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瑞:“本王乃大晟当朝皇子,若是因那区区刺客便受惊扰,那我大晟天威何在?”
“是,是,殿下所言极是。”周怀仁手一抖,手里的杯子一个倾斜,幸而此刻杯中已空,未曾弄脏席面,但饶是如此,金器落地之声还是让陡然寂静的宴席,变得气氛紧张。
听得这声音,周怀仁心里发虚,一下子跪在地上。
“起来吧周大人,”萧瑞淡淡看他一眼,“你心系朝廷,本王看在眼里,自不会有所怪罪。况且前日那刺客来袭,袭的是你,你才是受惊不轻,还丢失要物,来,吃点菜压压惊。”
这一次,萧瑞将菜夹到了周怀仁碗里。
沈鸢一时间对萧瑞这番连消带打的手段惊得够呛,实则心中闪过无数念头。
既然萧瑞对周怀仁所谓的“压惊宴”嗤之以鼻,却还是前来赴宴,可见他心里打着其他算盘……总不至于只是为了试探她吧?
不不不,他一定还打着其他算盘!
想到这里,沈鸢下意识摩挲袖中剑柄,留神着萧瑞与周怀仁的对话。
周怀仁这才胆敢硬着头皮说:“殿下,那刺客一击不成,如今下官满城追捕余党,却没有半点动静,想来纵是有余党,也是吓破了胆,不敢再露面了。”
“既然刺客余党没有半点动静,那么周大人丢失之物呢?也没有动静?”萧瑞好整以暇地看着周怀仁,“本王听说,周大人可是丢了要物呢。”
周怀仁眼神一垂,肃手说着:“回殿下,那要物……确实也没有什么消息,不过、想来,再是几天总能水落石出的。”
“哦?那敢问周大人,几天是多久?本王来此地,可是为了皇叔分忧而来,数日后就要返回都城,向皇叔禀清此地盐务情况。周大人,你告诉本王,届时本王该当如何呢?”萧瑞语声一扬,眼底有戾气升腾,“难道本王要告诉皇叔,周大人丢失盐务账册,以至于清河城盐务无法视察吗?”
“周怀仁,你莫要以为本王不知道,你丢失的是何物!”
“殿下!”
“下官、下官确实在那夜丢了账册,但是已经在补了!”
“是吗?看来周大人记性不错,连清河城近三年的账册,都能记得清清楚楚,说补就补!”
周怀仁腿下一软,地面再次响起扑通一声,这次,不是跪拜在地,而是他瘫软跌坐在地。
“殿下,您听我解释……”
沈鸢见着周怀仁一脸涕泪纵横的样子,她自己拿着筷子的手也随之颤了颤,一颗心陷入深沉思绪。
周怀仁丢失的要物,果然是账册!
萧珩没有骗她。
那么关于账册里面的账……
眼见周怀仁吞吞吐吐,一副口口声声要解释却偏又不肯讲、讲不明白的样子,沈鸢不由心下烦躁,伸手去拿眼前的茶盏,没料到身旁有个侍女端着新上的菜向自己走来。
“啊……”沈鸢低呼一声,看着一碟酱汁落在了自己衣服上,就连那串手链也未能幸免。
周怀仁正愁没地方发火,喝了起来:“你怎么做事的!”
那侍女跪在地上,连声求饶:“大人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沈鸢低头,看见一张俏丽的脸正从散落的发丝间抬起,向她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
……苏棠?!
