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阿姐为后 > 24. 缠绵意
    清晨,秋影随着赫连照从宫里出来,一句话都不敢说。

    直至上了车马,回到赫连照坐落在东巷的小院儿,两人落了地,秋影实在是按捺不住,在赫连照即将敲响谢娘子的家门前,叫住了他。

    “陛下。”

    青年顿住脚步。

    “请您三思!”

    秋影从遇见赫连照伊始,便一直将他视作自己的榜样,从来都竭心尽力去支持他做任何的事,数年之中,像今日这般劝阻的机会,不说一只手,半只手都数得过来。

    然而赫连照并没有因为他的劝阻转身,只是站在谢绣娥的门口,平静道:“既然她注定要嫁人生子,又担心所托非人,嫁给我方是上上之策。”

    又是这般的说辞。

    秋影心下叹气,他知道赫连照同她没有任何一点血缘,二人的姐弟之名,至多只是在赫连照化名谢照时,在当地县衙的户帖上略有记载。

    但他这两日见到两人彼此之间的惺惺相惜,又觉得,这两人的羁绊是一种无比复杂,难以描摹的东西。

    比亲人还要亲密无间,却又非是爱情。

    他比赫连照喜爱看书,旧时在军中,做的也大多是策略支援与文书的工作。平生涉猎的话本甚广,却未曾在书中见过有哪一对佳人,有着像赫连照与谢绣娥这般的情谊。

    他不清楚。

    在赫连照心中,谢绣娥到底算什么。但他最清楚,也最笃定的是,像谢娘子这般性儿的人,对自己的弟弟是绝对不可能生出爱欲的。

    倘若两人硬要这般强求,他不敢想那会是怎样的光景,更不敢想谢娘子会有多惊愕,多难以置信。

    自小养大的弟弟,有一天说要娶自己,当自己的枕边人。

    若当真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两个人的关系便会变得畸形,此后一去不复返。

    赫连照便永远失去了一个用真心待他珍视他的姐姐。

    所以他劝赫连照,要三思。

    最好再多思几日,把这念头思回去。

    见状,秋影继续为谢绣娥据理力争:“可是两人成亲,需得两情相悦,谢娘子既已同裴家二郎私定了终身,那便是对他有情,贸然强夺,对娘子会是一种伤害。”

    谢照骤然沉默。

    一阵轻风掠过青年微微垂落的羽睫。

    秋影站在他身后,看不清他的神情。

    许久,秋影才听见他道出一句:“阿姐会理解我。”

    说完,赫连照便彻底缄默了。

    他知道谢绣娥是世间心肠最软的人,她最爱他,对他比任何人都看重,她最终会理解他,宽恕他,忍耐他,习惯他——

    直至接纳他。

    阿姐会接纳他。

    无论如何,他都是她在这世间最难以割舍的最亲密的人。

    她不可能再丢下他。

    谢照笑了笑。

    秋影怔然站在他的侧后方,望着青年唇边那一道笑意,心下忽然生出几分陌生。

    他说不清赫连照是否变了,或许他一开始便是这样的性子。

    既如此……

    秋影看向谢绣娥家院内紧闭的房门,心下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悲哀。

    他该庆幸两人并非毫无感情。

    *

    此时正值晌午,谢绣娥晨起出门定下一个小铺子,又同原商户小酌了两杯,此时正在寝间休憩。

    春香将二人引进正堂,瞧着两个大男人冷淡的神情,心下有些难以言喻。

    虽然这世间又多了个对小姐好的人,可小姐对她的好却被分走了许多,这让她半点儿都不习惯。

    亦直到如今,她还不愿相信谢绣娥当真寻回了自己的弟弟,总担心眼前的人是谁假扮的,要来哄骗谢绣娥的感情。

    “谢郎君,小姐说这两日您要搬回来住了,想问问您何时要搬过来,奴这边好安置一些床品?”

    赫连照简声道:“今晚。”

    春香被他这个答案吓了一跳,许久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微弱的好。

    赫连照顿了顿,眸光落在眼前的丫鬟身上:“有话要说?”

