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因为过于难受而昏了过去,眼睛是闭上的,呼吸亦变得沉缓许多。
怀抱着救人积德的决心,谢绣娥双膝跪于地上,紧抿着唇,缓缓朝他伸出手。
好烫。
她触碰到青年的脖颈,指尖被温度烫得一缩,进而强装镇定,沿着衣领一路往下,解开他腰间带钩,而后俯身缓慢将人托起,拨开他的两襟,脱去厚重湿冷的外衫。
被指尖触碰的感觉似乎令他有些不适,青年喘了一口气,谢绣娥停了动作,见他未醒,便继续脱他的中衣,再是亵衣……
那日她从窗中窥见过青年的身材,孔武有力,且分外健壮。
然而谢绣娥对此只觉得他正是青春朝气的时候,在外头随军多年,养成这般身材并不奇怪,未有分毫旁的想法。
她屏息凝神,让自己动作尽可能利索一些。
因为要替他穿上干净的衣裳,谢绣娥全程只能跪坐在地上,尽量轻地托起他沉重的上半身。
衣裳一件一件地脱下,又一件一件地穿上。
只是托举一个昏迷的男人实在有些累,有时她气力不足,半日不曾动作,任凭昏迷青年的呼吸凑在她的肩颈处,温温热热。
她记得那个小侍卫的话,怕她的触碰也会让他感到疼痛,因此她一直小心翼翼,连带着呼吸亦温柔沉缓,生怕自己的呼吸亦会令他感到痛苦。
即便如此,谢照因旧时行军多年,早已养成敏锐的触感。
很快,他便因为谢绣娥的碰触而恢复了意识。
青年昏昏沉沉地掀开眼皮,入眼便是谢绣娥肩窝的那片细腻雪色。
烛光晕染下的皮肤如同一块流光的璞玉,他甚至能闻到自谢绣娥肌肤上流泻出来的淡淡清香,无孔不入地侵噬他的所有知觉与感官。
渐渐的,谢照直觉自己的五蕴逐渐炽热,姐姐身上的味道越发清晰,丝丝缕缕,缠绕着他的心肺。
如同那日他闯入她狭隘的厅堂,里头到处都是久违的姐姐的气味。
只消这么一想,谢照内心滋生的安定与欣喜逐渐掩盖身体的疼痛,令人头痛欲裂的感觉霎时减轻大半。
他深深地呼吸,嗅闻,任凭自己沉溺在姐姐细致入微的照顾里。
这些年他不知用过多少药,症状不曾缓解过半分,甚至随着年岁增长,这该死的寒症竟越发严重。
三四月是南方春雨至多的时节,他从回来伊始便开始忍耐,一直忍到如今。
新皇继位,异动繁多,这样大的缺陷绝不能被外人知晓,更不能表露出半分异样。
为他医治的药师也服了毒药,一举一动皆有死侍监守。
可偏生今日是谢绣娥在照顾他。
只是让姐姐碰上一碰,便令得他体内那等针扎似的痹痛消减大半。
谢绣娥便是他的心药。
这般令人心安的时刻在他短短的前半生实在是屈指可数,一如两人还未曾分道扬镳之时。
谢照实在是很想得寸进尺,想她再多碰碰自己,摸摸他的脸,哪怕只是一瞬的碰触。
她的视线已经被那个伪君子占据太久太久,早该回到他身上了。
一刻钟之后,谢绣娥将他放平,而后便再无动作,似乎在观察他,又似乎在下什么决心。
几息之后,谢绣娥犹豫着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他的面具上,准备将它掀起。
谢照飘远的意识又被她的动作唤了回来。
感受到她指尖于他鬓间若有似无的触碰,谢照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谢绣娥不可能不认得他。
哪怕是过去数十年,只要姐姐能完整地见到这张脸,他所有的掩饰与伪装就会被彻底击碎。
早在旧时,他的面庞就被姐姐温柔的手抚碰过千万遍。
幼时他出去替人办差事,跌伤了脸,回家后谢绣娥会很心疼地替他上药,一句话不说,眼泪却止不住掉下来。
还有一次,他到隔壁郡县做活时差些被人牙子拐走,谢绣娥拖着病躯大街小巷地寻他,他拼命摆脱那人牙子的控制后,千辛万苦跑回家,才准备开口,便被姐姐紧紧地拥住了。
那张泛着热意的柔软面颊贴着他的,自她眼中流落的滚烫的泪霎时也浸润了他的面颊。
黏缠的,热热的眼泪水。
他抿抿唇,静默地将她苦涩的眼泪抿入舌尖,吞入喉中,最后咽入肚腹里,感受姐姐对自己的珍重。
很苦,却是他幼时唯一喜爱的饴糖。
忽然,谢照面上一轻。
思绪短暂回笼,面具被她亲手剥离。
青年一张完整的俊美脸庞落于她的视线之内。
屋内陷入片刻寂静,针落可闻。
紧接着,木门被人破开,窗外纷繁且凌乱的脚步声打碎了这一刻寂静。
秋影带着一位郎中与几个药童匆匆跑进来。
“快快快……郎中来了,快让郎中瞧瞧!!”
