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刺客不下手 > 45. 她归队了
    天已亮了,整个临漳城恢复了白天的生机,热热闹闹的大街人头攒动。

    然而沈鸢睁眼的时候,看不见任何亮光,根本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也不知道她身在何处。

    眼前一片漆黑,她撑着头支起身子,先是检查了自己肩头的伤势,诧异的是,伤口包着纱布,竟还有过简单的处理。

    沈鸢怔了一下,迅速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其他物件。

    因为失了发带,头发凌乱地披在肩上,她用力将乱发别在耳后,而后眼神一滞。

    短剑和箭弩都不见了,这是可以预料的,可是那块刻有“鹭”的令牌也跟着消失了。

    沈鸢迅速明白过来。

    那个她看不清的人影,是鹭。

    想到这里,沈鸢心生警惕之余,又有点纳闷。

    她不是恨自己恨得要死吗?怎么还给她包扎伤口?

    如此反常,莫不是鹭觉得自己还有用?

    万幸的是,她没有将锥心刺带在身上,而是藏在客栈房间。

    沈鸢忍着痛,一边想着,一边开始摸索身边的墙。

    那是石砖,冰冷潮湿。手触碰到几处破裂的地方,想来这个地方很有些年头了。

    她站起来,一手扶墙走着,一手在虚空处轻轻挥着,判断着自己所处的环境。

    若是寻常人,蓦然发现自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陌生地方,定然会惊惧交加,可她平静的很,仿佛她早已习惯了黑暗。

    她想起来,在类似的环境里,她其实有过很多次经历,比如她和其他好几人都被丢在密室,争出谁才是站到最后的那个人。那些人的名字,她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那些人的尸骨,也不知道被丢去了何处。

    又是片刻,沈鸢步子顿了一下,她好像又想起了什么,那是她第一次拿剑的时候。

    八岁。

    那剑比她胳膊还长,要两只手一起握才能提起来。

    而她面对的是一条黑狗,比她整个人还要大。

    她花了两炷香的时间乱剑砍死了黑狗,在所有同龄者中,她的用时是最短的。

    她蹲在地上干呕阵阵,看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蹦出鲜血,在地上汇成小溪。

    黑狗被拖走了,她……没人去管她。

    她一个人站了起来,撑着剑,手还在不停地抖。

    从此她就知道,她要怎么走她以后的路。

    想到这里,沈鸢自嘲地笑了笑。

    都过去这么久了,她怎么还会记得?而且,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她的记忆……

    沈鸢忽然按住自己心口,想到了一件事。

    莫非是因为练了太虚心决的第一层?

    看来那心法还真的是好东西。

    忽然,耳畔捕捉到一个轻微的脚步声,沈鸢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背脊紧紧贴着墙。

    吱呀一声铁门启动,眼里出现了一点烛火,沈鸢微微眯眼,片刻后适应了这里的亮度,看向来人。

    果然是她所预料之人。

    “总算是醒了。”白鹭冷哼一声,站在距离沈鸢数步的位置。

    沈鸢借着烛火打量周身环境,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幽深地牢,长宽纵深与她方才抹黑测量的差不多,角落一扇铁制小门,白鹭就站在门口位置。

    “怎么?你盼着我早点醒?要跟我聊天吗?”沈鸢一边说着,一边考虑着自己从这里逃离的可能性。

    门太小,白鹭就堵在那里,她要逃,只能硬来,可是她伤势未愈,根本不是白鹭对手。

    想到这里,沈鸢索性盘腿坐下,摆出认认真真跟白鹭“聊天”的架势。

    托着下巴想了想,沈鸢又问:“可是,我和你又不熟,你干嘛非拉着我?”

    “不熟?”白鹭一怔,面上怒意浮现,“你自幼生长在阁中,不论大小考核,都是我来执掌的,你跟我讲不熟?”

    沈鸢看着白鹭:“我不记得了。”

    “你!”

