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谢绣娥送走裴清琅,自顾坐在椅子上喝着凉茶,神思忧虑。
春香见她心事重重,便轻声安抚道:“小姐,凉茶伤身,不若还是先喝些甜汤垫垫肚子。”
她给谢绣娥端了一碗温热的赤豆羹,见谢绣娥道了声谢,眉目间却愈发沉重,她便忍不住问:“小姐为何这般忧虑,春香知道,如今不仅邻居的秋郎君说可以帮小姐寻人,就连二爷对小姐的亲人也有线索呢!”
这一番话倒是把谢绣娥说得心下愈发忐忑。
她沉思着开口:“你可知,邻居那位秋郎君,先前一开始见到我,便说是与二爷打过交道来的,二爷与他在醉香楼相谈甚欢,这才吩咐他顺路到茶馆照看着我,可方才,二爷说,并不认识什么秋姓的同窗。”
并不认识,那又是谁同他在醉香楼里相谈甚欢?
外头晴光大好,谢绣娥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被人骗了,如今独坐在屋中,浑身发冷。
她攥紧衣袖,颤声说:“而且,我此前未曾同二爷透露过分毫家事,他又是如何知晓我还有个弟弟?”
她说完,春香与她之间久久没有人开口。
春香面色煞白,谢绣娥亦是冷汗涔涔。
在那个瞬间,她想了许多,而后一把握住春香的手腕,抬目望向院内,强撑着笑问她:“春香,你看,这东巷的房屋虽便宜,日头却都照不进屋里,怪冷的,我们要不要再搬个地方住……”
谢绣娥实在是有些害怕。
她不知道隔壁的男人对她的想法是好是坏,只知道这人或许从她进城伊始便盯上她了。
联想到这几日的事情,谢绣娥越发后怕,一想到自己甚至还将人请进屋里做客,心下便越发畏惧。
她紧紧地抓着春香的手腕,发现春香亦是吓得浑身战战,两人对视一眼,后怕地抱在一起。
*
后面那几日,谢绣娥在东巷都住得心惊胆战的。
她不敢再与邻居有任何接触,也生怕邻居过来敲她家的门。
每日晨起,她便赶紧带上春香,去寻一处适合她的新屋子。
春香见她这般心神不宁,便细声安抚她,说裴郎君怎么样也是个好人,他喜欢小姐,这些过去的旧事,哪怕他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小姐即将要做贵夫人,日后住在裴府,便不必再担惊受怕。
谢绣娥一想到裴清琅先前同她说的那几番调笑话,每次都只是沉默笑笑,而后继续心惊胆战地度过每一日。
好在她不主动联系,隔壁的人也不曾寻上门。
一晃眼到了清明时节,雨水渐多,尚有几次暴雨令她出不得门,她只能坐在屋中,望着被那人修好的马厩棚顶出神。
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谢绣娥心下迷惑深深。
她不知道这人为何从一开始便要编造谎话来诓她,他是好是坏,他接近她到底想做什么?
今日外头阴沉沉的,雨也下得急切,呼啸的风声从窗畔泄进来,天边电闪雷鸣,谢绣娥望着凄惶的天色,心下疑窦丛生。
入了夜,她枕着屋外的瓢泼夜雨,迷迷糊糊入睡。
忽然间,外头传出几声极大的响动,像是有人重重地倒了地,又有谁在急切呼喊他。
谢绣娥惺忪着一双睡眼,迷茫中听见是那侍卫在喊人,霎时清醒大半。
她连忙起身,打开屋内小窗,屋内的窒闷霎时被外头的狂风骤雨吹散了。
她听见那少年几乎是哭着喊那位郎君:“主子,主子,咱们还是去寻郎中瞧瞧吧!您此刻若是生了病,底下又该乱了,主、主子!”
谢绣娥听着外头青年越发急切的呼救,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揪起来
雷声滚滚,恍如天怒。
绣娥望向院外一侧那依旧完好的马厩棚顶,忽而联想到那日,青年替她修补好老旧的房屋,却丝毫没有觉得受累,最后也只是极乖地垂首,轻声向她讨要一个剑穗,倒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谢绣娥沉默半晌,咬了咬牙,去取了厅堂里的蓑衣与油伞便奔出门外。
甫一破开隔壁院的栅门,她便望见那青年倒在一地泥水之中。
那名为秋影的少年跪在地上,正准备将他背起来,两个人都狼狈不堪,浑身早被淋得湿透。
一见到她来,秋影眸中升起希冀,像见到了救世主。
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谢绣娥赶紧走上去,将伞递给少年,而后又将身上的蓑衣盖在青年身上,准备同秋影合力将人背起来。
“姑娘您怎么来了?!”
