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平静的瞳眸落在熟睡的女子身上,长久地注视着。
极长的一段沉默之后,他全然没有纠错,甚至泰然自若地应了她一声:“嗯。”
须臾,见谢绣娥没反应,他垂落眸光,在姐姐颊边落下一个吻。
薄唇贴着颊边轻轻摩擦,辗转生热。
仅仅只是吻了他,他便觉得浑身的火如逢甘霖般遍体舒畅,心情愉悦。
为人丈夫要体谅妻子。
这也是如今他应该学习的。
下次不能再教她认错了。
好在今日他吻了姐姐,得了奖励,心情很好,打算不再继续追究。
倘若下回再认错,他便只能换一种方式待她。
青年晦暗的眸光悄声落在姐姐的嘴唇。
那是张总是说些他不爱听的话的嘴。
也不知吻上那双软唇会是什么感觉。
他原本打算继续陪着谢绣娥的,却发现外头的秋影正无比焦急地踱步,许是宫里又出了些事。
谢照将姐姐重新安置于榻上,出了门,秋影又上前同他说:“主子,这两日的内阁阁臣人选您尚未过目,内阁那边来派人催了。”
谢照颔首:“知道了,日后这些晦气的事莫在此处说。”
回了宫,谢照却在御书房前遇见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个风姿儒雅的青袍文人持着笏板,站在御书房的门前,似乎等候5他已久了。
见到此人,谢照原本尚且想装一装的,只是想到今日晌午姐姐开口道的那句二爷,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面无表情地望过去:“裴爱卿。”
“陛下,许久不见。”
谢照瞧着他的装扮,似乎哪里都不顺眼。
此人旧时只是一个不得主家宠的落魄庶子,乡下养大的,不知怎的一步登科,后来做出几分政绩,得了几位阁老看重,短短三年,便已被提拔坐上大学士之位。
然而赫连照有回却听他旧时的同窗说,此人性格变化很大。旧时便是个郁郁不得志的穷酸贫儒,满口空话,如今竟能言会道,说话做事变得滴水不漏,八面玲珑。
他去查了此人的生平以及旧时乡试殿试所写过的卷册,确实察觉出几分异常。
然而当他当面质问此人时,此人便狡猾地说旧时躲兵乱摔下悬崖,摔坏了脑子,此后脑筋便如同得了仙人点拨,万事如同拨云见日,连带着自个儿的性子,各方面的举止与旧日曾引以为傲的字迹都与先前大不相同。
直至去岁下半旬,谢照才查出此人竟同几个南齐的人有来往。想来此人曾经说过的话语也只是掩人耳目的借口。
他仔细地查了许久,竟查到了他身后的谢绣娥。
得知失踪数十年的谢绣娥竟然同他有牵连,或许便是着了他的迷惑,这才藏身在某处数年之久,赫连照恨不得即刻便将此人斩于殿前。
今日又见到他这般装相,谢照向来是有话直说:“内阁那群阁老这几日是全数病倒了么?”
裴清琅含蓄道:“临近登基,分配到内阁的事务也多出不少,前辈们皆是劳心竭力,确实有些力不从心。”
赫连照颔首:“原是如此。”
“当下才杰辈出,无数英雄豪杰宛如过江之鲫,你同我说说是哪几位老师力不从心了,倘若这些老师们想告老还乡,孤还是允的。”
裴清琅沉默陪笑。
赫连照才发觉此人连笑也那般刺眼:“裴爱卿笑得这般欢畅,是这些日子分到头上的事还不够多么?”
裴清琅一听,这才敛了笑:“非也,只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之所以笑得出来,是心知陛下有意培养臣,此乃裴某之荣幸。”
赫连照笑着望他,似乎在看一场戏。
裴清琅知道赫连照在北地呆惯了,性格也同北地之人一般桀骜不驯,年纪轻轻又做了皇帝,尚且不懂何为收敛锋芒。
然而他到底比赫连照年长几岁,比他多吃几年的盐,脑子里多得是对付此人的计策。
他心下暗啐一声这北境来的蛮夷,而后笑着回望眼前的年轻的皇帝:“再者,如今家中尚有爱妻相伴,夜里红袖添香,亦减缓了臣些许压力罢了。”
赫连照看他一眼,眉梢多了几分冷意。
没等裴清琅再度发话,赫连照便径直走入御书房,身侧的几位侍从邀着独自一人的裴清琅走入书房之内。
裴清琅见自己的举措确实有用,便继续添油加醋道:“陛下这些年,在北境可曾遇见心仪女子?如今您登基一年有余,后位尚且空悬,您看……”
赫连照并不接话茬,只坐在龙椅上冷声道:“先言些正事,今日你为何而来?”
“臣想引荐一个人入阁。”
“何人?”
“户部的左侍郎大人,赵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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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罢,赫连照沉默良久。
然而即便裴清琅尚且躬身不曾抬头,却也察觉出眼前之人的目光已然变得十分不善了。
他这举动无异于在大虫头上奏乐。
“陛下,赵荣虽是南齐生人,却随寡母上京十八年有余,期间未曾回乡,矜矜业业,恪尽职守,实为我辈英杰,如今内阁确实缺少几位良才,您想制造契机收复南齐而不与之兵戎相见,便只能通过任用南齐所出之人才,让南齐看见您的惜才之心,如此方能让南齐王心无芥蒂地将南齐交托于您。”
“这么说,孤想要收复南齐,是非任用此人不可了?”
裴清琅:“但凭陛下决断。”
“……”
“我观他瘦骨棱棱的模样,着实看不出此人胃口竟这般大,享用着一个户部尚且不足,日后若是背着孤在内阁里吃撑了,又该如何是好?”
裴清琅冷汗涔涔。
“说来这几日南齐王又来滋扰北齐边境,前日孤还听闻太行山间竟多了几名楚巫入世,孤尚且不知这几人同南齐王有何关联,依孤之见,南齐王此次来势汹汹,契机一事仍需暂缓,待孤行过登基大典之后,再邀众臣一道商议。”
“裴爱卿足智多谋,这几日倒是要劳苦你了。”
听完他的一席话,裴清琅身躯颤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长拜不起。
赫连照不动声色,挑眉道:“裴爱卿这是做什么?”
“臣斗胆,尚有一事想问陛下。”
“陛下先前于民间被人收养,此人是否尚存于世?”
“此人同爱卿有什么关系?”
裴清琅沉默一瞬,而后诚恳道:“臣先前在乡间有幸见过此人,倘若陛下愿意考虑臣之所言,臣定将不遗余力寻找此人,献于陛下阵前。”
听上去确实有那么几分心诚意坚的臣子之心,然而谢照却从中听出了他的威胁。
依照此人之意,倘若他不将赵荣收入阁中,寻人一事便要耽搁了。
他深深吸气,转而将目光落在青年深深屈伏的脊背上。
真想将此人踹出去。
然而他伤了裴清琅,谢绣娥定然又要担心此人,依照阿姐的性子,或许还要为之落泪。
他怎么忍心看姐姐辛苦照料一个外人?甚至为其落泪?
他不能冲动。
除却喜极而泣,阿姐的眼泪不该为任何人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