    春香楞头巴脑地在这世上活了十四年,头回觉得自己的八字弱了些,不然她怎么会见到眼前的人浑身就忍不住发冷。

    “没有没有,奴只是想娘子这两日事务繁多,既定了铺子,又置办了许多铺料,或许会有些招待不周。”

    赫连照又看她一眼:“你倒是个好奴才,能替她着想。”

    说罢,他又看向秋影,少年即刻从口袋里摸索出一袋钱,递给春香。

    春香受宠若惊。

    秋影殷勤地说:“这是家用,姑娘收去用罢,主子如今在宫中当差,领着公家的俸禄,怎还能让娘子一个人持家,不但这几日,日后,家中开支都由我们主子担了。”

    春香又开始推脱。

    两人不分你我地客套起来。

    谢照没空再理会两人,径自起身。

    “我去看看她。”

    他留下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走了。

    见他出了门,室内寂静片刻,春香静静打开钱袋子,须臾,又静静将其收束入袖中。

    那、么、多。

    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金豆子。

    春香惶恐地想,就算天上掉一整日金子,她都不一定能捡到这么多。

    她瞳孔震颤地望向跟前的秋影,秋影却十分心虚,只一昧挪开视线。

    “主子说,这些是他旧时外出打仗积攒的钱银,日后家中都不必节省花销了,让姑娘日后在外头做事也能有些底气,莫轻易叫人看轻了去。”

    春香呆滞地眨眨眼,反应过来后又走上前,扯过秋影问道:“你们家主子,当真只是一个知事?”

    秋影囫囵地颔首:“是啊,是。”

    春香心下稍稍熨帖,她对宫里的事不太懂,只觉得这个什么知事或许是个肥差。

    她心满意足地捻着袖里的金豆子,转念又想到裴清琅。

    姑娘回来这么多天,要打理那么多事,他也不曾过问家中开支,只是让谢绣娥有困难便书信一封寻他。

    这谢郎君瞧上去比裴清琅年轻许多,却比裴清琅要醒事不少!她今日只是提及了姑娘这两日事多繁忙,钱银略有拮据,谢郎君便懂事地将自个儿的存银全都奉上了!

    果然外人怎么都是外人,到底还是家里人最好!

    谢绣娥平日里遇见什么难事,最擅长的便是把这难事打碎了往肚子里咽,口都不甚开,哪里就舍得下脸皮修书一封同外人求助了。

    春香高兴地想,她们家姑娘的福气终于来了!

    *

    这厢,赫连照静默地走入谢绣娥的闺房。

    屋内拢了纱帘,极其昏暗,轻淡的酒气混杂着馥郁的属于女子的气息,飘入他的鼻腔。

    他眉眼稍垂,一眼就望见侧卧在榻上,面色薄红,衣襟微敞的女子。

    他将自己那冰冷的目光落在女子紧闭的双眼间,心下生出几分细密的不痛快。

    一阵冰冷的怨,丝丝缕缕从心腔间隙之中飘出来,缠绕在他心肺各处。

    青年悄悄走近,坐在谢绣娥的榻边,伸出手,手掌抵在她的枕边,指尖蓦然碰触她醉到发热的脸。

    赫连照只觉得一切都像旧日那般。

    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痛,才午间就同人饮了这么多酒。

    那人是谁,男子还是女子?

    除了饮酒,她还同他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

    她长得这么漂亮,倘若那个人是个男人,他的目光又该在她的身上停留多久?

    旧时分明险些被那些恶心的败类侵/.犯,为何如今还敢独身同人家饮酒?

    她到底是怕还是不怕?

    既然连这种旧事都已经淡忘,那为何要恐惧尚未谋面的天子?

    他又能对她做过什么,他怎么会舍得去伤害她?

    “姐。”谢照喉结轻滚。

    他至多只想将她的心从外人身上拉回来,再对她施行一些旧时她不告而别的报复。

    绣娥鬓发松乱,酣眠在榻上,迷蒙中听见弟弟的声音,便含糊地回应了一声。

    轻的,柔的,软的,绵的嗓音,如香腻的纱,轻轻朦朦落于他的面中,裹住他几乎要沸腾的心音。

    他轻轻叹了口气,指尖顺势抚上姐姐的脸庞,只须臾,那张昳丽的,醉红的脸便像察觉到什么似的,乖顺地贴上来。

    这样的女人,怎么会让人不生出觊觎之心。

    赫连照更坚定了自己今夜的决心。

    为了以防万一,赫连照想,为了以防万一,姐姐只能同他这样的人在一起,才能免除那些身外的灾祸。

    青年默然收回手,出了门。

    春香与秋影双双蹙着眉头,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他弯弯唇,对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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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人说自己要替谢绣娥煮解酒汤,要春香带他去灶房,言辞十分恳切,态度亦无比温和。

    春香站在门口,望着他一个人在屋里揽起袖子便开始洗手烧水煮汤,忙里忙外,还极其注意各种药材与食材之间的搭配,心下不由得十分惊讶。

    她悄悄地对同样站在门口的秋影说:“外人不都说君子远庖厨么?为何你们家主子不一样?”

