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漕运货船,苏棠他们吃饭之地与船内一众船工一起,并无特殊之分,正是饭点,大家热热闹闹地挨坐在一起。加之萧珩先前就与青蛟帮多有往来,认识苏棠不少手下,大家只知这位萧公子为人和善,不摆架子,是以一顿饭的工夫,他被众人拉着聊天,根本没有机会跟沈鸢再说上半句。
至于沈鸢,与苏棠一道坐在最里面,与苏棠笑意盈盈地说着话,也始终没有看萧珩半眼。
直到饭毕,萧珩以沈姑娘身体尚未痊愈、需要休息为由,总算劝走了苏棠。
沈鸢低着头,独自往船舱方向走去,被萧珩拦住。
“沈姑娘,我是不是在什么地方得罪你了?”萧珩想了一圈,只觉得自打苏棠出现之后,他与沈鸢之间的气氛就怪怪的,沈鸢似乎是刻意避着他似的,可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想破头都想不出来,索性直接问了。
“得罪自然是不敢当的,”沈鸢退了一步,“不过殿下……你既然与其他姑娘关系如此亲密,还是莫要与我太近为好。”
“其他姑娘?你说的苏大小姐?”
沈鸢听得那一句极为顺嘴的“苏大小姐”,眼神垂了一下:“我要去休息了。”
萧珩依旧一头雾水,很想将沈鸢拉住问个明白,可是沈鸢表现出一副身娇体弱瞌睡袭来的模样,他无法再强行挽留,只能侧身让路。
忽然,就在沈鸢正要开门之时,耳后传来萧珩一声叹。
“我与苏……”
刚开了个头,舱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沈鸢面无表情地说着:“你与那位苏大小姐的事,不必告诉我。”
敏锐如萧珩,立刻意识到沈鸢对那句“苏大小姐”甚是在意,赶紧说道:“我与苏少帮主确实合作无间,但也仅此而已,谈不上什么亲密。”
沈鸢脚步一顿,未曾回头,但伸向舱门的手,已然停住。
萧珩看在眼里,心中有了几分计较。
一定是他们去吃饭路上,苏棠与沈鸢说了什么,而那些话,正是他恰好不曾听见的。
于是萧珩又道:“苏家老爷子为人仗义,他女儿随他,所以一直以来我与苏家的合作都很愉快。先前清河城遇上苏家少帮主,实属偶然,如今搭乘苏家货船,不过是想借个东风,好尽快带着你去临漳城。”
沈鸢听得入神,抬起的手已在不知觉中垂了下来。
半晌,她轻声问:“她与苏老爷子知道你身份吗?”
“知道,所以苏老爷子总是开玩笑,想让宝贝女儿嫁给我,好让他们苏家有朝一日能牵上皇家御用的漕运生意。”说到这里,萧珩自嘲地笑,“可是我一个闲散王爷,不受父皇宠爱,也无实权执政,什么皇家御用,哪轮得到我来牵线?”
沈鸢终于转身,将萧珩面有戚戚的模样看在眼里。
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萧珩很陌生。
她曾见过萧珩很多种模样,顶着茶商名头温和有礼的,借着盐商外表沉稳冷静的,还有恢复七皇子身份,进退有度、运筹帷幄的,但眼下这个情绪低落的、暗有不甘的萧珩,鲜少出现。
甚至,这番话他也许不会对任何人说。
……
他竟也有这样的时刻,那是卸下冷锐盔甲、向后退了防线的时刻。
沈鸢下意识伸出了手,极轻极快地拉了一把他胳膊,旋即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将手缩了回去。
萧珩一阵错愕,待他回过神来,只觉得那截衣袖和袖中的手就像天边的云彩一样,轻飘飘离去。
却给他薄冰般的周遭带来真真切切的温度。
就在他想说什么的时候,船身猛地一晃,不同寻常的喧嚣声自甲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绝如缕。
苏棠骂骂咧咧的声音在混乱中格外明显:“什么河道匪患猖獗,需整顿漕运?青天白日的,哪有什么匪患!”
“怎么回事?”萧珩闻之蹙眉,让沈鸢先回自己舱里,自己快步向外走去。
沈鸢不放心,确认了自己袖中的短剑和弩箭,也跟着上了甲板。
目之所及,令她大惊。
前方约莫百丈处,一道铁灰色的闸口横亘在水面上,将河道拦腰截断。闸口两侧是高耸的石墩,上面站着十几个官兵,盔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闸口下方,几艘商船挤在一起,船工们撑着竹篙左支右绌,船身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木板碎裂声。
商船之后便是大型货船,船身更大,吃水更深,连移个方向都难,哪里还有什么能退的地方?
岸边也是一片混乱。一群官兵正沿河岸列队,个个手持长矛,寒意逼人。为首之人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持一面令旗,高高扬起,纹丝不动。他身后站着几个文官模样的人,穿着青色官袍,正低头翻看什么文书。
苏棠指着河面上那个闸口,气得脸都红了:“我接手家里生意以来,从未见过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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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你方才说,这些人是来查河道患匪的?”
“借口!不过是想着收过路钱罢了,这种事我见多了,一会儿准备些银钱就得了。亏是亏了点,但谁让咱们吃这碗饭哪。”苏棠说着,向身侧之人打了个招呼,让他先去将银子取来。
萧珩却忽然道:“不必了。若是为了银钱,不会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那是为了什么?”
萧珩没有说话,冷锐双目扫着闸口和岸边。
河面上已炸开了锅。有船工扯着嗓子喊“我们赶着交货”,有商人站在船头急得跺脚,还有几个胆大的撑着船想往前冲,被闸口两侧射出的冷箭逼退,箭矢扎进船板,嗡嗡震颤。
岸上,一个兵丁扯着嗓子喊:“所有船只,就地停靠,等候查验!”
靠在甲板栏杆上的沈鸢,皱着眉想了想。
这些人以查匪为借口设了关卡,所图却并非是银钱,那是为了……
想到这里,沈鸢忍不住说道:“恐怕……他们就只是为了拦路。”
“就只是为了拦路?”苏棠一怔,“这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好处?”
“我想他们也不过是奉令行事。”沉默许久的萧珩终于开口,抬眼看向薄日西下。
那是太阳落下的方向,也是都城方向。
天边还亮着,白日的余晖不肯退场,依然亮得刺眼。可在亮堂堂的光芒底下,霞光云彩悄然流转,橘红、绛紫、暗金,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有人在云端泼洒颜料,又像是无数只手在暗中搅动风云。
若是细看,便能窥见那些云彩的缝隙里,早已透出沉沉暮色。
萧珩收回目光,转头看看货舱大门,斑驳铁门在七彩霞光下岿然不动,显得肃静庄严。
大门之后,堆放的是盐。
白花花的,堆成小山。
从产到运,从运到售,这一粒粒盐流转千里,过手之处皆是银钱,养活了沿岸乃至大晟多少人家。
自他从周怀仁手里接过盐引大权后,整个清河城的盐务已向他敞开,远在都城之人无法窥视他曾在清河城中扮演过什么样的角色,也无法再对清河城内的现状改变半毫。
毕竟清河城盐运使依然是周怀仁,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
如今能阻他的,只有水运。
萧珩望着那道铁灰色的闸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一位,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