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裴清琅一早便来了,谢绣娥急急忙忙起了身,漱口浣面,方才理完仪容,便听见春香在外头唤她。
出门时,谢绣娥挽了个低低的发髻,临走时左思右想,又回头将先前二爷赠她的那套头面其中一对发钗摘下来,插在髻上。
来到厅堂,她望见一身绛红官袍的男人坐在堂前,拿着一盏热茶,正低首吹着。
她微微笑着,越过门槛,声音低柔地唤他一声:“二爷。”
比男人应答声来得更快的,是房梁上的某些响动。
谢绣娥怪异地往上望去,没想到京城的屋子也会闹老鼠,或许一会儿要去市集买些老鼠药。
裴清琅看见她,眼前稍亮,放下茶水道:“绣娘今日打扮得似乎比平时清丽。”
谢绣娥今日穿着一袭水碧色的暗纹半臂,搭了浅纱中衣,下裳是水粉色的八破裙,因为是自己做的,腰掐得刚刚好,愈发显得她身段玲珑有致。
“是么?”
男人只静静注视着她,没有再开口。
谢绣娥不太习惯这样长时间的注视,即便眼前是她旧时朝夕共处了数年的未婚夫君。
她与他对视一眼,便垂眸解释道:“这几日都要出去看铺子,也不好穿得过于素净。”
谢绣娥出身江南小城,语调低低软软,有一种独特的水乡气质。
言语间,她瞥见男人的朱红色官袍,想了片刻,便问:“二爷今日穿着官袍,如何不去上值?”
说话间,春香带着她坐下来,又去灶房拿晨间做好的膳食。
一听到上值,裴清琅心下横生出一股怨气。
他单手撑住椅子,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撑不住了,休沐半日。”
“新皇的登基大典选在下月,要准备的事情颇多,内阁的人全都忙得焦头烂额,时而意见不一致,几十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加上那位新塞进来的几个亲信,简直是一群毫无头脑的莽夫!好好的新做出来的笏板竟被他们拿去对打!”
裴清琅十分怀疑上面那位已经盯上自己了。
他只不过去见了一次赵侍郎,此人竟要磋磨他至此,真真是一日都不想让他安生!
谢绣娥听得懵了,只听懂一个对打,忙凑上前端详他的额与脸,关切地问:“二爷没事吧?”
裴清琅摇头,无奈地叹气:“暂时打不到我。”
谢绣娥说:“那也需当心才是。”
未婚妻子关切的神情像及时的凉雨,霎时将他的火气浇下几分。
他脸色稍霁,看向她道:“绣娘,这几日你可曾遇见什么人?”
谢绣娥想了想,老实地说:“有一个,隔壁的邻居说他是你旧时同窗,前夜雷雨劈坏了咱们院中的马厩,是他帮忙修补的。”
“哦?我的同窗?”
“是啊,他姓秋呢,是个好人。”
裴清琅默默注视着她:“官学数千人,秋姓之人倒是有,皆是名不见经传的寒门,我倒是不记得有这么一位同窗。”
谢绣娥听他这般说辞,心下猛地一跳。
倘若不记得,那又是谁同他在醉香楼交谈?
谢绣娥强压下心底惊疑,强撑着笑道:“这样么,二爷如今尚且有空,不若与我去拜访一下,正好我也不知如何答谢人家……”
裴清琅听完她情真意切的一番话,心下嗤笑。
他如今已功成名就,也不知每日冒出来多少想与他攀关系入朝为官的‘同窗’,像这种他自己都毫无印象的,更是想也不用想,他决计不会去见。
更何况,京城里的官学子弟,哪怕是寒门,家中也不容小觑,为了日后能出人头地,往往都拼了命地念书,这些公子哥,爹娘好吃好喝伺候着,哪里得空去研究这些下等人才会做的繁琐事?
这般错漏百出的言辞,也只有谢绣娥这般初入京城的无知妇人会信。
他稍叹道:“今日难得归家休沐,绣娘还是莫要拿我寻差遣了,更何况,我是有正事要与你说。”
听到正事,谢绣娥稍稍坐近了些。
只听眼前人语气沉沉地问她:“……绣娘,旧时,你是否有个家人?”
没想到他忽然问这个,谢绣娥心中又是一颤,倏然抬眸,与他对上了眼,心下愈发惶然。
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先前,她自卑自己的出身,从来没向裴清琅透露过自己有个弟弟。
他若是知道她还有个弟弟,会如何想她?
会觉得她旧时遮遮掩掩,不真诚么?
最重要的是,倘若日后她寻回谢照,裴清琅会不会接纳她的弟弟?
