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沈鸢醒来时,头顶灰蒙蒙的,一时间看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但她可以肯定的是,眼下自己并不在客栈中。
身下摇摇晃晃,耳里似乎有水流的声音,不远处有人在说话,可是声音模糊,到了她耳里,被流水声冲淡。
……
这是,在船上?
沈鸢一惊,支撑着胳膊起来,意识到自己浑身力气已经恢复,但因为躺了许久,这会儿还觉得脑袋晕乎乎的。
站稳后,她仔细打量了周身环境,再挑开帘子向外看去,终于确定,她真的是在船舱中。
船似乎驶出不久,岸边的矮墙绿柳,还未完全变成黑点。隔着荡漾水波,她认出来,整座清河城正在逐渐向她远去。
这是怎么回事?
下意识的,她摸向袖中,短剑和弩箭,都在之前掉落,如今也不在身上。
沈鸢面色一沉,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船舱门口,侧着身,一手迅速开门。
……
外面空荡荡的,没什么动静,沈鸢抬眼向外看去,在高高的桅杆处看见了一抹蓝色,那是一面旗子,上面印了一只无爪无角、身姿蜿蜒的蛟龙,还有两个龙飞凤舞的字:青蛟。
这又是什么?
疑惑间,沈鸢瞥见甲板上,有个熟悉身影正在与一个船工模样的人站在一起。
那人头顶是被风吹得鼓鼓的、发出猎猎声响的蓝旗,身畔是高翘的、劈开黄浊河水的船头,他微微欠身,神情温和而耐心地与人说话。
他彻底恢复了自己本来的模样,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仅是一袭月白衣衫,甚至连个配饰都没有,便足以流转浊世佳公子的翩然气质。
沈鸢从舱门处探出半个身子,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却未有动作,唯独双目被长发遮挡时,她才抬手将那些乱发别至耳后。
似是有所感应,萧珩忽然转身,两人间隔数步,静静对视了一眼。
萧珩笑着与身边船工打了声招呼,而后抬步向沈鸢走来:“你可总算是醒了。”
这一刻,沈鸢心中绷紧的弦终于松了。
“怎么回事?这船是……?”
萧珩看着从阴影处缓步而出的瘦削身影,叹道:“沈姑娘,你刚醒,还是先回舱里吧,这里风大,小心着凉。”
说话间,他挪了挪,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住了风口。
沈鸢看了他一眼,转身回舱。
舱内空间不大,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愈发显得室内逼仄,沈鸢坐在塌上,两手撑着床板,若有所思地看着萧珩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距离之近,似乎这人一伸手就能够到她。
下一刻,萧珩抬起了手。
从袖中摸出了两样东西,一件是短剑,一件是弩箭。
“差点忘了,物归原主。”
沈鸢垂着眼,将它们一一接过,指尖摩挲着冰冷铁器,一时间不知该不该说谢谢。
萧珩将她踌躇神色看在眼底,像是没看见似的,自顾自说着:“接下来,我便说正事了。”
“正事?”
萧珩神情变得严肃:“我问你,你体内之毒是怎么回事?”
沈鸢说不上话来,她没想到萧珩口中的正事,竟然是这个。
她摇着头:“我不知道。”
……
这话有所保留。
经历过两次毒发,伴随着微有复苏的记忆,她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这毒,大概与她的刺客身份有关,可这话,她不能说。
至少,绝不能当着萧珩的面说。
像是生怕被追问似的,沈鸢不待萧珩开口,又补了一句:“我其实不太记得以前的事情了,只察觉到自己体内早已中毒,极为难解。”
她主动坦白了自己失忆之事,把假话掺在真话里,叫人难以分辨。
萧珩蹙了蹙眉,探寻的目光不住打量着沈鸢。
最终,萧珩收回了目光,没有再问任何事情。
眼下最要紧的,是她体内之毒。
顿了顿,萧珩说道:“大夫说你体内的毒暂时稳住了,但下次什么时候发作,谁也说不好……怪不得你先前急着要清灵丹,而后又要寻找雪莲子、龙骨血和凤凰血,原来是为了替自己解毒。”
沈鸢指甲掐着自己掌心,不吭声。
见沈鸢默不作声,萧珩取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这是……”沈鸢疑惑地扫了一眼。
那是一张信纸,字迹端正,虽然写得不大,但一笔一画都甚是有力。
“你先前要我找的三样东西,我传信问了我三哥,如今已有了雪莲子的下落。”萧珩露出庆幸之色,“幸亏是登船前收到了回信,时间刚好。”
沈鸢动容:“你写信问了三皇子?”