    沈鸢眨巴着眼睛,一脸平和地看着对面的女人。

    对于这位鹭大人,她是真没什么印象。

    她的记忆本身就是残缺模糊的,能记得自己是刺客,能想起她隶属于栖鸾阁,是因为这些时日来的线索和猜测,而她方才想起自己曾经训练的一些片段,是因为太虚心决。心法才练了第一层,她能想起来的实在有限。

    所以对她来说,所谓的鹭大人也只是一个共事者。这样的共事者她曾经有过很多,顶多是级别高低不同,没什么太大区别。反正她记不清。

    她诚挚地说着大实话,却把白鹭给深深的气到了。

    “果然是叛徒!栖鸾阁供你吃穿,教你武功,将你培养成新一代中的翘楚,你竟然忘恩负义!音讯全无整整数月,如今你还说你不认得我!”白鹭语声尖利,在狭小密室中简直要将沈鸢耳膜都穿破,“不对,先前在芦苇荡,你那神情,分明不是全然不记得的样子!”

    沈鸢茫然摇头:“芦苇荡那次,那么多人都被你杀了,我当时整个人都呆了,哪里有半点反应?”

    “你在跟我说笑吗?你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刺客!”白鹭露出森然笑意,“你接过最棘手的任务,是在北疆暗杀目标,你孤身一人赶路三天,又在北疆潜伏五天,忍受着那里的遍地毒虫沼气,终于将目标一举击杀,你那个时候,难道会因为杀人而呆住?”

    沈鸢盯着白鹭看了许久,而后,她叹了一口气,垂下了头:“你说的那个人是我吗?可是我真的不记得了。”

    “你……你怎么回事?”

    “我在数月前受了重伤,在鬼门关转了一圈,记忆全无,身体也没有好透。”沈鸢指指自己肩膀的伤,“不然,怎么可能被你的机关所伤到?”

    “你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了?”白鹭眉头紧皱,再次将沈鸢来来回回打量着,试图从她的脸上辨出她这话的真假。

    “最近这些天,我好像稍微有点印象,想起我可能杀过人,但是替谁杀人,杀什么人,我都不记得了。”

    “竟然会这样?”白鹭在惊过之后,恨恨说着,“如此看来,我那顿罚是白受了!那个鸩,非揪着我辫子不放,说我没管住人、没完成任务……”

    “鸩?”

    “就是那个贱人!自己不出任务,还要管这管那的,要不是她身后有……”白鹭忽然停了一下,看了沈鸢一眼,“总之我就是因为你,白白受了一顿罚!”

    怪不得看见自己如此怨气冲天,对自己又骂又杀的,沈鸢这下明白了。

    她尽量用同情的语气问:“你……被罚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自然是药了。”白鹭没好气地说着。

    “药?”沈鸢心头一跳,脑中开始有了什么猜想。

    “你……你失联这段时间,长达数月,不需要用药?”白鹭这才想起来,她之所以留下沈鸢一命,就是为了这事。只不过她万万没想到沈鸢失联是因为失忆,她被深深的惊到了,差点忘了最要紧的事。

    沈鸢眨着眼:“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你这段时间以来,身体感觉如何?有没有突感剧痛之类的情况?”

    “说起这个,还真是有。”

    白鹭神情一振,语气不由平缓了不少:“你接着说。”

    “就……我发现我见不得血啊,每次看见血特别是大滩的血,我就感觉自己脑壳突突的疼。对了我还发现我胳膊有个字,这谁刻在我手上的?我脑壳的疼的时候,胳膊也跟着发烫,然后我就会看不清眼前的东西,还有……”

    “够了!”白鹭抛去心中烦躁,一字一句说,“你那种情况,是毒发。”

    沈鸢沉默了一下,继而说道:“这个我倒是知道。”

    “你知道?你口口声声说你失忆,但你知道自己体内有毒?”

    “我不是说了我曾重伤失忆嘛,救我那人就是这样说的,他说我身怀剧毒,难以药治。”

    “我问你,从你失忆到现在,一共毒发过几次?”

    “两次?三次?”沈鸢掰着手指,“反正最多三次。”

    “可是你失联失忆至今,恐有四个月有余了吧。”白鹭语声更沉,“按理,是应该每月一次毒发的。”

    “啊?每月一次?怎会如此?”沈鸢倒吸一口凉气,还想再说什么,瞥见白鹭刀子般的眼神,赶紧捂住了嘴。

    “所以,你是如何做到的?抑制或是延缓,你做了什么?”

