有个老汉挑着桃子正在叫卖。
水蜜桃又大又粉,绒毛在日光下泛着细密光泽,个个长得娇俏喜人。沈鸢随手掏出了几个铜板:“两个桃子。”
话音刚落,她顿了一下,改口道:“一个就够了。”
老汉不乐意地嘀咕:“不是刚说好了买两个?”
沈鸢不好意思地笑:“我就一个人,吃不了两个。”
就算多买了,也再不会有什么人帮她吃了……
她接过老汉递来的桃子,就着袖子擦擦,咬了一口,汁多又甜蜜,可她还是觉得这世界上最好吃的水果,当属樱桃。
于是沈鸢忍不住问:“你这儿有卖樱桃吗?”
老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樱桃早就下市了。”
沈鸢晃了个神,想起她离开清风寨是草长莺飞,是樱桃最盛的时候,如今已有数月过去了,那樱桃自然是没有了。
那人见沈鸢想得入神,不由又说了句:“再说了,樱桃哪是咱们这里有的?也就是西南一带才产樱桃。”
“西南?”沈鸢这下是真的怔住了,脑子里盘着硕大的疑惑。
可是清风寨大当家院里的那棵樱桃树,明明长得极好……
而清风寨,在江南,离西南远着呢。
所以那些又大又甜的樱桃,大当家是如何种出来的?
一想起大当家,沈鸢就长长叹了口气,这疑问恐怕是无从解答了,大当家他……沈鸢闭上眼,强行把大当家最后的画面从脑中摘除,只是一颗心犹在震颤不已。
那记忆中的樱桃,也只能存在于记忆中了。
沈鸢咽下口中桃子,喃喃着:“大当家,你若是知道我如今连个樱桃都吃不到,不知会怎么想……”
等一下!她刚刚才知道樱桃产自西南,那么萧珩呢?他走南闯北,又饱读诗书,总不会不知道樱桃只在西南一带有吧?
若真是如此,萧珩早就知道大当家不同寻常?
也是,他本就是带着目的而来的,他心里有多少算盘,又怎会告诉她呢?
……
也好,沈鸢大口吃完了桃子,心说他骗她的时间,要早得多。
忽然,胳膊肘被什么东西撞了下,转头一看,那个卖桃子的老汉正慌里慌张收拾摊子,一个不慎,好几个桃子咕噜噜滚了出来,他也顾不上那些。
沈鸢不由帮他将地上的桃子捡起来:“怎么了?”
“官差来了!来赶人了!”
沈鸢疑惑地看着视线不远处出现的那一队兵,他们从转角涌出来,甲片碰撞的声响混着粗重的吆喝,沿街的摊贩都如卖桃子那人一般慌忙收拾,行人亦纷纷避让。
但那些兵,这次不是来赶人的,而是来寻人的。
为首之人手里捏着一张画像,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街面。
“都听好了!”那个带头的扯着嗓子喊道,“总督大人有令,近日有人私盗药材,胆大包天!凡提供线索者,赏银五十两!知情不报者,同罪论处!”
一个年轻兵卒凑到卖桃老汉跟前,抖开手里的画像:“见过这个人没有?”
老汉吓得直摆手:“没、没有……”
沈鸢瞥了一眼那画像,不由瞪大了眼。
画像有些粗糙,只能辨出一个戴着黑色面巾的男人,能看出一双眼睛,除此,就没有了。
这画,她在今早刚刚看过,是哑婆婆画的。
怎么一转头,画像就到了官差手里?
见问了一圈没什么结果,那几个兵骂骂咧咧一阵,又声势浩大地走了,卷走了一阵黏腻闷热的风。
卖桃子的老汉松了口气:“原来不是赶人的。”
沈鸢看着老汉重新把摊子架好,摇着蒲扇露出轻松模样,可她的心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总督齐仲远的消息也太灵通了。
就算是栖鸾阁,也是今早刚得知有人偷卖寒髓草,那是因为,黑市本就是栖鸾阁所管。
可是齐仲远是怎么知道的?
还是说……齐仲远和栖鸾阁,本就是一伙儿的?
脑中冒出这么个胆大的猜想,沈鸢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可是越想,她越觉得有可能
先前在芦苇荡,栖鸾阁与河道巡检、水匪勾结,那么如今,栖鸾阁自然也可以与齐仲远沆瀣一气……
更何况,栖鸾阁背后还有“那一位”……
如此一来,孟虎就危险了。沈鸢心下一沉。
那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那个偷卖寒髓草的人,这家伙能躲得掉吗?
可他掌握着寒髓草运西北的秘密,若是就这么被查出来,那她之前的功夫不就白费了?而青蛟帮商船被拦、被迫运寒髓草,岂不是依然没个说法?更何况,齐仲远和栖鸾阁若真是一伙的,那孟虎嘴里还藏着多少秘密?他背后又是谁?
