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湖心亭,沈鸢向萧瑞和周怀仁盈盈欠身,施了个礼,而后坐回席间。
沈鸢回到湖心亭时,席间的气氛已与方才大不相同。周怀仁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已从瘫软在地的狼狈中缓过劲来,正讲着一个清河城的奇人异事,逗得萧瑞也露出了笑容。
……这一幕的融洽,反而叫沈鸢觉得讶异。
萧瑞看向沈鸢,挑眉问着:“不是说换衣裳吗?怎么?”
“回殿下,这衣裳是殿下赏赐的,我……我不舍得。”说到最后三字时,沈鸢咬了咬贝齿,有意将语声放轻了许多。
萧瑞一怔,忽而放声大笑,笑得亭外湖上,飞鸟扑簌而起。这笑声,可比刚才听周怀仁那强行捏造的笑话要爽朗明快的多。
沈鸢又道:“反正脏的地方,我已洗净了,殿下应该不介意吧?”说话间,她眼神明亮地看着萧瑞,一副毫不娇柔的样子。
周怀仁赔笑:“沈姑娘可谓是天然去雕饰,如此解语花,难怪颇得殿下赏识。”
萧瑞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一下,神情间甚是得意。
他一手舒展,横放在沈鸢身后的椅背处,一副要将身边人圈为己有的样子。沈鸢看在眼里,脊背僵硬得简直要绷直了,缩在袖间的手下意识蜷了一下。
什么解语花?她不过是陪萧瑞赴个宴罢了,她才不是萧瑞的人!
……
这时,萧瑞缓缓说道:“周大人,天色已晚,这吃饭喝酒的事也该告一段落了。”
周怀仁暗自吐出一口气:“殿下说的是,下官这便安排殿下和沈姑娘前去休息……”
“不急,闲事已了,但正事还未开始呢。”
周怀仁心头一跳:“殿下,这正事是……?”
“自然是本王来清河城的差事了,莫要忘了,本王是替皇叔分忧,自然要尽心尽力才行。”萧瑞说着,话锋一转,“周大人,你账册丢失,只是本王不日就要返回都城,怕是等不了了。”
周怀仁当即站了起来,一身肥肉再次开始颤抖起来:“殿下,这、这可如何是好?”
“本王替你想了个法子。”萧瑞眼里划过若有所无的笑意,“你是这里的盐运使,对清河城的盐务再清楚不过。不如趁今夜清静,你与本王细细说来,这每年的盐引发放、盐税收缴、盐商情况,究竟如何……如此本王才能心中有数,向皇叔交差啊。否则,本王也很难办啊。”
周怀仁心中一喜,他擦了把额角的汗:“谢殿下体恤。”
他顿了顿,目光瞥过沈鸢,又低声道:“殿下,这历年的政令记载、盐商人册等,都在下官书房,不如烦请殿下移步?”
萧瑞点头,在沈鸢手背上拍了拍,温和说着:“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沈鸢心中一动:“殿下,周大人这府邸景色别致,我还未曾细细观赏过,不如请周大人拨个人,陪我走走?”
还未等周怀仁说话,沈鸢便指了指身畔的苏棠:“这位姐姐与我还算有缘,要不就她吧。”
萧瑞没有说话,周怀仁自然不敢有异议,叮嘱了苏棠几句,便引着萧瑞离开了湖心亭,向书房方向走去。
苏棠正对着那两个背影,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沈鸢将她那幅模样看在眼里,轻轻拉了把苏棠:“苏姑娘,请吧。”
她与苏棠拾阶在九曲花桥,直到四下再也看不见府里守卫之人,沈鸢才开口。
“苏姑娘,时间紧迫,不如你就直说了吧。你来这里,究竟是为何?”
苏棠一怔,忽然抚掌笑起来:“沈姑娘果然聪慧过人,是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
沈鸢眉头一蹙,只觉得苏棠最后半句话分外耳熟。
类似的话,萧珩也说过。
可是,什么合作不合作的,她只想顺顺利利地带着清灵丹出城,根本不想跟人有任何瓜葛啊!
