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醉仙楼,沈鸢停下了脚步,将方才楼中发生的诸多状况想了又想。
最后思绪停留在那个自称萧文渊的盐商身上。
愈发觉得这人不简单,而他身上所带来的那种熟悉之感,更让沈鸢心生警惕。
清灵丹在他手里,她答应了与他合作,可她绝不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那人身上。
足尖轻点,沈鸢以极快的速度闪入一条小巷,好像是一道青烟无声息消失在大街。
来清河城之前,她不仅查了清灵丹,还查了整座城。
这里产盐,商贸往来频繁,自然也有多个市集。而她此刻要去的,是城中最隐秘的一处市集,人称黑市。
那地方在城南老街区,七八条纵横交错的窄巷子挤在一起,头顶是伸出的屋檐和晾晒的衣裳,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青石板路被踩得油亮,缝隙里积着发黑的污水。走在里头,白天也像黄昏。
沈鸢按照打听到的地址拐进第三条巷子,巷口蹲着个瘸腿老头,见她过来,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一句:“找人还是问事?”
“赏花。”说完,沈鸢递了两粒碎银进去。这两字听起来答非所问,但却是此地暗语,沈鸢早就打听好了。
老头接过碎银,撑着腿站起:“跟上。”
沈鸢跟着往里走,进了左手边那扇半掩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串干枯的草药,风一吹,簌簌作响。门后小院里,几个破瓦盆里种着蔫头耷脑的青菜,墙角堆着烂木箱。
老头不说话,将人领到这里就走。沈鸢站在院中,看着黑洞洞的里屋,一边留神周边情况,一边走进屋子。屋里果然光线晦暗,只有一张歪歪扭扭的桌子,上头搁着盏油灯。一个灰衣汉子一脚搁在旁边木凳上,磨着一把生锈的匕首。
他听见脚步声,停下来问:“你买什么?”
“追踪人用的。”
那汉子从身边木箱摸出两颗乌黑的珠子。
“引路珠。大的自己戴,小的塞在目标身上。方圆二十里,两珠越近越烫。”
沈鸢眼前一亮,这正是自己要的。她与那人很快讲好价钱,将珠子揣好,正要出门时她突然想到什么,又转身回来。
“你这里还能问事?”沈鸢继而说道,“我想向你打听一事。”
说着,在那人惊疑的目光下,她取出一枚刺,正是先前扎在她心口附近,差点将她送进鬼门关的锥心刺。
“这叫锥心刺,不知你是否知道,什么样的人用这样的武器?”
灰衣汉子:“我没有听过这种东西,不过,你既然问了,交个定金,我帮你查。”
“若是没查到呢?”沈鸢对自己能付多少钱心中有数,能省一点是一点。
“那便是砸了我招牌,定金全部还你。”那人一顿,又道,“不过,若是查到了,得付这个数。”他伸出四根手指。
“四百两?!”沈鸢呼吸一紧,硬着头皮点头,“好。”
虽然没钱,但先答应了再说。钱嘛,找机会赚就是,可是她要查的东西,若是就此错过,那可就麻烦了。
说定之后,沈鸢终于离开。身后木门发出吱呀声响,重新归于平静。像是她从未来过似的。
又是买引路珠,又是付定金,沈鸢本就不厚的钱袋子迅速扁了,却还是咬着牙在城里挑了个地段不错、价格自然也不错的客栈住下。因为那客栈靠近醉仙楼,从她住的房间推窗出去,恰好将楼前景致尽收眼底。
宴席是在明晚,这一天一夜的时间,沈鸢抓紧搜集了那位盐运使大人的资料,不敢掉以轻心。宴是那位大人设的,她得知己知彼。
至于萧文渊说的什么“该吃吃该喝喝”,她听过就算。
宴无好宴,他动机不纯,她自然得多长点心。
拜那位化身茶商的七殿下所赐,她如今,谁也不信。
次日夜晚终于来临。
