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草丛掩护,他们打量声音传来的地方。那里有一高一矮两个人影,高的那人一手撑伞一手打着灯笼,所以借着光,他们勉强能看个大概。
“老陈,我都说过了,你没钱,坐不了船。”这便是先前说话那人,也是身形较高、拿灯笼拿伞之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随之响起:“吴巡检,船钱……船钱我事后再补行吗?这会儿真是有要紧事,我那老婆子不知怎地,上吐下泻,起都起不来,我得赶紧出去找大夫啊。”
“老陈,就你这样的,不是我说啊,就算坐船离开这村子,也没钱请大夫啊。”
“可是、可是,万一有大夫愿意来呢?”
被唤作吴巡检的那人发出一声冷笑:“那你首先也得付船钱!小船一百两,大船五百两,你若是付得起,立刻就能坐船走!”
老人拉住了那人衣袖,抽噎着说道:“大人……”
“行了行了,别挡着我巡逻了,这下雨天的,我得赶紧转悠完回家呢。”吴巡检说着伸手一推,老人猝不及防,被推了个趔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那人看也不看一眼,就这么走了。腰间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竟然是一大盘钥匙。
怪不得港口那些船都圈着铁链,敢情钥匙都在这人身上。
沈鸢猛地站起来,手里还拿着挡雨的折扇,脚下却忍不住就要冲过去,被萧珩一把拉住。
“你做什么?”
“欺人太甚!什么小船一百两,大船五百两,哪有这样的规矩?简直是敲诈勒索!”沈鸢说着,收了折扇,取出弩箭,“不如将他一箭射倒,抢了那盘钥匙!”
萧珩吓了一跳,赶紧按住沈鸢移至箭柄的手:“万万不可!”
他压低声音,附在沈鸢耳畔说话:“那人是巡检,乃是河道小吏,品级极低,可他如此大张旗鼓地收船钱,可见背后定有人撑腰。”
沈鸢不懂什么官员品级,但听萧珩一说,也有所顿悟:“你意思是……”
“与其一箭射倒,不如顺藤摸瓜,看看是谁给了他如此胆子。”萧珩语声沉沉,冰凉眼神盯着那灯笼若隐若现的方向。
“可是如此一来,我们去临漳城的行程便会耽搁,还是别……”沈鸢皱眉说着,她正想说莫要多管闲事、节外生枝之类的话,可是脑中挥之不去的是刚才那个小吏将老人推倒在地的画面。
以至于接下来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想到这里,沈鸢下定决心。
若是连这样的事都放任不管,她就算寻到了雪莲子,又如何心安?
“好。”沈鸢终于点头,收起了箭弩,向草丛外走去,一把扶起了倒地的老人。
萧珩温和说着:“老人家,我们是外地来的,迷了路,可否指引一番?”
那姓陈的老人嘴唇冻得发白,眼神茫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人,先是明艳张扬的年轻姑娘,后是一身月白的翩然公子,两人纵然淋了雨也气质卓绝,不似凡人,老陈恍惚间只道是遇见了仙人降临。
他一把抱住了萧珩的腿:“两位仙人,求你们救我家老婆子一命啊!”
萧珩哭笑不得,与沈鸢一道扶着他起来。
“老人家,这里天黑雨冷,不如我们先扶您回去。”
老陈受宠若惊,一面走着一面嘴里念叨:“仙人有灵啊……”
萧珩无奈,索性任由他这样叫着。
他们一路扶着老陈,走了一小刻,总算看见了零星灯火,此时雨也开始停了。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小村庄。
老陈的宅子在村庄最深处,所以他们这一走,几乎是穿过了整片村庄。
村子不大,拢共也就二三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着,房屋多是土墙茅顶,矮矮的,不时有几点昏黄烛光从破旧的窗纸里透出来,这显然是一个很老破的村子。
可是走了几步,两人就觉得不对。
因为他们在路过某处矮房时,听见了屋里的说话声,那口音,不是这一带的。
沈鸢轻轻扯了扯萧珩衣袖,让他看另一个方向。
屋檐下,墙角边堆着几只半新的木箱,上头印着不同商号的标记。再旁边,是一截晾衣绳,挂着几件质地不差的衣裳,被夜风一吹,与旁边打着补丁的旧衣挨在了一起。
萧珩扫了一眼,心中便意识到了什么,与沈鸢交换一个隐秘眼神,当下脚步加快,搀扶着老陈一直走到了村庄尽头。
入眼处是一扇低矮木门,在风中晃动,不时发出叫人心慌的声响。好像下一刻,这门随时都有可能撑不住。
沈鸢一阵心惊。
原以为刚才那些房子已经够旧了,没想到老陈所住之地才是整个村子里最困苦的地方。
加上这里是村中最深处,是以这里没有任何外来人暂住的气息。
一进屋,一股腐朽气息迎面而来,而后一阵咳嗽声从里面传来。但眼前依然是漆黑的,直到老陈摸索着亮起了烛火,双目总算能视物。
沈鸢注意到,那截烛火是烧了一半后被人熄灭,如今因为他们来了,这才重新点起来的。
可是屋内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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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有人呢……沈鸢蹙着眉想,这老人家的日子,竟苦到了这种地步!
老陈不安地用袖子擦着油腻的桌面:“仙人,您、您莫要见怪,我家里实在是太穷了。”
萧珩见他擦完了桌子,又要将桌上两张烙饼递来,赶紧摇头:“老人家,我们不饿,这饼还是你留着自己吃吧。”
沈鸢也止住了老陈的手,问道:“我听里面有人咳嗽,方便让我看看吗?”
老陈当即说道:“仙人,里头是我家老婆子,她病得不轻……您有没有什么仙丹,可以救她一命?”
沈鸢安慰了老陈几句,走向了里头。
整个房子没有多余的房间,只是中间用帘子拦了一道,外头吃饭,里头睡觉。
至于睡觉的地方,不过是一张木板,上面铺着张皱巴巴的发黄毯子。
一个面容枯槁的老妇人捂着肚子,弓身侧躺在床上,不间断的发出呻吟声。
沈鸢心中闪过什么念头,来不及多想,观察着老妇人的脸色唇色,摸了摸她额头,又问了她几句。
而后,沈鸢转身走到了外面,环顾四周,灶台上有一罐粗盐,墙角堆着几块老姜。她卷起袖子,让老陈烧水,自己切姜熬汤。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一时间,她未曾留意到背后,来自萧珩的异样目光。
萧珩走了过来:“如何?”
“老太太早上吃了个捡来的馍馍,恐是因此吃坏了肚子。”沈鸢没怎么多想,就说道,“姜能暖胃,止吐止泻。先喝一碗试试。”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
曾几何时,她是连热鸡腿都不知道要在锅里加水的二当家,如今熟练地给人看病医治,仿佛自己曾经历过无数次受伤,于是久病成医。沈鸢心下了然,自打她意识到自己是刺客以来,这一天天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脑中生根发芽了。
过去的记忆虽然残缺,但本能仍驱使着她。
她是在尸山血海里走来的刺客,怎会不知基本的病症处理?可问题是,萧珩就在旁边!
果然,萧珩眼神惊疑地问:“……你还懂这个?”
沈鸢一惊,在自己心里深深记下一笔:下次,可得小心了,否则以萧珩之谨慎,她总有一天会暴露什么。
念头落下后,她忽然皱了皱眉。
暴露?她这种刺客,也会担心暴露的一天?
可是,分明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若是从前,暴露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如今……她不敢想,暴露了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