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离开地牢密室的时候,已是巳时,临近正午,太阳高照,她眯着眼在窗口站了许久才回过神。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仍在城东祠堂。这祠堂是前朝遗留的,有着隐秘的暗道密室,寻常人很难发现。
摸了摸自己犹感疼痛的肩头伤处,沈鸢深吸一口气返回城里。
不是去找什么大夫再次处理伤口,而是直奔她和萧珩下榻的客栈。
她自打跟踪孟虎之后便与萧珩没了联络,她得尽快回去。
殊不知在她离开祠堂的半刻之后,一个清俊锦衣之人带着一个青色身影也出现在了祠堂门口。
“公子,根据孟虎手下交代,孟虎昨晚回家前来的是这一片地方。”小青在门口走了两步,又往后看看城郊这片荒地,“当时他那些手下是等在远处的,只孟虎一个人离开软轿,所以不知他最终去了具体何处,但这里,只有这一个祠堂有人迹出没的痕迹。”
“十有八九就是这里。”萧珩神色冷冷,负手盯着门头那个残破的神兽雕像,眼里是抑制不住的疲惫和焦躁。
“公子,要不先让我去探探路?”小青看着萧珩的眼下青黑,察觉到自家公子现在的情绪正在一点就炸的边缘。这祠堂里头不知什么情况,她可不放心萧珩就这样冲进去。
“不必,我独自进去,你在这里等我一炷香。一炷香后,若是我没有出来,你就去把孟虎绑了,问他昨天晚上究竟做了什么。”
萧珩几乎是恶狠狠丢下最后那句话,然后大步往前走去。
留下小青伤脑筋地揉着太阳穴,不知如何是好。
印象里,自家公子永远进退有度,谋定而后动,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也从来不会说出那么毫不顾忌的话来。
什么叫把孟虎绑了?那是自家公子能说出来的话吗?
小青幽幽叹气。看来这次沈姑娘失去音讯一整晚,萧珩是真的急疯了。
他从昨天半夜开始意识到不对劲之后,就在码头处开始找人,找了两三个时辰,又开始顺着码头在城里搜,搜到天亮,一宿未睡,还是找不到人。他实在没办法,只能从孟虎手下着手,拼着打草惊蛇的风险,终于知道孟虎昨晚的行程。
于是滴水未进,马不停蹄赶到了这里。
若是这里还是毫无收获……小青垂下眼,一脸愁容地摇着头。
只能盼着自家公子好运吧。
萧珩进了祠堂,踏过院中没膝荒草,穿过正殿朽烂木门,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灰土气和潮湿的霉味,他捕捉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仿佛感觉自己进入了一张黑洞洞的半张的嘴。
这里,绝对有问题!
萧珩忍着鼻端难闻的气味,目光停留在无佛可供的石台。
他不知道这是沈鸢曾经驻足过的地方,却本能的觉得异样。
既然台上没有佛像,为何还有供桌?为何还有烧了一半的蜡烛?
他绕着石台正欲再看,忽然耳里听到细微一声响。想都不想的,萧珩侧身,贴在了殿内柱边。
那道暗门就猝不及防在他眼前开了。
走出来一个黑衣劲装之人,萧珩瞳孔骤缩。
是栖鸾阁的人!
只见那人将一只布袋随手丢在墙角,转身回去,再次入了暗门。
门是关上了,但布袋散开,里面滚出一堆杂物,应是垃圾。
碎石、断箭、碎布……还有一截紫色的东西。
萧珩的目光定住了。
那是发带,沈鸢的紫色发带。前一个晚上,它还稳稳扎在沈鸢马尾,在夜风下飘摇。
现如今,在萧珩手里。
他对着其中一块暗色嗅了一下,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这里有血的味道,而且,是新的。
萧珩拿着发带,眼神恍惚地转身,就在他一个趔趄之时,他忽然捏紧了手里之物,扶着墙站稳了。
好像是,就算他不慎跌倒,也不愿那发带再次受到蒙了尘埃。
小青再次看见萧珩的时候,被萧珩两眼无神的样子吓了一跳。
一炷香未到,自家公子就已经出来了,看来是有线索了,可是他这模样,怎么比昨天晚上还吓人?
“公子,怎么了?”
小青一把扶住萧珩,察觉到自己手下那条发颤的胳膊,心中涌起不好的念头。
而后目光往下,看见了萧珩攥在手里的紫色发带,小青愣住:“这是沈姑娘的?”
“……她被擒了。”萧珩语声嘶哑,艰难地挤出四个字。
“什么?”
“这祠堂,是栖鸾阁据点,我在那里看见了栖鸾阁的人,还看见了这发带,被当做垃圾丢了出来。”萧珩唇角苦涩地扯动了一下,“发带上有血,那血,想来也是她的。”
小青脸色变了,想着法子安慰萧珩:“可是沈姑娘,本就是栖鸾阁的人……”
“那日在芦苇荡,那个叫鹭的女人,说她是叛徒,对她明显有着恨意,我就怕……”
小青咬着嘴唇,这下也不知说什么好。
过了小会儿,她问:“公子,如今什么打算?”