    沈鸢想了想:“莫不是因为救我那人,给我塞了各种药草?”

    “那人是谁?身在何处?”

    “他已经去世,找不到他了。不过,他留给我一张药方,说是对我恐有帮助。”

    “药方呢?”

    “我感念他救我一命,所以将药方烧在他坟前,反正他也觉得我这毒难以根治,那药方,不过是延缓毒性进程罢了。”

    “你!你可知此毒乃是奇毒,纵然只能延缓进程,也好过每月一次的发作!”

    沈鸢眼巴巴看着白鹭:“你这么激动做什么?难道你也中毒了?跟我一样的?……对哦,你刚才说你被罚了药,难道你中毒之后还有解药?”

    白鹭深吸一口气:“此毒名为牵机。凡入栖鸾阁者皆饮此毒,每月发作一次,须按时领取解药,方能无恙。”

    沈鸢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怪不得你如此在意,原来你也想解毒啊。”

    “莫要胡说,我此生忠心于栖鸾阁,怎会有解毒之异心?我只是……觉得每月一次的毒发,太频繁了。我们做刺客的,最在意刺杀能力,若是因为毒性影响了身体,岂非回天乏术?”白鹭黯然垂眼,下意识摸了摸被箭射伤的胳膊。

    她虽然今年刚满三十,但已是栖鸾阁的老人,在这里的时间越久,她越对每月一次的毒发感到心悸。虽有适配解药,但毒终究是毒,日积月累留在体内,岂有无害的?

    在近些年的行动中,她明显觉察到自己的能力与往昔不能比了。不论是对危险的敏锐度还是下手的准头,都弱化了不少。加上这一次,她因为沈鸢失联,被罚断了一次药,生生熬过去那一次的毒发时刻,更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虚弱。

    再这样下去,她总有一天会在任务中丧生。

    不过她也知道解毒不易,所以她盼着通过沈鸢找到延缓抑制之法,那也不错。

    沈鸢看着白鹭:“明白了,怪不得你这么在意我的毒发情况,看来确实跟你们不同。话说回来,那药方虽然我烧了,但内容我还记得。”

    “你不早说!”

    “我这不是不了解情况嘛。”沈鸢无辜地笑了笑,看着白鹭一脸期待的模样明知故问,“你想知道药方?”

    “那是自然!”

    “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我有个条件。”

    白鹭怒道:“你还敢提条件?”

    “别急嘛,那药方中所列的药材,其中一样甚为难寻,若是没有那个药材,就算知道了整个药方也没有用。”

    “什么药材?”

    “雪莲子。”

    白鹭愕然片刻:“雪莲子?竟然是它?”

    “你知道?”沈鸢将白鹭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有了底。

    她本来只是抛个饵,想让白鹭替自己跑腿找药,没想到白鹭竟然知道,而且……好像还知道雪莲子的下落。

    果然,白鹭点头:“我知道。你意思是,整个药方就缺雪莲子?”

    沈鸢一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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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更加明了,她的猜测没有错。

    于是她说道:“是啊,你要是有雪莲子,就拿它来换药方。”

    “你还真是敢提啊。”白鹭冷笑,“你不知道你的命就捏在我手里?我大可以动用各种手段,让你开口。”

    “可是如此一来,你并不知道我提供的药方是真是假啊。”沈鸢笑起来,“命只有一条,万一试错了呢?而且,你总不能让其他人替你试药吧,这样一来,大家都知道你的异心了。”

    “你!”白鹭牙齿紧紧咬着红唇,那射向沈鸢的目光几乎欲将她刺穿。

    片刻,白鹭重重跺脚:“好!待我取了雪莲子,你就要将药方给我。否则,纵然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将你捉回来!”

    “成交。”沈鸢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朗,“那现在,我可以走了吧?”

    “走?你还想去哪里?”

    “既然我现在已经明确知道自己是效忠于栖鸾阁的刺客,而且我也解释了我之前重伤失忆,不是故意失联的,那我不能算是叛徒吧?”

    “……的确。”

    “那敢情好,这样一来,我就顺利归队了,是吧?”