“是啊,我三哥对这方面颇有研究,我问他,果然是问对了人。”萧珩笑笑,手中不自觉在信纸上摩挲,在最后一行处折了一角,好让沈鸢看不清来自三哥的最后一句话。
萧策在回信中最后写了:老七,你所帮之人,可是一个姑娘?
……
这个三哥,真是的。
至于那锥心刺,三哥暂时还没有答复,想来对他来说,也是个难题。
也就是说,锥心刺是比雪莲子更棘手的存在……
这个沈鸢,可真是让他愈发疑惑,事到如今,唯有先找雪莲子。
萧珩迅速收起信,一脸正色地取来了地图:“这是临漳城,也正是雪莲子线索所在之地。”
沈鸢拿着地图细细看去,这才意识到,清河城与临漳城皆临水而建,走水路是最为快捷的。
难怪萧珩会带着她坐船。
这是要带她去找雪莲子啊。
果然,萧珩说道:“你先前一直未醒,加之时间紧迫,我便只能擅做主张,将你带上船了。”
一时间,沈鸢眼底神色复杂,终于正色说道:“殿下,多谢了。”
萧珩错愕了一下,这一声多谢,他自问不敢当。
青鸾的消息至今未有,他已了却清河城盐务之事,自然得按照原先计划动身临漳城。至于带着沈鸢一起去那儿找雪莲子,说白了是顺便。但是话又说回来,这是他答应沈鸢的事,他不可食言,也……不想食言。
萧珩摇着头,苦笑着叹息:“你若是真的谢我,就别叫我殿下了……听得我浑身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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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鸢抿起了唇:“我听其他人都是这么唤你的,你似乎还挺习惯哪。”
“你不一样。”没什么思考的,萧珩就说出了这句话。
而后他自己也愣住了。
哪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那是一种无法细细道来、辨出条理的情绪,可他就是觉得,沈鸢这人,不一样。
……
陷入寂静的舱内,沈鸢忽然笑着拍了一记掌心:“我知道!你视为我知己嘛!”
那是他们先前在清河城时,心照不宣的并肩作战。
萧珩又是一愣,旋即也跟着大笑起来。
“是啊,是知己。”
说话间,心底那种杂草般疯长的念头,却依然控制不住。
这世间知己难觅,沈鸢自然算一个。
只是,似乎还有什么情感,比知己更深更难。
谈笑间,门外响起了一个明快的声音:“你们聊完了没有?再不开门,就赶不上饭点了!”
“苏棠?”沈鸢听出了那人的声音,疑惑地看了萧珩一眼,旋即起身。
果不其然,一身绯红的苏棠站在甲板,笑容灿烂地朝着沈鸢挥手,一对梨涡让她整张脸更添甜美。
“苏姑娘,你怎会在这里?”
苏棠骄傲地指了指上方的蓝色旗帜:“这船是我家的,青蛟帮,威风吧?”
沈鸢抬头看看那个张扬的“青蛟”二字,回想起苏棠曾说过的家中漕运生意,心中顿时明白过来:“原来如此。”
“这位苏大小姐,是青蛟帮少帮主。”萧珩从沈鸢身后走了过来,在两人中间站定。
“不用你介绍,我们早就认识。对吧沈姑娘?”苏棠硬是拉着萧珩胳膊让他后退一步,而后自己挽住了沈鸢的手,向她介绍着自家这船。
萧珩哭笑不得:“大小姐,先让沈姑娘吃饭行吗?她先前昏睡许久,还未有吃过东西呢。”
“是是是,我差点忘了,我这就带你去。”说着,苏棠一面拉着沈鸢,一面回头对萧珩一个示意,“你也跟上呗。”
沈鸢疑惑的目光在两人中来回打量,终于忍不住问:“……你们很熟吗?”
“当然了,我在家里的时候,我爹就一直在我面前念叨,与咱们家接洽的生意伙伴是一个多么出类拔萃之人,那架势,恨不得叫我嫁给他!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要不是因为这样,我至于偷溜离家吗?”
苏棠说这话时,语气是纯粹的抱怨,甚至带着点愤愤不平。她完全没注意到沈鸢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沈鸢满脸惊诧地看着苏棠。
什么叫恨不得要嫁给他?
苏棠还没有意识到什么,犹在苦恼地说着:“可惜万万没想到,我溜到清河城又遇上了这家伙。而且,因为周怀仁的事情,我不得不跟家里联络,唉,这趟离家出走又失败了。”
萧珩走在后面,一时没有听见苏棠前面说的话,只听见最后一句。见苏棠抱怨自己离家出走的事,他忍不住笑:“大小姐,那你下次努力吧。”
话音刚落,忽然瞥见一个冷冷的眼神向自己掷来,萧珩愣住。
沈鸢瞪他做什么?他说错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