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心里发虚,不由退了一步,脚后跟踩了个空,差点向后仰去。
腰肢被一个手掌揽住,轻轻托了起来,而后,那手的主人像是泄愤似的,用力在她腰上握了一把,掐得沈鸢惊呼一声。
唇间气息尽数吐在了萧珩脸上。
一轮红色袭上他耳廓,他心里闪过一丝动摇,却终究放下手,带着霜寒面色说:“有一件事,我想跟你纠正一下。”
“什么?”
“孟虎的手下我都查过了,昨夜无人受伤,也无人用暗器。甚至,他手下都是一群花拳绣腿,没有能打得过你的。”
“……是吗?”沈鸢心里忽然掠过一丝不安。好像片刻前的旖旎暧昧都是假象,不过是悬浮在冰面的微弱暖意。
“而你,你方才说受伤惯了?这是何意?”
“我刚才说了这话?我忘记了。”
萧珩脸色愈冷:“除了那次重伤,你还受过伤?我们这一路而来,你可未有受伤。”
“那以前……”
“什么叫以前?”萧珩紧追不放,“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沈鸢一颗心砰砰直跳,使劲摇头:“没有啊,我不就是想起我是栖鸾阁的人嘛,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你还跟栖鸾阁的人说了什么?”萧珩一眨不眨看着她的双眼,“我说的是昨晚,你入祠堂后。”
沈鸢眼神晃了一下:“那祠堂……”
“是栖鸾阁的据点,是吗?你在那里见到了谁?……你们说了什么?而你,又是如何离开了那里?”
沈鸢瞪大了眼,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他明明进不了暗门,却如何能够知道这么多?
他、他还知道什么?
萧珩将沈鸢的反应收于眼底。
他明白了。
一个被视作“叛徒”的刺客,如何能全须全尾离开?
答案只有一个。
他嘴角浮起一丝无力的笑:“你见到的那个人,是鹭?”
“是。”事到如今,沈鸢眼神反而变得沉静。
心里有个声音自远而至,带着呼啸,告诉她,这一刻,终于来了。
他怀疑得太多,知道得太多。
她瞒不住了。
她想起了自己离开祠堂前,鹭说过的话。
她是刺客,是栖鸾阁的刺客。
于是沈鸢听见自己嘴里说出了这样几个字:“我归队了。”
这句话之后,萧珩只听见自己喉间艰难咽下唾沫的声音。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听不见。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问:“那你的……任务呢?”
沈鸢眨了眨眼,轻轻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鹭说我刚归队,任务还待分配。”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沈鸢扯起了一个笑脸,“哦不对,我这次真的没有骗你。”
“好,你说没有,我就信你。”
“可是七殿下。”沈鸢定定看着萧珩,叫出了一个让萧珩颤了一下的名字。
她没有给萧珩开口的机会,而是继续说着:“我是见不得光的刺客,你是地位尊崇的皇子。”
“偌大临漳城,我们不宜同行,就此别过。”
说着,她捏了捏手里那块干净纱布,察觉到手中冷汗将纱布打湿,她指尖更加用力,拿着纱布的手推开了门。
这一次,没有人拦她。
她终于走了出去。
察觉到背后几可燎原的灼热视线,在一瞬间变得冰冷。她没有回头。
她听见背后有声低唤。
“沈姑娘……阿鸢。”
那是他曾经叫过她的名字。
其实不过隔了数月,可她却觉得上一声“阿鸢”已在很久很久前。
沈鸢按住心口跳动,任由那一处的滚烫热度传至掌心。
还是没有回头。
门关了。
她靠在墙边,大口大口呼吸。
好像上了岸的鱼。
回到房间,沈鸢想起一件事。
她昨晚单独出行,是为了跟踪孟虎,见他偷走了货船要运至西北的药材,拿去与人交易。
这事,萧珩还不知道。
她取了纸,将事情写了下来,打算从他房间门缝里塞进去。
从此,他们两清了。
将纸张折成细细长条,她轻手轻脚走到隔壁房门口。
再次抬眼看了看那个熟悉的房门,刚将纸条塞入时,耳里听见了萧珩的声音。
沈鸢没来由的心慌,转身就要走,却听他在说:“栖鸾阁的任务不可能中断。”
什么?沈鸢心下一沉,凝神听了起来。
里面传来了小青的声音:“公子,你的意思是?”
“她的目标,应该未变。”萧珩的声音变得很沉,“还是我。”
沈鸢瞳孔骤缩,死死咬住自己嘴唇,可是扶着墙的手却不住抖了起来。
趁着尚未被发现,她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她走的时候,未曾注意到那个房间内,小青正小心翼翼地问:“公子,那……沈姑娘走了,还追吗?”