    “……确实如此。”

    “而且我俩现在属于一条船上的,相信你也不会去找鸩大人告发我吧?”

    “自然,我压根不想见那个贱人。”白鹭咬着牙,对沈鸢说的这些话挑不出半点毛病,可是心中很是不甘。

    她眼神复杂地看着沈鸢,将她闲散模样看在眼里,忽然笑了:“你失联数月以来的行踪,鸩确实不知,我也可以替你瞒着。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沈鸢心下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个月内,完成你的任务。”

    沈鸢眯起眼:“否则呢?”

    “否则,我把你这几个月的行踪原原本本告诉她。”鹭顿了顿,“她负责清理门户,你应该知道后果。”

    沈鸢沉默了一瞬。她当然知道。

    那个叫鸩的护法,连鹭都敢罚,更何况自己。

    “另外,”鹭又道,“你刚归队,解药暂时还不能按正常发放。”

    “为什么?”

    “你应该知道,你体内的毒,虽然发作频次与我不同,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烈。下一次毒发会怎样,谁也说不准。下次毒发前,如果你还没完成任务……”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所以,”沈鸢的声音很平,“我要做的就是一个月内完成任务,你替我瞒着鸩,我拿解药。那么雪莲子和药方呢?怎么交易?”

    “你先将药方拿给我,我确认之后,将雪莲子给你。”

    “好。”沈鸢一口答应,心中想着怎么去弄张药方来。有江小鸽在,她是最了解自己体内之毒的,不愁弄不到一张像样的药方。反正,骗过鹭就好。

    这时白鹭又道:“鸢,我在栖鸾阁这么多年,你是我见过近数十年来最有天赋、也是最有拼劲的人,别让我失望。”

    沈鸢抬起头,方才的思绪被打断,她转了转眼珠子,沉声,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么,我的任务是什么?”

    “你是刺客,任务自然是要去杀人了。在你失忆失联前,你有个任务执行到一半,还未完成呢。”

    “……说来听听?”

    “就在你身边。那个人的名字,叫萧珩。”

    “……哦。”沈鸢沉默了一下,脸上依然是平静的不能再平静的表情,可是方才的伶牙俐齿全都不见了。

    这一刻她就算再怎么急中生智,也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来,唯有杵在原地,感觉到自己胳膊上的刺字再次灼热,可是她整个身体,分明已变得冰冷,比那铁门上的凉意还冷。

    虽然早已记起这个任务,可是她自己想起,和白鹭口中说出,完全不一样。

    再也不能自欺欺人想着那人还有用。

    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身份。

    她,再也没了退路。

    ……

    白鹭扬起一丝讥笑:“怎么?不舍得?”

    “怎么会?我是刺客,在这个身份面前,其他都要排到后面。”

    “那就好。否则我还真担心,你这个刺客,对你的目标心有情愫呢。”说话间,白鹭手里扬起了两件东西,丢到了沈鸢跟前。

    沈鸢一颗心犹在砰砰直跳,反应慢了步,眼睁睁看着那些东西从自己手里滑过,落在地上。

    一柄短剑,一把弩箭。

    “这是你身上的武器,还给你。”白鹭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得收好了,毕竟我还想看着你,是如何完成你的任务。”

    沈鸢静静看着白鹭在冷笑中扬长而去,铁门再次发出了吱呀声响,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轻。

    而她站在原地,对着地上的短剑和弩箭发了很久的呆,最终蹲了下去,一一捡起。

    触摸到利器,寒意袭至全身的那一刻,她心里想起四个字。

    “心有情愫?”

    她低声重复,像是在品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不会的。她是刺客,他是目标。她只是还没想好怎么下手,她只是还没拿到她要的东西,她只是觉得那人还有用。

    ……

    可是。

    她忽然想起画舫上他替她擦泪痣时,自己脸颊发烫的感觉。

    想起他说“你不说就不问”时,心里那一瞬间的松动。

    想起他说“我视你为知己”时,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沈鸢整个唇腔喉间都泛着苦意。

    她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既是刺客,就不该动心。

    可是心底深处,似乎有什么念头,已经像一根刺,扎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