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整个码头岸边都空荡荡的,夜风之下,唯有一顶软轿朝着某个方向前进着。
孟虎喝了不少酒,头晕得厉害,特别交待手下人,别走太快,免得他难受。
是以沈鸢极其轻松地就跟在了软轿后面,眼见抬轿之人的步伐愈发放缓,她知道,到了。
果然,轿子停下,孟虎圆滚的身子缓慢走了出来,看样子酒意尚存,但身边之人想去扶他之时,却被他推开。
孟虎独自一人向前走去,那是码头仓库。
那里的货栈一间挨着一间,黑漆漆的,只在尽头亮着一盏孤灯。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气和旧木头的霉味,孟虎擦了擦鼻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然后连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因为这声喷嚏竟还有回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有点骇人。
可是他的脚步却未停,一直到最尽头那间货栈前。
手里点起火折子,另一手在袖中掏了掏,孟虎脸色一变,冷汗漫上后颈。
钥匙呢?
忽然,脚底下不知踩到了什么,传来熟悉的清脆声响。
孟虎低头一看,这才松了口气。
好险,钥匙没丢。
沈鸢隐在暗处,忍笑看着孟虎将钥匙捡起来,带着一脸后怕的神情。
只见孟虎拿着火折子找钥匙上面的编号,然后蹲在货箱前寻找对应的数字,箱子一一打开,孟虎在五个货箱里依次取出了什么东西。
因为距离远、视线暗,沈鸢一时间看不清他手里拿着何物,可是他拿了东西之后,又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将箱中之物齐齐整整裹在里面。
此时沈鸢鼻端分明嗅到了一种药的味道。
她其实在这方面没什么研究,可是不知怎的,当她闻到那种味道时,一种似曾相识之感涌上心头。她依稀想起来,大概是她曾在栖鸾阁当刺客时,受过辨识药草的训练,所以对这类味道如此敏感。
药?
沈鸢心头一动,想起方才画舫内,孟虎神秘兮兮地跟萧珩说,齐仲远让商船运至西北的,是药材。
可是那些药材,不是都让商船运走了吗?
怎么还有剩余的?
……
心中又一个念头想起。沈鸢看着孟虎小心翼翼地将布包打结,又轻手轻脚地关上箱子,最后熄灭火折子的模样,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药材,是孟虎偷偷留下的。
而他留下来,怕是别有用心。
否则,他为何大半夜的还惦记着它们,哪怕喝了不少酒还要独自来到这里?
此时,孟虎已走出这间货栈,脚步虚浮地向外走去,最后重新坐进了软轿,沈鸢赶紧跟上。
软轿一路向东,几乎横跨整个临漳城。
这一次,软轿的速度快了些,兴许是孟虎有些酒醒,又或许,是他急着要去下一站。
因为这条路线愈发偏僻荒凉,孟虎带着这些药材,定要找个隐秘的地方处理。
最后,沈鸢跟随的目标停在了城东郊外。
孟虎终于从轿子里走了出来,一手扶着腰,一手紧紧拿着布包。此地夜色浓得化不开,那通身的翠绿衣裳在荒郊野岭好似泛着幽幽绿光,显得更加诡异了。
眼前出现了一座废弃祠堂,月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映出残存的飞檐轮廓,那是前朝的样式,比大晟的屋檐更陡峭,瓦当上的莲花纹已被风雨磨去大半,只剩几道模糊的弧线。
孟虎脚步一停,与门楣上残破的神兽石雕大眼瞪小眼,而后他取出一条黑色帕子,蒙在自己脸上,只露出一对眼睛。
他抬步向里走去。这一次,沈鸢没有跟在后面,而是借着夜色飞身上檐,从祠堂屋顶瓦缝处往下看,留神着里头的情况。
祠堂内,一盏油灯亮起,昏黄的光照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一个老婆子,通身漆黑,手里提着一只藤篮。从沈鸢视线看去,她看不清老婆子的脸,只见到她的动作。
她比划着手势,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说过话。竟是个哑巴老太。
孟虎打开布包,露出了偷来的药材。
“我要的东西呢?”孟虎刻意放低声音问着。
老婆子的手伸进袖中摸了一阵,而后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
孟虎眼睛一亮,抓起来展开。沈鸢看不真切,只隐约瞧见上面画着弯曲的线条,也不知画的是什么。
孟虎收起后,粗声粗气说道:“哑婆婆,今日之事,不可与任何人说起。”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沈鸢停在屋顶微微起身,目送着孟虎出了祠堂,只见他继续向前,一刻不停,直到进了自己那顶软轿。
轿子掉头,向城内方向赶去。
沈鸢收回目光,不再去管孟虎,因为她知道,她的目标变了。
祠堂内,被称为哑婆婆的老人收起装有药材的藤篮,颤颤巍巍向油灯走去。油灯就在石台上,她却没有急着去取,而是伸出两根枯瘦手指,在石台板下轻叩了两声。
吱呀一声,身畔赫然出现了一道小门。
哑婆婆这才拿起油灯,另一手拎着藤篮,进了小门。
沈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哑婆婆,直到她消失在门后。门旋即关上了,一切归于沉寂,好像这处地方从未有过任何人出现。
又等了一会儿,沈鸢终于飞身下来,轻轻落在地上。
环视一圈,确认无人,沈鸢亮起火折子,目光落在刚才哑婆婆用过的石台处。
石台上,佛像早就没了踪影,只有厚厚的一层灰。
她在石台板下寻找着机关,终于发现了什么空心处,而后学着哑婆婆的样子,轻叩两声,果然,那道小门再次出现。
对着那处漆黑通道,沈鸢咬了咬牙,终于还是拿着火折子闪身进入。
刚一站定,身后的小门就关上了。
借着火光打量,眼前的通道很窄,大概走了十步之后视线终于变得开阔,这是一座后殿,墙面有着斑驳壁画,皆是前朝华丽画风,整个室内依旧是空荡荡的,但桌上亮着幽暗烛光,让人不再觉得视线晦暗。
可是沈鸢的心却愈发紧张,拿着火折子的手几乎出汗。
这烛光代表有人出没,可是哑婆婆却不见了,她去了哪里?