    秋影斜睨着这没眼力见儿的小村姑儿:“不一样就对咯。”

    她是从哪里能看出来,眼前这个即将要娶姐姐,同自己姐姐乱/伦的疯子是个君子?

    秋影叹声。

    三刻钟之后,两个人坐在门口等得困了,谢照开了门,又叫二人烧了一壶热汤,一道送进谢绣娥的屋里。

    待到热汤送来,谢照又贴心地替谢绣娥关上了闺房的门,坐在她的榻边,轻声细语地对她说:“阿姐,喝了醒酒汤再睡。”

    言语间,谢照伸出手,轻抚上姐姐的脸,像世间的夫君照顾自家妻子一样,开始学着照顾自己的姐姐。

    不,从很早以前,他便将要好好照顾姐姐这件事刻入了自己的骨子里。

    他伸出手,将谢绣娥的手从被褥内捞出来,再轻搭上自己的肩膀。

    谢绣娥仍然没有酒醒,脑筋泥成一团,迷迷糊糊的。

    见来人是谢照,她便放心将自己身上的气力全数交托。

    “阿照,我无事……唔……”

    谢照空出手,喂了她一勺温热的羹汤。

    用汤堵住她的嘴后,他转而拿来热帕子替她擦脸,脖颈,手臂。

    一切皆是那般水到渠成,顺手拈来,一如往昔。

    谢绣娥的心太软了,她从来不会拒绝身边人的好意。

    谢照心里对谢绣娥的这一行为有些不满,却又因自己能够得到她的信任而暗自感到欣喜。

    他记得那夜在救下她之后,他不敢睡,更不敢懈怠,在她身侧守了一夜。

    谢绣娥夜半醒了一次,见他竟坚守在自己榻前,才被迫害过的她还准许他上榻同自己一起睡。

    可即便是被谢绣娥揽在怀里,他却仍然惶然地睁着双眼,一点儿也睡不着。

    因为他差些就要永远失去她了。

    这对年幼的谢照来说,是绝对无法承受的事。

    少年无比惊惧的心神被姐姐身上散发出的温度宽慰着。

    分明是她受到伤害,察觉到他的轻颤,她却依然伸出手,抚上他汗湿冰冷的背,一遍一遍地同他说没事了,不要怕。

    他抬起脸,悄然凑近,就那般看了她一整晚。

    喜欢她。

    好恨她。

    喜欢她。

    好恨她。

    恨她的心太软,才让这世间的一切都可以轻而易举地伤害她。

    今夜,残破的窗外漏入几许月光,恰巧落在她的面中,温温柔柔的,赫连照敛目望着怀中紧贴着自己的姐姐,几乎要痴迷在姐姐醉晕的酡红面容里。

    姐姐太漂亮了。

    北地的某些草原民族十分信奉且痴迷月神,赫连照起初难以理解。

    如今见到怀中的姐姐,他方觉得,这世间的月神或许早不在天上了。

    祂应是下了凡,成了他的姐姐。

    然而明月高悬,难以触及。

    他莫名想要离她再近些。

    似乎只要离她再近一些,她就不会这般轻易离他而去。

    顷刻间,赫连照心中波澜渐起,忍不住握紧姐姐微凉的手。

    倘若谢绣娥愿意一直同他这么过下去。

    倘若她愿意一直同他在一起,他便可以将自己的心意全数奉上,更不会再去计较旧时她的不告而别。

    那些他曾想向她施行的万般报复,自此亦可全数消弭了。

    “阿姐……姐姐……”漆黑的寝间响起两声模糊的呢喃,似情人间的低语。

    禁不住内心的异动,赫连照只觉得身体被她倚靠的部分都发起烫来,且不约而同地烧灼起他的心。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忍不住想去探究,他像个病入膏肓的信徒,想问问这天上的月神。

    青年垂首,凑得越近,越来越近,直至与谢绣娥呼吸相缠。

    然而谢绣娥对这许久未曾有过的亲昵心下也生了热,她稍稍睁开眼,仍茫然地望着那薄红的,近在咫尺的唇,忍不住轻唤了一声。

    “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