沈鸢暗中握紧拳头,她得“保住”这个孟虎。
是为了青蛟帮为了苏棠,更是为了她自己。
可是,她得怎么保呢?
她是归队的栖鸾阁刺客,她不能跟栖鸾阁对着干。
至少,明面上不行。
沈鸢咬着嘴唇,想到了一个名字。
萧珩。
她得暗中跟那人联系,让他出手。
沈鸢沉着脸,转身,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面斑驳的土墙,墙角堆着几块碎砖,墙头上爬满了枯藤。她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墙根的浮土上慢慢画了起来。
先是蛟龙。弯弯曲曲,张牙舞爪,那是青蛟帮的暗号,她在苏棠的船上见过。
画完之后,她盯着那只蛟龙看了片刻,又在它旁边画了个圆滚滚的东西。
四只脚,一条尾巴,圆脸,胖身子。
一只老虎。
特地没有在老虎眼睛中间画眼珠子,因为她记得萧珩说过青蛟无目就是危险的意思,那老虎无目,应该也能同理可得?
……
都画完了,但她还是觉得不太满意,总觉得这老虎缺了点神韵。
要去哪里寻它的神韵呢?沈鸢眼珠子一转,瞥见地上有几块砖头是红色的,确切地说是暗红。
她用短剑抠了点红色下来,抹在老虎身上,土黄色的线条泛着点红,看起来……有点像橘色?
沈鸢看了看,这下满意了。
虽然画技是有点勉强,但以那人的脑子,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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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看明白吧?
她丢掉树枝,站起来,又回头看了眼自己的画作,心说,我是帮我自己。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片刻后,这条窄巷出现了一个青灰色身影。
小青皱着眉,从怀里取出纸笔,将地上的凌乱线条记了又记,最后用脚尖拨弄着浮土将所有图形给毁去,转身向着城中另一个方向奔去。
临漳城,雅安楼客栈。
萧珩揉着太阳穴,看小青递上的纸,对着那些鬼画符似的图形,唇线紧绷。
是那种有点想笑但又不好当着小青的面笑出来的样子。
画得很好,下次……下次再说吧。
小青等了许久,忍不住问:“公子,看出什么了?”
“应该是提醒我,孟虎有难。”
“?”小青瞪大了眼,将自己描来的画看了又看,一脸不解。
“那蛟龙是青蛟帮的暗号,我能认出来。可是这个橘色的老虎,怎么就是孟虎了?”
“因为他……”萧珩嘴角的弧线再也忍不住,想起跟沈鸢一起买橘子的场景。
她觉得孟虎面色黄澄澄的,活像橘子,他也这么觉得。
可真是巧了。
只可惜……萧珩下意识看了看身边那堵墙,确切地说,是在看那堵墙之后的另一个房间。
他已知道沈鸢退了雅安楼的房间,如今还未有新的下榻之地。
以那人钱袋子紧张的程度,恐怕不会给自己找什么好地方住。
萧珩眼里的笑意一下子褪去,他说:“小青,一会儿带点银子去找她,就说……是我买了这条消息的钱。”
她卖,他买,这钱她会拿。
小青迟疑地问:“公子是说沈姑娘?我拿多少银子合适呢?”
萧珩随口说着:“一千两吧。”他没回答小青前面的问题,像是默认他说的那个“她”就一定是沈鸢。
小青眼神复杂地看了萧珩一眼,心说这雅安楼的天字号房不过二百两一晚,自家公子送的钱会不会太多了?
萧珩将小青腹诽的模样看在眼里,说道:“她这消息值这个钱。”
好好好,小青没再多说,转而看着萧珩手里的画,问道:“那……公子,孟虎怎么办?”
“传信给吴叔,他们之前在小村港口逗留,如今可以来了。”萧珩垂下目光,缓缓说着,“至于孟虎,这次真得将他绑了。”
“什么?”
“眼下姓齐的全城追寻偷寒髓草之人,孟虎被查到那是迟早的事情。我有孟虎把柄,却也是唯一能保住他的人,他……会听到的。”萧珩面上浮起笑意,这一刻,他又是那个打着算盘珠子,算无遗策的七皇子。
待小青领命退下后,萧珩长长吐出一口气。
目光盯着那张鬼画符,小心折好,收了起来。跟沈鸢先前留下的信纸放在了一起。
“这字得练练,这画,也得练练。”
“罢了,你不想练就不练,反正……我能看明白。”
“沈鸢,你已是归队的人了,还与我传讯做什么?”
“你这番用意,是我想的那样吗?……”
语声越来越低,萧珩抿了抿唇,负手走到窗前。夏日的风裹着干燥的热气,吹在他脸上,他明明鼻尖都渗出了汗,却不觉得热,整颗心都很平静。
偌大临漳城,他要图的事、要谋的人,都在他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