……
沈鸢按捺住心中思虑,问:“合作?不如你先说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实不相瞒,沈姑娘,我家是做漕运生意的,清河城里的盐,有不少是通过我家船只运出去的。”说到这里,苏棠不由露出愤懑之色,“只是这个姓周的,借盐运使之便,趁机向我爹索要钱财,若是不依,就要克扣我家船只,害得我爹损失了不少银两。”
沈鸢不动声色听着,心中判断苏棠这话。
回想先前在城里偶遇时,苏棠听说周怀仁遇刺失窃,那种嗤之以鼻的表情,沈鸢心中不由信了几分。
苏棠又道:“我早就看那个姓周的不顺眼了,如今他被大皇子盯上,又因为失窃交不出账册,我正好再摆他一道,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你想如何?”沈鸢不由沉声问着。
苏棠语出惊人:“放火!将这周府烧了!”
“你疯了?”沈鸢着实被吓了一跳,“这里满是守卫,且不说那火能不能烧得起来,就算真的起火了,你如何能逃脱?”
“放心,我不是真的想将这里全部烧成灰,我只是想借着火势,制造些混乱。”苏棠不好意思地笑笑,知道自己刚才是一时间太过兴奋,以至于托大了。
“哦?这又是为何?”
“沈姑娘,你有所不知,姓周的不仅对我家苛刻如此,他对全城的盐商也视若任宰羊羔。”苏棠声音刻意压低,但面上的恨意却暴露无遗,“他为了谋取私财,竟然私印盐引,一年私印之数,竟有五百张之多!我家是做漕运生意的,每日跟盐商打交道,那些盐引是不是私印的,一看便知!”
沈鸢听在耳里,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苏棠言之凿凿,都已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周怀仁私印盐引之事,想来是真的。
一时间,心底升腾起那日对萧珩的承诺,沈鸢问:“既然如此,你放火制造混乱,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那些私印的盐引!那些盐引见不得光,他定然藏在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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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尚不知道具体位置。若是起火惊动了他,他定然记挂盐引,届时我便可以顺藤摸瓜,将害人不浅的盐引找出来……他已丢失了账册,绝不能再容许盐引出事!”
沈鸢听在耳里,觉得苏棠这主意倒是可行。
想到这里,沈鸢不由问道:“你都已经想好了,还要与我合作什么?”
“自然得靠你引开大皇子的注意了。那个萧瑞,将盐务盯得如此之紧,若是被他发现了私印的五百张盐引,就没我什么事了。”
这话从苏棠嘴里说来,简直理所应当,但沈鸢真替她捏把汗。这姑娘,连大皇子的名讳都敢直呼,胆子不小。
她心下一顿,多看了苏棠两眼。
这计谋不错,堪称缜密。
……不过,这位苏姑娘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她怎会有如此周全的安排?
这时,半空中传来一阵轻微但节奏极快的声音,一个身影踏空而至。
青灰色的人影在苏棠面前站定:“苏大小姐,火折子已准备好了,纵火之地,我也已经勘察过了,一切无碍。”
“太好了,我在这里当侍女,身上带不了任何东西,就等着你了小青。”苏棠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
沈鸢呆呆看着迎风而立的清瘦身影,可不就是萧珩的手下暗卫,小青吗?
……难怪苏棠能有放火的念头。
绕了一圈,原来是萧珩。
看着小青轻飘飘出现,又轻飘飘离开,留下了苏棠心心念念的火折子。沈鸢垂下眼,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没想到的是,那个始作俑者,此刻正在府外后门来回踱步,听着里头隐约的说话声,终于盼来了小青回来。
“如何?”萧珩急急问着。
“东西已送到,就等苏大小姐出手了。”
萧珩一顿:“我问的不是这个。”
小青眨巴着眼:“那公子问的是什么?咱们所筹谋的可不就是这个吗?”
“小青。”萧珩知道小青故意说这话,却又不知如何解释,想了又想索性直接问了,“我说的是沈姑娘。”
“原来是沈姑娘。”小青笑起来,“公子放心,你记挂之人一切都好。”
萧珩瞪了小青一眼:“贫嘴。”
说完这句,他轻咳一声,负着手站在檐下,再也不说话。
心里一下下算着时间,等着那墙内大火冲天而起。
又是片刻,萧珩忽然开口:“小青,你已进过周府,将那里的路线给我说说。”
“怎么?公子你要入府?”小青吃了一惊,先前不是说好了吗?她在里头探路盯梢,萧珩在外面接应,怎么突然变卦了?
不等萧珩说什么,小青就摇头:“不成,里头情势复杂,公子不可冒险。”
“放心,我不冒险,我……我就看看。”
见萧珩说得坚决,小青无奈,只能取了一截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