萧珩没说话。
而沈鸢,也听不见他说话。
因为她走得很快。这一次,她不再返回自己房间。而是,离开了客栈。
直到站在客栈外砖墙前,沈鸢才停下了脚步,按着发疼的肩膀,呆呆看着明显被染红的衣衫。
可是心口的疼远甚此伤。
原来他早就知道。
知道她是刺客。
知道她来自栖鸾阁。
知道她的刺杀目标是他。
……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呢?
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又一次骗了她。
他一直在骗她。
沈鸢嘴角扬起一个嘲讽的笑,忽然觉得鹭至少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刺客,就不该对目标抱有任何情感。
更别提,情愫。
想到这里,沈鸢从袖中取出了什么。
那是一张极小的字条,是她从萧珩房间取得的。
在今早,她从祠堂离开回到客栈,换了衣裳后本想去找萧珩报个平安,却没有在他房间看见人,而是看见了扑翅而至的灰鸽。
鸽腿绑有字条,她拿了下来。
里头是三皇子的字,她曾在萧珩收到的回信里见过,认得。
字条写着:锥心刺,源自栖鸾阁。
也就是说,害她重伤失忆之人,就在栖鸾阁。
所以她下定决心,要回栖鸾阁,既是为了雪莲子,也是为了锥心刺。
她不仅寻求解毒之法,还要找出究竟是谁对她痛下杀手。
她沈鸢,誓要血债血偿。
只是她没想到,萧珩知道的,实在太多了。
他太谨慎,也太聪明了。
她连假意逢迎都做不到,只能与那人分道扬镳。
不过现在好了。他们是彻底两清了。
他骗她,她也在利用他。
沈鸢对自己说完这话,终于抬起了腿。
忽然,她想到一件事。
既然萧珩早就知道自己的刺杀目标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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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他为什么不杀了她?
还亲手将短剑送她?
还带她来这里找雪莲子?
还……陪她练太虚心决?
他难道不知她心脉修复之时,就是记忆全然恢复之日?
不,他当然知道。
可他……
沈鸢摇着头。
既然那人没杀她,那她也暂且留他一命。
太虚心决是个好东西,她才练了第一层,还有两层呢。
既然开了头,可不能半途而废。
想到这里,沈鸢的这一步终于迈了出去。
身上所带,唯有从自己房间里带出来的锥心刺。
她想,她不杀萧珩,是为了自己。
这人还有用,所以她得暂时与他分道扬镳。
而她,还有要事去做。
沈鸢不知道的是,她走的时候,头上那抹鹅黄发带随风扬起,还一度映入了楼上窗前,那双深沉眼眸里。
小青刚才问,还追吗?
萧珩过了很久才回答。
“她自己说了要走,我拦不了,也留不住。”
萧珩嘴角强扯起一个弧度,目光投向了窗外远方,在这个寂静的时刻他似乎想起了很多。
想起他很久之前就想过,如果这一天来临,怎么办?
他没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了,而且,比他预想的还要早。
他更没想到,他萧珩,自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面对头顶那把悬着的剑终于落下,没有任何应对的法子。
可是……她就这么回栖鸾阁,会有危险啊。
想到这里,萧珩冰凉到几乎没有知觉的手颤了颤,他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含了沙。
“派人跟着,暗中保护。不要让她发现。”
小青应了声,转身就要退下,却在推开房门时低呼了一声。
“公子你看!”
萧珩接过小青递来的信纸,愣了下。
手指摩挲着白纸黑字,将那些来自沈鸢的凌乱字迹细细描摹着,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沉静。
沉静到……小青觉得下一刻自家公子就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因为他上次露出这样的异样静默时,就是差点要集结人手、荡平城东祠堂救沈鸢的时候。
可是这一次,萧珩只是对着手中信纸盯了很久,而后向小青缓缓说着关于漕运的事情。
“孟虎那边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这人留着有大用。”
说完这句,他挥了挥手,让小青走了。
可是那信纸,始终牢牢捏在手里。直到惊觉太过用力,纸被揉皱、字被染花,他才如梦初醒,将纸轻轻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铺平。
“沈鸢,你既然决定要走,既然已经走了,为何还要管我的事?……又为何,还要在意我?”他坐在铺有信纸的桌前,整张脸深深埋在掌中,声音越来越低,似是呢喃,又像是哽咽。
忽然,他抬起头,眼眶犹红,但迷惘落寞的眼底折出一道细碎的光。
他意识到一件事。
沈鸢是刺客,一直都是。但她的剑,从来没有对他出鞘。
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她宁肯骗他任务尚未分配,也依然没有杀他。
骤然间,萧珩低低笑了一声,一扫方才的颓然模样,将字条折好,贴身收起。
他露出今天第一抹释然的笑。
“沈鸢,我不管你的理由是什么。”
“你要走,我认了。”
“只是,你以为你逃得掉?”
……
语声沉沉,带着某种再也不会动摇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