乌压压的一片人站在门口,潮腥的雨水气息倾倒入室内,霎时吹灭了屋内所有的灯盏。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这个不合时宜的女人身上,复杂的,诧异且带着锐利的审视意味,恨不得将她浑身上下剥光似的,似乎她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谢绣娥瞬间收回了手,大脑一片空白,呼吸打颤,像个做错事的十分无措的孩子。
她不敢再多看,倏然起身,几个药童便将她挤开,给郎中让出了一条路。
屋内令人沉溺的温暖气息霎时被闯入的几个人冲了个干干净净。
那郎中跪在地上探查青年的情况,神情肃重,秋影站在一旁,语气亦是十分焦急,谢绣娥与他简短地交接了青年的情况,便要走出去。
离开前,那少年只对她道了一句:“还望姑娘日后莫要将此事透露给任何人。”
谢绣娥怪异地看他一眼,却没再追问任何的事,只颔了颔首,便说要走。
谢绣娥一走,属于她的气息就消散了。
谢照躺在地上,奋力睁开眼,却只能望见姐姐逐渐远去的一片衣角。
熟悉的痛觉再度于体内各处爆发,雨水的湿冷顷刻渗入他的骨髓之中。
自小,谢照骨子里就藏着天家的血,他杀伐果断,冷漠无情,从来不曾畏惧过什么,唯有一件事令他始终难以忍受——
她为何又要抛下他?
明明已见过他的面容,为什么还要走?
难道他就这般令她嫌恶,避之不及?
她就这么不想认他,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谢照思绪激烈,想即刻起身追出去问她,然而他只挣扎了片刻,喉头便骤然涌上一股腥甜。
郎中霎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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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得面色惨白,连忙叫药童将他按住,替他施针,谢照却双眼通红,目眦欲裂地望向她近在咫尺的裙角,而后强行忍着蔓延身躯的痛撑起上半身,颤颤伸出的指尖似乎想要扯住谢绣娥翩飞的裙角。
“姐……”
然而一切都来的太晚了。
谢绣娥仿佛刻意忽视了他的挣扎,兀自踏出门槛。
在郎中纷乱的呼喊声与脚步声中,唯独有一声微弱却无比真切的“阿姐”,清晰地落入谢绣娥耳畔。
谢绣娥的脚步一顿。
她不可置信,疑心自己是听错了。
她想回去,然而她已走出了厅堂那道门。
郎中来了,他们的目光暗示她不该继续留在这里,她照看他的任务已经完成,她无需更不能继续呆在此处。
可是……可是……
漆黑之中,许多个她不认识的人牢牢地围绕住他的身躯,形成一堵不透风的墙。
谢绣娥想再确认一眼,自己方才望见的面庞是否真切,可那么多个人挡着,你一言我一句,令她再望不见青年的面庞,听不清他的话。
她张张嘴,心下生出的冲动让她想留在这里,再看一眼,就一眼。
偏偏不远处的院门外,春香提着伞在找她。
“小姐,小姐你在哪儿——?!”
小姑娘清脆的嗓音唤回了她的神智。
谢绣娥霎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是啊,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没有的。她已经二十五岁,不再是可以妄想的年纪。旧时她做过的错事太多,一桩桩一件件,造成的后果已无法弥补,又哪里轮得到她不信命。
不会有这样的巧合,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她不能因为肖像的容貌,年岁,抑或是相近的性格,就擅自将这个人当成自己的弟弟。
这样做,无论是对谢照还是对他来说,都不尊重。
是她看错了。
亦或者是她这几日想弟弟的事想得太多,想得魔怔了。
先前她从知府府上逃出来后便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坏了,现如今,连带着眼睛与双耳都开始骗她。
她的癔症是越来越严重了。
最终,谢绣娥不再回望,一步一步走出院门。
冰凉的雨水全数落在她的身上,令她止不住打了个寒战。
骤然间天色变换,电闪雷鸣。
她抬头望了一眼天,再继续往前走。
谢绣娥想起那日亦是个风雨飘摇的日子。
她头回听见素日寡言少语的阿弟撕心裂肺地哭着唤她阿姐,央她不要丢下他。
她被人捆死在知府的喜轿上,用布捂住了嘴,她无法声张,更不敢声张。
她甚至有些害怕被谢照知道自己藏身于这一方喜轿之上。
因为谢绣娥很清楚,弟弟定会豁出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来救她,可是那些有权有势的人踩死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就如踩死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般轻而易举。
倘若他来救她,不到片刻就会被数十个一拥而上的蔡府家丁乱棍打死,横尸街头。
她不能喊,不能叫,弟弟瘦弱的肩膀已扛下太多不属于他的责任,再扛不下这些本不该他承受的苦痛。
她已然深陷魔窟,绝不能再拖谢照下水,她想他好好活着,只要他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