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刺客不下手 > 47. 她离开了
    沈鸢心里发虚,不由退了一步,脚后跟踩了个空,差点向后仰去。

    腰肢被一个手掌揽住,轻轻托了起来,而后,那手的主人像是泄愤似的,用力在她腰上握了一把,掐得沈鸢惊呼一声。

    唇间气息尽数吐在了萧珩脸上。

    一轮红色袭上他耳廓,他心里闪过一丝动摇,却终究放下手,带着霜寒面色说:“有一件事,我想跟你纠正一下。”

    “什么?”

    “孟虎的手下我都查过了,昨夜无人受伤,也无人用暗器。甚至,他手下都是一群花拳绣腿,没有能打得过你的。”

    “……是吗?”沈鸢心里忽然掠过一丝不安。好像片刻前的旖旎暧昧都是假象,不过是悬浮在冰面的微弱暖意。

    “而你,你方才说受伤惯了?这是何意?”

    “我刚才说了这话?我忘记了。”

    萧珩脸色愈冷:“除了那次重伤,你还受过伤?我们这一路而来,你可未有受伤。”

    “那以前……”

    “什么叫以前?”萧珩紧追不放,“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沈鸢一颗心砰砰直跳,使劲摇头:“没有啊,我不就是想起我是栖鸾阁的人嘛,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你还跟栖鸾阁的人说了什么?”萧珩一眨不眨看着她的双眼,“我说的是昨晚,你入祠堂后。”

    沈鸢眼神晃了一下:“那祠堂……”

    “是栖鸾阁的据点,是吗?你在那里见到了谁?……你们说了什么?而你,又是如何离开了那里?”

    沈鸢瞪大了眼,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他明明进不了暗门,却如何能够知道这么多?

    他、他还知道什么?

    萧珩将沈鸢的反应收于眼底。

    他明白了。

    一个被视作“叛徒”的刺客,如何能全须全尾离开?

    答案只有一个。

    他嘴角浮起一丝无力的笑:“你见到的那个人,是鹭?”

    “是。”事到如今,沈鸢眼神反而变得沉静。

    心里有个声音自远而至,带着呼啸,告诉她,这一刻,终于来了。

    他怀疑得太多,知道得太多。

    她瞒不住了。

    她想起了自己离开祠堂前,鹭说过的话。

    她是刺客,是栖鸾阁的刺客。

    于是沈鸢听见自己嘴里说出了这样几个字:“我归队了。”

    这句话之后,萧珩只听见自己喉间艰难咽下唾沫的声音。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听不见。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问:“那你的……任务呢?”

    沈鸢眨了眨眼,轻轻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鹭说我刚归队,任务还待分配。”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沈鸢扯起了一个笑脸,“哦不对,我这次真的没有骗你。”

    “好,你说没有,我就信你。”

    “可是七殿下。”沈鸢定定看着萧珩,叫出了一个让萧珩颤了一下的名字。

    她没有给萧珩开口的机会,而是继续说着:“我是见不得光的刺客,你是地位尊崇的皇子。”

    “偌大临漳城,我们不宜同行,就此别过。”

    说着,她捏了捏手里那块干净纱布,察觉到手中冷汗将纱布打湿,她指尖更加用力,拿着纱布的手推开了门。

    这一次,没有人拦她。

    她终于走了出去。

    察觉到背后几可燎原的灼热视线,在一瞬间变得冰冷。她没有回头。

    她听见背后有声低唤。

    “沈姑娘……阿鸢。”

    那是他曾经叫过她的名字。

    其实不过隔了数月,可她却觉得上一声“阿鸢”已在很久很久前。

    沈鸢按住心口跳动,任由那一处的滚烫热度传至掌心。

    还是没有回头。

    门关了。

    她靠在墙边,大口大口呼吸。

    好像上了岸的鱼。

    回到房间,沈鸢想起一件事。

    她昨晚单独出行,是为了跟踪孟虎,见他偷走了货船要运至西北的药材,拿去与人交易。

    这事,萧珩还不知道。

    她取了纸,将事情写了下来,打算从他房间门缝里塞进去。

    从此,他们两清了。

    将纸张折成细细长条,她轻手轻脚走到隔壁房门口。

    再次抬眼看了看那个熟悉的房门,刚将纸条塞入时,耳里听见了萧珩的声音。

    沈鸢没来由的心慌,转身就要走,却听他在说:“栖鸾阁的任务不可能中断。”

    什么?沈鸢心下一沉,凝神听了起来。

    里面传来了小青的声音:“公子,你的意思是?”

    “她的目标,应该未变。”萧珩的声音变得很沉,“还是我。”

    沈鸢瞳孔骤缩,死死咬住自己嘴唇,可是扶着墙的手却不住抖了起来。

    趁着尚未被发现,她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她走的时候,未曾注意到那个房间内,小青正小心翼翼地问:“公子,那……沈姑娘走了,还追吗?”

