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府书房,灯火摇曳,一如此刻的周怀仁,整个人抖如筛糠,活像是这里有什么大风骤起,让他无所依傍。
一切的起因在于,他书桌上多出来的那本账册。
周怀仁领着萧瑞进屋的时候就看见了,账册居中放着,那叫一个端正敞亮,好像生怕别人瞧不见似的。
周怀仁一颗心却高高地拎了起来。
这账册是哪里来的?
是何人放进来的?
……难不成,是他先前在醉仙楼丢失的账册,失而复得?
不不不!这账册绝不能让萧瑞看见!
周怀仁当即想快走几步,将那账册收起来,可惜双腿哆嗦着,像灌了铅似的,一步也迈不开。
况且,以他的反应,如何能快的过萧瑞?
萧瑞早已一手拿起了账册,笑了起来:“周大人,先前还说账册犹在补录,你这是谦虚了啊。”
“殿下……”周怀仁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睁睁看着萧瑞带着账册坐到了书桌后,大马金刀地靠在了他那把宽敞无比、叫人专门打出来的金丝楠木椅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那桌上的烛火都快灭了,萧瑞终于合上账册,薄薄的眼皮抬了起来,没什么波澜的看了看周怀仁。可是眼底之墨色,宛若深渊。
周怀仁被盯得心里发毛,本就打直的双腿僵硬地跪在地上。
“殿下,下官有罪!”
“哦?周大人何罪之有?”
周怀仁正欲说话,却从萧瑞语声中听出几丝异样,于是他抬起头,用不太清明的双目斗胆仰视萧瑞。
那张方正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很确定的是,并未有明显的怒色。
周怀仁心下念头急转:“殿下,下官之罪,在于这账册补的实在晚了些,殿下日理万机,如何能因为区区盐务之事扰了休息?下官实在心有不忍。”
“是晚了些,不过,还真是恰到好处。”说罢,萧瑞随手将账册往桌上一丢,仿佛丢的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废物。
那账册在光滑如镜的桌面擦出一条痕迹,而后从桌角处划了下去,堪堪落在周怀仁跪地的膝边。
他颤颤巍巍的伸出手,翻开了账册。
面上的表情一阵青白相交,最终,他暗自深深吐出一口气,神色恢复了寻常模样。
周怀仁腆着脸笑:“殿下,您对这账还满意吗?”
……
他敢说,这账册,纵然放眼整个大晟,都无人能挑出半个错处。
实在是因为,这账做的,实在是太规整了!
进出明细,清清楚楚,那账平的,简直比他跟前那张桌面还平!
要不是萧瑞就在这里,周怀仁简直想毫不顾忌的放声大笑。
天无绝人之路啊,他满以为自己这顶乌纱帽甚至连项上人头都极有可能不保了,万万没想到峰回路转,从天而降一本无可挑剔的账册,救了他一命!
萧瑞未曾说话,将对面这人拼命忍笑的模样尽收眼底,许久,他一字一句说着:“满意,当然满意。”
周怀仁彻底松了口气,揉着发痛发酸的膝盖正要站起来,忽然耳里传来萧瑞一声冷哼:“可是周大人,那日醉仙楼宴席上,那个刺客最后留下一句话,你似乎是忘了。”
周怀仁一怔,想到了什么,脑子里“嗡”的一声。
“姓周的,你揽盐务谋私财,害我家破人亡,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这便是那个刺客临死前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她唯一说的一句话。
萧瑞犹在笑着,但笑容微凉:“周大人,那刺客是何底细,你想来已清楚知道。那本王,自然也能知道。”
周怀仁尚未起来的膝盖,再一次砸了下去:“殿下,那个叫陈小鱼的刺客,血口喷人,殿下明鉴,切莫被奸人所蒙蔽!”
他用力挥了挥手里账册,又道:“清河城盐务账册尽在这里,毫无纰漏,下官一心为了清河百姓,何曾谋过半点私财!”
“周大人说的是,你这账册,当真是毫无纰漏。”萧瑞大笑起来,“周大人,辛苦了。”
他终于从金丝楠木椅中站了起来,负手站在雕花窗棂前,从镂空银边处窥视夜幕下的周府,不知觉间,袖中双拳已握得发白。
毫无纰漏?当他萧瑞是吃素的吗?