她差点叫出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见周怀仁要差人将苏棠拖下去,沈鸢赶紧说道:“周大人,不过是衣服脏了,换一件就是,并非什么大事,莫要因此扰了殿下雅兴。”
周怀仁面上怒色瞬间敛去,他小心翼翼瞥了眼视若无睹的萧瑞:“沈姑娘说的是。”
沈鸢转向苏棠:“这位姐姐,还请带个路,陪我换个衣裳吧。”
两人向萧瑞、周怀仁行了一礼,向湖心亭外退去。
萧瑞目送沈鸢离开,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在指间转了转,语气忽然放缓:“周大人,方才是本王说话重了。来,喝酒吧。”周怀仁如蒙大赦,颤抖着端起酒杯。
沈鸢和苏棠一道,故意走慢了半步,让苏棠走在前头,看着她对整个府邸很不熟悉的样子,心中已有了猜测。
到了莲池,沈鸢停步:“苏姑娘,这便停步吧,再走远,恐怕真找不到回湖心亭的路了。”
苏棠挠着头皮说:“实在抱歉,我不知道哪里有地方可以换衣裳,这府实在是太大了……”
“无妨。”沈鸢从袖中抽出帕子,蘸了池水,小心地擦拭衣上的污渍。
苏棠看得咋舌:“这就行了?”“这是大皇子送的衣裳,我怎能说换就换?擦干净就好,省得麻烦你带路换衣了。”
“也行。”苏棠笑起来,顺手从袖中摸了块点心出来,“那我就放心了。”
看着苏棠一脸轻松的样子,沈鸢不由问:“苏姑娘,你怎会在此?”
“我不是缺钱嘛,这周府给的酬劳甚至丰厚,我当然心动了。”苏棠叹了口气,又道,“不过我是真没想到,当侍女这么辛苦,我一晚上还没吃过东西呢。”说话间,苏棠已将顺来的点心吃完,还意犹未尽地抹了把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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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是因为这个?”沈鸢皱眉。
“可不是嘛,刚才我不慎将你衣裳弄脏,可真是吓死我了,幸亏沈姑娘你替我说话,谢了啊。”苏棠笑道,“否则我今日这工钱,恐怕是拿不到了。”
沈鸢打量着苏棠,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人刚才差点被拖下去,如今却只担心工钱?还有席间那飞快的一眨眼,她管这叫“不慎弄脏?”……那分明是故意的。
这个苏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呢?
沈鸢来不及多想,只能压住疑虑,淡淡说了句:“走吧”。
她今日跟着萧瑞赴宴,不能离席太久,否则定会让萧瑞起疑的。
然而在转过莲池的九曲花桥时,沈鸢步下一顿,心有所悟地将视线投向远方。
夜幕之下,她其实看不清楚,但心中有一种本能在提醒她,那里似乎有什么动静。
念头刚落,一个青灰色影子在桥面掠过,速度极快,简直像一只青鸟张开翅膀,但沈鸢知道,那是个人。
看着那个极为眼熟的身法,沈鸢瞳孔骤缩,心头一震。
是小青!
她怎会在这里?
……这是萧珩的意思吗?
那萧珩,究竟在筹谋什么?
“怎么了?”苏棠疑惑地看着沈鸢突然停步的样子。
“没什么,走吧。”沈鸢摇了摇头,继续向湖心亭走去。
不远处,青鸟般的身影一闪即过,在堪堪隐没于苍茫天地之时,那张清秀沉静的面容突然有所动容。
“公子猜得不错,”小青盯着沈鸢和苏棠前行的背影,喃喃着,“沈姑娘和苏大小姐,果然认识。”
不远处,一只灰鸽扑翅而来,落在小青臂间。
小青取下鸽腿上的那张字条,打开一看,简直哭笑不得。
“无恙?”
这是萧珩的字,可是里面的内容,真不像是他会交代的。
小青无奈摇头。
谁无恙?
还能是谁?
自然只有那位沈姑娘了……
这位殿下,竟然将他们暗卫秘密传信的灰鸽,用来打探这个……
小青将字条收下,而后折了地上一朵花,缚在灰鸽腿上,就这么让它去了。
扑翅声穿过府院高墙,继而灰色鸽影出现在青石板路上。月华正茂,树影婆娑,树下静默立着的那个人影,也显得影影绰绰的。
萧珩取了鸽腿上的花,一抹笑意染上清隽脸庞。自太阳落山起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归了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