夜幕笼罩着清河城,清河大街沿路商铺,都已闭门休息,偶有行人往来,也都踏在了回家路上,宽阔的街面空空荡荡,唯有尽头那栋醉仙楼,亮起了前所未有的璀璨灯光,那叫一个绚烂。
沈鸢看着醉仙楼门口人来人往,未曾见到萧文渊身影,可她一点也不急,反而很有耐心。手里把玩着一个小珠子,正是她前一天在黑市买到的引路珠。至于大的那个,她已贴身藏好了。
她本可以坐在客栈房间,见萧文渊出现才来,可她偏偏提早来了,为的就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住在附近。
终于,那个眼熟的清隽盐商出现在灯火交错间,沈鸢打量着对面那张沉静面容,两人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但谁也未曾迈步靠近。
“我们不进去吗?”沈鸢先问道。
“再等等。”
夜幕下,这个名叫萧文渊的年轻公子,神情静默地注视着醉仙楼大门,轮廓分明的一张脸没什么表情,叫人猜不出他此刻在想什么。
沈鸢盯着那脸,侧面看去,那人从额头至眉骨,从鼻梁到下巴,弧度流畅优美,恍若工笔画细细描过……一笔一画,皆是她所熟悉的线条。
月色真是个好东西。它将那张脸上刻意描摹的锋凌柔化了,露出底下原本的清俊模样。
这时,沈鸢察觉到身后人影一闪,正要提高警觉时,却见是萧文渊手下的白衣女子走了过来。
她没有走向自家公子,而是走向了沈鸢,手中有银光闪过。
沈鸢蹙眉看着那白衣女子递来的一柄短剑,疑惑地问:“这是?”
“是我家公子吩咐的,特地取来给姑娘的。”
沈鸢转而看向萧文渊,只见对面这人微微颔首:“接下吧。”
沈鸢仍没有动,而是面上缓缓笑了一下:“看来今晚这宴,并非好宴。”
“谁知道呢?宴上人多眼杂,总之有备无患。”
沈鸢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接过了剑,面色变得凝重。
这是一柄极薄极轻的短剑,用以藏于袖中正为合适,沈鸢手中持剑,开了剑鞘,只见剑身状若柳叶,刃部起脊,一看就是利器。
沈鸢抬腕,利落地挽了个剑花,忽然以极快的速度,向对面的白衣女子刺来。
她没用全力,但这一剑也不慢,足够逼出一个人的真实反应。
那女子自然是不曾料到有此一幕,但她脸上没有出现太多惊骇表情,身形竟然动得比沈鸢还快,一退之下,就与短剑拉开了距离,冷冷地站着。
“沈姑娘,这是何意?”萧文渊抱着胳膊站在原地,面上倒是没什么愠色,只是眼神落在沈鸢身上,一字一句问着。
“没什么,不过是想试试这剑,是否称手罢了。”沈鸢笑了笑,向白衣女子点了点头,以示歉意。随后收起短剑,像是刚才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白衣女子惊疑不定地看了萧文渊一眼,却见自家公子不再说话,她便也垂下了头,向两人施了个礼,默不作声地退下。
树下身影,再次只剩下两人,萧文渊抬手:“沈姑娘,宴席即将开始,请吧。”
沈鸢抬目,向醉仙楼走去。
在侧身经过萧文渊的时候,她刻意不去看身边那人,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然而在沉静面容下,心跳声几乎震耳欲聋。
刚才那一手出剑,是沈鸢有意为之。
然而白衣女子的反应,乃是她情急之下才有的。
这一动一退,叫沈鸢瞧了个明明白白。
清风寨遇袭那晚,七皇子身边五个青衣人,其中以一个名叫小青的女子为首。
那女子戴着面具,叫人看不出她真实模样,可是面容能挡,动作身形却是无法遮掩的。
特别是顶级护卫的身手,绝不是寻常人能模仿的。
“小、青……”沈鸢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心中豁然开朗。
小青就在身边,那她口中的这位公子,还用猜吗?