整个清河城,稍一打听就知道这位盐运使大人腰缠万贯,来源不当,这富丽堂皇的府邸就是最好的证明。况且他私印盐引之事,行事高调,又有数年之久,难道他会天真的认为这账册是真的?
……只可惜眼下,还是找不到半点证据。
萧瑞垂下眼眸,心中不住盘算着。
他无法在清河城久待,但今日过后,该当如何呢?
踟蹰间,耳畔传来不远处有人高呼:“起火了!起火了!”
萧瑞眉头一皱,目光笔直射向周怀仁:“周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周怀仁也没有料到自家府邸会遭遇火灾,当下脸色发白地领着萧瑞离开书房:“殿下,这府里好端端的,也不知道怎么就着了,殿下金体不容有失,下官还是派人速度护送您离开吧!”
两人在书房门外走了两步,眼底已是升腾火光和逼仄空气,周怀仁咳个不停,打了好几个喷嚏,心中一片冰凉。
方才他与周瑞在书房密谈时,特地屏退了一众守卫,眼下雾蒙蒙的,只听到远远的各种凌乱脚步声和呼叫声不绝如缕,可是近处压根找不到能使唤的人。
周怀仁心下叫苦,怕得要命,脑中不由想到了什么,忽而浑身一个哆嗦,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思索着从这里离开的可能性。
他若是丢下萧瑞一人而逃,定然死路一条,可若他留在这里,且不说火势蔓延迅速,就说那东西吧……若是被人翻了出来,他也是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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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咬牙,周怀仁提着臃肿的衣摆,几乎是滚也似的逃离。
待萧瑞发现周怀仁离开时,他已跑出了老远,烟尘迎面而来,萧瑞连连挥着衣袖,但恍惚之间还是不慎吸入了迎面而来的烟雾。
“来人!来人!”萧瑞扬声喊道,“侍卫何在?”
唯有摧枯拉朽的噼啪声响,与他遥遥对话。
“周怀仁!”萧瑞从牙齿缝里挤出那三个字,将那狗东西骂了个底朝天,可是骂过之余,心里头生出一股萧瑟凉意。
他堂堂大晟大皇子,受尽福荫,众星拱月,像眼下这么狼狈无措,还真是头一遭。
此刻,若是有人来救他,他定然……
念头尚未落定,一个熟悉的声音清脆响起:“殿下,快走!”
萧瑞心中剧震,将匆忙赶来的身影深深看在眼底。
“沈姑娘,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救殿下了,来,这边走!”说着,沈鸢毫不犹豫地拉起了萧瑞衣袖,带着他往外跑去。
火光中,萧瑞低头看了眼沈鸢拉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串华丽无双的手链折着银色光芒,比月华还要皎洁。
他头一次,看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出察觉的温度。
下一刻,萧瑞指了指另一个方向:“等等,走那边。”
那是周怀仁消失的方向。
沈鸢心中一跳:他要去追周怀仁?
……来不及多想,她只能跟上去。
火光尽头,一道身影静静看着。
看沈鸢拉着萧瑞的手,两人一前一后向同一个方向跑去。
小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公子,那边是后院,要不要拦住他们?”
“不用。”萧珩捏紧了手中扳指,冷冷冒出两个字。
他既然说了来此地看看,自然,也就是仅此而已。绝不能做出任何节外生枝的事。
他知道周怀仁就在那里,也知道萧瑞去了那里,会发生什么。
火已起,烧得正旺,清河城里的棋盘终于要落下最重要的一子。
只是他没想到,沈鸢竟然也在。
想到这里,他几乎要迈腿,不管不顾地将蒙在鼓里的那人拉住,可是脚步生生顿住。
他只能一下一下转着扳指,任由那冰凉之物将自己指腹硌得发疼。
好像这样才能叫他心里好受些。
可是萧珩不知道的是,视线处愈发模糊的那个身影,突然回头了一下。
沈鸢一手拉着萧瑞,另一手按了按自己胸口。
引路珠仍在,一整晚冰凉的它竟然在此刻有些发烫。
不是因为大火传递的热度,而是……
沈鸢定下心神,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萧珩就在这里。
不知为何,她因为漫天大火而带来的不安心绪,被这一抹胸前温度给抚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