    萧珩没说话。

    而沈鸢,也听不见他说话。

    因为她走得很快。这一次,她不再返回自己房间。而是,离开了客栈。

    直到站在客栈外砖墙前,沈鸢才停下了脚步,按着发疼的肩膀,呆呆看着明显被染红的衣衫。

    可是心口的疼远甚此伤。

    原来他早就知道。

    知道她是刺客。

    知道她来自栖鸾阁。

    知道她的刺杀目标是他。

    ……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呢?

    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又一次骗了她。

    他一直在骗她。

    沈鸢嘴角扬起一个嘲讽的笑,忽然觉得鹭至少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刺客,就不该对目标抱有任何情感。

    更别提,情愫。

    想到这里,沈鸢从袖中取出了什么。

    那是一张极小的字条,是她从萧珩房间取得的。

    在今早,她从祠堂离开回到客栈,换了衣裳后本想去找萧珩报个平安,却没有在他房间看见人,而是看见了扑翅而至的灰鸽。

    鸽腿绑有字条,她拿了下来。

    里头是三皇子的字,她曾在萧珩收到的回信里见过,认得。

    字条写着:锥心刺,源自栖鸾阁。

    也就是说,害她重伤失忆之人,就在栖鸾阁。

    所以她下定决心,要回栖鸾阁,既是为了雪莲子,也是为了锥心刺。

    她不仅寻求解毒之法,还要找出究竟是谁对她痛下杀手。

    她沈鸢,誓要血债血偿。

    只是她没想到,萧珩知道的,实在太多了。

    他太谨慎,也太聪明了。

    她连假意逢迎都做不到,只能与那人分道扬镳。

    不过现在好了。他们是彻底两清了。

    他骗她,她也在利用他。

    沈鸢对自己说完这话,终于抬起了腿。

    忽然,她想到一件事。

    既然萧珩早就知道自己的刺杀目标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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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他为什么不杀了她?

    还亲手将短剑送她?

    还带她来这里找雪莲子?

    还……陪她练太虚心决?

    他难道不知她心脉修复之时,就是记忆全然恢复之日?

    不,他当然知道。

    可他……

    沈鸢摇着头。

    既然那人没杀她,那她也暂且留他一命。

    太虚心决是个好东西,她才练了第一层,还有两层呢。

    既然开了头,可不能半途而废。

    想到这里,沈鸢的这一步终于迈了出去。

    身上所带,唯有从自己房间里带出来的锥心刺。

    她想,她不杀萧珩,是为了自己。

    这人还有用,所以她得暂时与他分道扬镳。

    而她,还有要事去做。

    沈鸢不知道的是,她走的时候,头上那抹鹅黄发带随风扬起,还一度映入了楼上窗前,那双深沉眼眸里。

    小青刚才问,还追吗?

    萧珩过了很久才回答。

    “她自己说了要走,我拦不了,也留不住。”

    萧珩嘴角强扯起一个弧度,目光投向了窗外远方,在这个寂静的时刻他似乎想起了很多。

    想起他很久之前就想过,如果这一天来临,怎么办?

    他没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了,而且,比他预想的还要早。

    他更没想到,他萧珩,自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面对头顶那把悬着的剑终于落下,没有任何应对的法子。

    可是……她就这么回栖鸾阁,会有危险啊。

    想到这里,萧珩冰凉到几乎没有知觉的手颤了颤,他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含了沙。

    “派人跟着,暗中保护。不要让她发现。”

    小青应了声,转身就要退下,却在推开房门时低呼了一声。

    “公子你看!”

    萧珩接过小青递来的信纸,愣了下。

    手指摩挲着白纸黑字,将那些来自沈鸢的凌乱字迹细细描摹着,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沉静。

    沉静到……小青觉得下一刻自家公子就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因为他上次露出这样的异样静默时,就是差点要集结人手、荡平城东祠堂救沈鸢的时候。

    可是这一次,萧珩只是对着手中信纸盯了很久,而后向小青缓缓说着关于漕运的事情。

    “孟虎那边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这人留着有大用。”

    说完这句,他挥了挥手,让小青走了。

    可是那信纸,始终牢牢捏在手里。直到惊觉太过用力,纸被揉皱、字被染花,他才如梦初醒,将纸轻轻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铺平。

    “沈鸢,你既然决定要走,既然已经走了,为何还要管我的事?……又为何,还要在意我?”他坐在铺有信纸的桌前,整张脸深深埋在掌中,声音越来越低,似是呢喃,又像是哽咽。

    忽然,他抬起头,眼眶犹红,但迷惘落寞的眼底折出一道细碎的光。

    他意识到一件事。

    沈鸢是刺客,一直都是。但她的剑,从来没有对他出鞘。

    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她宁肯骗他任务尚未分配,也依然没有杀他。

    骤然间,萧珩低低笑了一声,一扫方才的颓然模样,将字条折好,贴身收起。

    他露出今天第一抹释然的笑。

    “沈鸢,我不管你的理由是什么。”

    “你要走,我认了。”

    “只是,你以为你逃得掉?”

    ……

    语声沉沉,带着某种再也不会动摇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