七皇子,萧珩。
沈鸢握紧了袖中短剑,任凭那股冰凉刺骨的剑意席卷全身。
她脑海中浮现出清风寨夜晚的惊天大火,闪过大当家满身是箭跌落深潭的模样,想起诸多寨民差点被尽数杀害的那一幕……
她心生一个念头。
如果现在回头,将这柄剑刺入他心口,他绝不会有防备。
可是她,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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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鸢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
不能。清灵丹还未到手。
至少现在,这人还有用。
她得让他全须全尾地结束宴席,然后再与他好好算算清风寨那笔账。
沈鸢松开剑柄,死死咬着嘴唇,陷入长久沉默。
“沈姑娘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身后,那个以盐商自居、实则身份尊华显赫的年轻皇子走了上来,见着沈鸢苍白脸色,眉宇凝起一道忧思。
“无妨,只是方才站久了,腿脚有些发麻。”
萧珩疑惑地打量了沈鸢一眼,并不觉得方才能刺出冷锐一剑的女子,会因为站久而腿麻。
只是……
“萧公子来了!”醉仙楼门口,掌柜的亲自来接,笑意盈盈地向萧珩拱手。
沈鸢跟在萧珩身后,在趁他与掌柜的相谈之时,悄无声息将手中那颗小珠子塞进他腰间。然而她按了按自己胸口,那是她藏有大珠子的地方,感受到胸前传来的热度,她心中有数,紧跟着入了楼。
既然知道了这人是谁,那她可就更得提防了。
楼内,已是歌舞升平的旖旎气象。
整栋醉仙楼已被包下,此刻能出现在楼里的,除了清河城大小官员,便是诸多盐商,携带着貌美身娇的年轻女子,还时不时目光流连在台上,打量那些衣着轻薄的舞姬。
沈鸢不动声色地看了萧珩一眼,见他如鱼得水地混迹在盐商和官员之间,那叫一个谈笑风生。
只不过他,在转头去看台上时,被沈鸢暗中掐了一把。
萧珩愕然:“你……”
沈鸢笑笑:“我看那位盐运使大人就要来了,萧公子还是莫要分心才是。”
萧珩看了眼沈鸢,语气无辜地说着:“我不过是想看看那些歌舞何时结束……吵得我头疼。”
沈鸢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
萧珩见沈鸢误会,心觉好笑,但他当然不能告诉沈鸢,他方才那话,真不是搪塞。他自幼在宫里见多了这样的画面,甚至见过更为不堪的,他实在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只盼着那些女子早些退场。
见萧珩不再说话,沈鸢不知为何,心中更为来气。若非她识破此人真实面目,恐怕当真会以为,他就是清河城一个普普通通的盐商。
那么他,乔装打扮,又以化名出现在这里,甘愿坐在宴席下位,为的是什么?
他独独挑中自己一道赴宴,显然是早已筹谋,别有所图,这一次,他又是在图什么呢?
思忖间,席间喧哗声突然一静,歌舞退下,两个脚步声自屏风后传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有着滚圆身躯、身着官服的中年人,模样白净,似乎常年不曾经受过风吹日晒。这人因为吹气般的身材,以至于下巴和脖子几乎连在一起,就连眼睛都被肥肉挤压得只剩一条,让沈鸢忍不住想笑。
这便是盐运使大人,周怀仁。
然而下一刻,她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周怀仁并未在席间最上方坐定,而是回头躬身迎着他身后之人,本就细长的双眼因为带着谄笑,都快要睁不开了。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年轻男人,身形高大,面容方正,一身湖蓝长袍穿在身上,竟被他穿出了通体气派,叫人移不开眼。
面对周怀仁的示好,这人也是带着笑意的颔首,但目光并未看任何人,而是径直坐在了上位。似乎他理所应当坐在那里,然后被人仰视。
本能的,沈鸢觉察到了一丝危险的讯号,她若有所思地摸着自己胳膊处那个刺字,那字似乎在这两人出现之后便开始微微发烫,一时间,自胳膊处来的热度和袖间短剑袭来的凉意,交织在一起,让沈鸢深深蹙眉。
她忍不住转头去看萧珩,目中带着惑色。
不知为何,在周怀仁身后这个湖蓝长袍的男人出现后,她无端觉察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似曾相识之感,这种感觉很淡,跟她先前见到萧珩的那种熟悉全然不同。正是因为这种比较,更让她心惊。
这人是谁?
而萧珩,知道这场宴席上会有此人的出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