萧珩垂着眼,似乎在想什么,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而后,他将沈鸢的紫色发带收了起来,回头再次深深看了眼那残破不堪的祠堂:“走吧,回客栈。”
“然后呢?”小青跟在后面,一时不解。自家公子就这么善罢甘休了?不可能吧?
下一刻,耳里听见萧珩语声平静的八个字。
“集结人手,荡平此地。”
“公子!”小青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回过神,追在萧珩后面叫着,“可要想清楚了!”
绑走孟虎已经够让她惊诧了,谁知萧珩发疯如此彻底,难道、难道真的要将这里的栖鸾阁据点尽数扫了?
那公子这么多年的筹谋呢?大局呢?
都不要了?
……
“我想清楚了。不管她沈鸢是什么人,她不能有事。”远远的,萧珩身影已大步流星向前,风中最后飘来三个字,“我不准。”
两条疾行身影在临漳城穿行,一个是走在前面,脸色沉得仿佛能滴出水的萧珩,一个是一路小跑,几度欲言又止的小青。
最后,两人停在客栈门口,看着映在二楼窗口的那道熟悉身影。
小青眉眼嘴角俱是笑意:“沈姑娘回来了!”
谢天谢地!
萧珩紧紧地盯着那个身影,眼底好似有冰山撞裂,终于露出了疲乏不堪、再也绷不住弦的底色,他一言不发,直奔楼上。
沈鸢不在自己房间,而是在萧珩房间。她刚将桌上的粥尽数收进肚中,看着霍然打开的门,没心没肺露出一个笑容。
“这粥味道不错,若是没有凉透,就更好了。”
萧珩没有说话,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她全身衣裳已换,不是昨晚穿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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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色有些苍白,但不算萎靡,眼里的精神气都在。
萧珩松了口气,最后视线停留在她干干净净的马尾上。
那里绑着的,是一条鹅黄缎带。
他上前,坐在沈鸢边上,瞥了眼空空如也的碗底:“这粥是小青给我准备的,我没喝,放了许久,自然凉了。”
“原来是这样。”沈鸢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的神态也就在她脸上存了片刻,“你也真是的,粥要趁热喝啊,凉了多可惜啊。”
“是啊,凉了不好。”萧珩看着沈鸢的脸,“我让小青再备一碗,你刚受了伤,喝凉的不好。”
“那敢情好,谢了……等一下!”沈鸢忽然抬眼,“你怎么知道我刚受了伤?”
萧珩嘴角扬起一丝凉凉的弧度:“你猜。”
沈鸢神色不定地看着萧珩:“你……”
她眨巴着眼,看见萧珩将一条紫色发带放在桌上,她愣住了:“你在哪里找到的?”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问错了。
这发带是她被鹭的机关所伤后滑落的,也就是说,萧珩去了城东祠堂?
不,不对,他就算去了祠堂,如何能进入暗门通道?
她得咬住一件事!
不能让萧珩知道自己跟鹭见过面,并且……回归了栖鸾阁!
想到这里,沈鸢淡淡说道:“原来你跟去了那里……孟虎那家伙还挺狡诈,竟然派了好手,想趁机逃脱我的跟踪。”
“你的意思是,你跟孟虎手下的人交手了?”萧珩指了指紫色发带上的那块暗色,“还受伤了?”
沈鸢忍住心惊,看也不看那条发带一眼,轻笑一声:“那是他们的血,我怎么可能受伤?”
“原来是这样。”萧珩点了点头,不再多语。
沈鸢松了口气,还想说什么,谁料眼底忽有掌风袭来。
她没想到这一掌来自萧珩。
她退了一步,但肩头有伤,她痛得轻嘶一声,再想去挡那道残影时,慢了。
沈鸢扬起怒容:“你做什么?”
话音刚落,肩头一凉,她呆呆看着自己肩膀衣衫滑落,露出了一片染血纱布。
“你告诉我,这叫没伤?”萧珩狠狠盯着她肩头的血,面上是少见的戾气外露。
沈鸢迅速拢住衣服:“我……孟虎手下有人用了暗器,我一时没注意,不过问题不大,只是皮外伤。倒是你,扯我衣服做什么?”
“你、你管这叫问题不大?”萧珩哑声问着,眼眶几乎泛着猩红,“我若是不扯你衣服,你就打算什么都不说了,是吗?”
他等了一夜,追了一夜,忧心了一夜,差点就要绑了孟虎,甚至荡平那个地方,结果沈鸢没事人似的坐在这里,没有任何解释,还骗他。
明明受了伤,她非说没有。
明明伤口还是渗血,她非说问题不大。
简直……睁着眼睛说瞎话。
沈鸢别过头,不去看萧珩的脸:“我受伤惯了,这本来就是小伤嘛,没什么可说的。”
萧珩嘴里冷冷哼出一声,从柜子药箱取出干净的纱布:“伤口还有血,你是打算自己换,还是我来?”
“我自己换。”沈鸢取了纱布就走,她被萧珩盯得头皮发麻,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人眼皮子底下。
可是她没能走成,萧珩又叫住了她。
“等等。”萧珩挡住了沈鸢开门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