难道这里,不止一条通道?
沈鸢目光四下搜寻,试图寻找其他暗门,忽然,她看见了什么,整个人定住了。
北墙的壁画已经剥落了大半,却在最隐蔽的角落里,留着一只完整的鸟。
双翅展开,尖喙如钩,尾羽收束成锋利的箭形。不是画上去的,是刻进去的,线条凌厉,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冷意。
和她之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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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哥胸口、鹭大人令牌上见过的,一模一样。
栖鸾阁!
沈鸢呼吸一紧,意识到一件事。
这里是栖鸾阁的据点!
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沈鸢本能地察觉到危险靠近,她一个纵身,向另一侧跃去,可是慢了一步。
此地布了机关!
逼人杀意在她后背席卷,凝聚成无数锋凌银丝,每一根都有削铁如泥之能。
一蓬鲜血自沈鸢肩头绽了开来,在眼前刻有栖鸾阁标志的墙面上溅下血痕。那一瞬,她低头只见到一根银丝已被染成鲜红,从自己肩后贯穿,出现在眼前。
双腿一软,沈鸢跌坐在地上,捂着伤处大口喘息,鲜血源源不断从她指尖渗出,顺着胳膊往下淌。沈鸢只觉得浑身发冷,那道熟悉的灼烫又从手臂上的刺字处蔓延开来,整个脑袋像被炸了一般撕裂般生疼。
沈鸢一颗心沉到底部。
她竟然在这个时候,再次毒发了!
更要命的是,失血引动了体内余毒,这次的毒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剧烈。
眼底,隐隐见到一个身影出现在面前,可是五官长相,完全看不清楚。
沈鸢脸色惨白,手指紧紧地掐在肉里,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可是毫无用处,她的意识变得愈发模糊。唯有一抹紫色投在眼底,然后像星光一样在眼下幻化成数点,那是她马尾上的紫色发带,滑落在地。
意识完全沉沦的那一刻,耳畔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叛徒,你还敢来。”
并不陌生,但语气冰冷,仿佛要将沈鸢置之死地。
说话的,是一个高挑女人,这一次,她没有带面具,露出了整张面容。
妩媚杏眼之下,是精致冷艳的脸,含着化不开的霜寒之意,肩背挺直地站在那里,像一柄出了鞘的长剑。
她静静看着沈鸢,直到她彻底倒在地上,再也无法动弹。
她向沈鸢走了过去。一手微微下垂,是因为她先前在芦苇荡被萧珩的箭射伤了胳膊,还未恢复,她便用另一只手伸向沈鸢衣内,取出了一枚令牌。
那上面刻的,正是一个“鹭”字。
那是她的代号,也是她的名字,这是栖鸾阁起名的规矩,皆与鸟兽相关。
她本人,名叫白鹭。
此刻,白鹭将令牌收回,她手捂受伤的胳膊,带着恨意再次紧盯沈鸢。
这胳膊到现在还没有好,要不是这个叛徒,她何至于此!
手掌一扬,白鹭掌心亮起一把匕首,对着沈鸢心口,下一刻,就要刺下去。
此等叛徒,就让她直接处理吧。想来也没有再跟鸩护法通气的必要。
可是忽然,匕首停住了,停住了距离沈鸢半寸之地。
白鹭面上露出深思之意,打量着沈鸢。
银丝无毒,虽然锋利,却不会置人于死地,可是沈鸢反应如此之大,竟然连半点反抗都没有。
这不应该。
白鹭眉头一紧,想到了一件事。
“毒发?”红唇轻咬,白鹭嘴里喃喃,面上是不可思议之色。
……这怎么可能?
半晌,白鹭打了个响指,身后出现两个黑色劲装之人。
“将这里打扫一番。另外,将这个叛徒带走,我有话要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