“主子……主子您醒醒,姑娘来看你来了,咱们一起上马车看郎中去!”
谢绣娥急切地问道:“他怎么了,这人都昏过去了,为何仍不愿去看郎中?”
秋影顶着一张青白的面色,满脸都是雨水:“不,主子非是不愿去看郎中,只是不愿上马车!”
”什么?”谢绣娥疑心自己听错了。
“这是主子的旧疾,幼时溺水太久泡出了病,便是外头落雨落雪浑身皆会感到疼痛,莫说昨日在外头淋了整整一个日夜!一发病起来便受不得颠簸,动一下皆如酷刑,许是实在太痛了!”
绣娥一听,二话不说便上前替他搭把手。好在谢绣娥在外头生活多年,身子骨并不娇弱,气力更不算小,两人很快便合力将人背起,送进了屋内。
青年狭小的寝间什么贵重物件都没有,只有一盏灯,一桌案,零散的柜,还有一桌子书简。
秋影很快搬来草席,两个人将他暂时安置在草席上。
谢照整个人蜷缩在上面,浑身上下湿透了,嘴唇白得发紫,高大的身躯皆因为忍受疼痛而不住地颤抖。
谢绣娥蹙眉问:“为何他会突发旧疾,在外头淋了整整一个日夜的雨?”
秋影似乎对她很是信任,将人安置好后,便哭皱着脸,对她说明了情况。
“连日大雨导致京郊外山洪崩塌,底下有几个小村落,主子昨日在被山洪压垮的村里忙活了一个昼夜,今日安顿好所有村民,回来才撑不住了!”
他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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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急急提着伞奔出去:“我现在去请郎中,劳烦姑娘照看他!”
谢绣娥一怔,反应过来时,他便已经奔出家门外。
“哎,等等——!”话未说完,室内只余下她与在地上寒战蜷缩着的青年。
她无措地望向这浑身湿透的青年,那额前的鬓发正凌乱地黏着在他的颈间,湿冷的衣裳紧贴着他脆弱的病躯,看着便叫人难受。
方才谢绣娥本想让秋影将他的衣裳换完再出门,可她还未说完话,秋影便走了。
此时此刻,她正与一个危险的未知人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他并未有妻妾,而她已半只脚踏入别家院门。
无论她怎么看,贸然替一个男人脱衣裳,对他与她都是一种冒犯与越界。
可谢绣娥没法放着他不管。
此人虽不知对她存有什么心思,可方才秋影的言论来看,他对百姓那般劳心竭力,又能是什么坏人?
此时此刻,绣娥的内心如同一锅热油被烛火生生熬煎。
好在转移到室内后,安静且密不透风的环境令青年的不适缓解许多。他呼吸稍缓,却依旧抱臂蜷缩在地上,颤颤地开口低喃着什么。
谢绣娥怕他冷,起身点燃屋内所有油灯,又蹲下身子,伏在他身旁听他说话。
她对他说出这些日子里的第一句话:“你说什么?”
谢照神思烧灼,恍恍惚惚间,是女人落在耳畔低柔的声音。
是姐姐来了。
谢照呼吸霎时急促起来。
他十分地想唤她,却又在即将要脱口而出的时候将头首偏向另一处,死死咬着后槽牙,紧闭着嘴,隐忍不发。
谢绣娥这厢看得是一头雾水。
她沉默几息,这才发现他仍戴着个木头做的面甲,心下有些哭笑不得。
这人怎么性子这般怪异!
不肯去看郎中便算了,就连这般难受的时刻依旧要戴着个面甲,这木头淋了雨是要潮湿发霉的,也不怕霉坏了那么好一张脸皮。
谢绣娥想到旧时自己便是因为吸入了某个洞府的尘埃后心觉不适,却舍不得看郎中,生生地熬了几日,这才染上尘肺之症,一病便是数十年,到最后活活去了半条命,心下忽然生出一丝后怕。
她虽然不想同这个人有更多的交集,却也不希望他因为这一张面甲重蹈她的覆辙。
这种病,得了才知有多难受。
更何况,这张面甲又不是没有摘下过。
想到这里,谢绣娥心下又生出几分决心。她咬咬牙,决定还是豁出这一回,就算替自己积德。
外头雨大,郎中也不知何时能请得来,湿衣裳裹在身上极易病温,她只能先寻几件干燥的中衣替他换上,再寻个时机,摘了他的面甲。
谢绣娥想,至少,她不能让他活生生憋死在这里。
谢绣娥长叹一声,起身缓步走到角落的衣橱,道了句冒犯,便伸手打开。
她胡乱拿上几件干净合身的衣裳,而后一步步朝他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