一时间,谢绣娥心下乱作一团。
她想咽唾沫,却发现自己口干舌燥。
裴清琅见她这般紧张,微微一笑:“莫怕,绣娘,你我即将成婚,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我知你旧时生活艰难,心下有许多苦衷,没关系的,你大可说与我听。”
谢绣娥攥着衣袖,想了足足两刻钟,最后方蠕动嘴唇,唇缝漏出一句低低的应答。
“有的,他是我弟弟。”
“不过旧时村中动乱,我与他已失散十年有余。”谢绣娥抬起头望着他,眸光黯淡。
裴清琅与她长久地对视着,许久,他方笃定地吐出一句:“你想见他。”
不知为何,谢绣娥从他向自己投来的目光中读出一种了然的意味。
像是他早就知道。
她不能乱想,复垂首敛眸道:“这十年发生了那么多事,人间动乱,连带着江山都易了主,我们这些贱如蝼蚁的贫民百姓,稍有灾祸便避无可避,就算想见又如何?许是这辈子缘分已尽,再见不到了……”
然而裴清琅听罢,却不动声色地说:“倘若我说,我能寻到他,绣娘又待如何?”
谢绣娥一怔,抬目撞入他深不见底的瞳眸中:“二爷这是何意?绣娘不明白,还望二爷解惑。”
男人眸光深深:“倘若我说,他不但没死,还靠自己爬上了万人之上的位置呢?”
谢绣娥心神不由得为男人这番话动荡。
她略略一笑,伸手抚上男人的额前:“二爷怕不是在外头劳累多日,以至于染了风邪,这会儿歇下来,竟病温了,连带着胡话也说得如此风趣。”
裴清琅见谢绣娥不信这番言辞,没有继续与她对话,只用眼神细细描摹她面上的每一处,似乎要从中看清她的内心。
片刻后,他旁敲侧击地说:“绣娘与他感情甚好?”
谢绣娥见他没继续方才那番疯话,心下松了一口气,语气也松快许多:“还可以,这孩子面冷心热,虽然平日里性情冷漠,却从不让我劳累,做饭打猎样样精通,还总想着偷偷去拜师学医呢。”
在她病得最重的那些日子里,是谢照默默撑起了这个家。白日里出门替人家做活,他聪明机敏,一点就通,还过目不忘,镇上那些人家都喜欢雇他做活计。
做活的间中,他还要回来照顾她,给她煎药,直到夜里才拖着疲累的身子回家。
阿弟总怕她死,每日都要同她挤在一张小榻上睡。分明是小小的身子,却总是透露出一股浓重的不安,仿佛他一松开手,她便要撒手人寰,连带着魂魄也要飘离这人世间了。
有时她夜里睡得迷迷糊糊,又被颈间一阵湿热的气息唤醒,起初她以为是这般年纪的男孩子就是容易身热发汗,后来伸手一摸,才发现是阿弟又在哭。
他的眼泪太烫了,烫得她心生疼,这让她日后如何忍心留他一人在世上?
先前捡到他时,谢绣娥还总是想,决计不能叫人发现了他。
可后来,随着她的病越来越重,谢绣娥又不住地想,这般聪慧懂事的孩子,该有一番更大的天地等着他,她怎能因为一己私欲,眼睁睁地看着他困于自己身侧,蹉跎了大好年华?
那时她并未想到未来还有这样一番光景,只想让他多念些书,跟夫子学学如何做人,日后独自在外生活,总不会被欺负。
谢绣娥心下恍然。
裴清琅凝了她半晌,忽然开口道了句话:“倘若他成了世人唾弃、东杀西屠,杀人如麻的大恶人,绣娘可会念着旧情,放任他继续下去?”
谢绣娥实在是震惊他今日竟能说出一番又一番令人心惊的话,心下却不住地想,倘若弟弟真的因为时局动荡而变成一个恶人,她又待如何?
谢绣娥不由得想到谢照十岁时为了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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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手杀死的那三个人。
那三个人强行将她掳走之时,灌的酒不多,她还有些意识。
就在她最后一缕意识悄然飘散之时,忽然被一阵嘈杂的声音惊醒。
男人粗粗的叫骂声、扭打声,疯狂的砍剁声,时而混合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血液溅洒上墙壁的声音。
仅仅两刻钟,几个男人便陆陆续续倒地。
而她因为过于惊骇,吓得彻底晕过去。
后来她方酒醒,眼前一片雾蒙蒙,手心很热,似乎被谁握着,她略略转过头,便望见弟弟隐匿于漆黑之下的一对明亮灼热的眼。
那双眼蕴含的情感太复杂了。
她辨不清里面的究竟是狂喜还是绝望,恐惧还是期待,可当她嗅觉恢复,清晰地闻见他衣襟上那股血腥气,当即眼眶便蓄了一汪泪。
自己的弟弟杀了人,而且一下子杀了三个。
杀人是要偿命的,她要怎么办?
她不懂正经人家到底是如何教小孩子的,或许她应该大声地训斥他,训斥他怎么可以直接杀人,他怎么敢的?
可直至内心真正的想法从水面中浮上来之时,她忽觉自己或许已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
“阿照,你有没有事,有没有被他们伤到?”
她哽咽地伸出手,抚上少年的脸庞,他没说话,只偏过头,静静将脸靠在她的手上,依存地蹭她的掌心。
他的衣袍上还有血的气味,而他对这些气味毫无反应,甚至说得上习以为常。
她忽然有些慌了,她害怕阿弟被官府的人带走,一辈子压在牢狱里受刑。她害怕他先前性情就冷清淡漠,小小年纪替人打猎杀畜生,见血见得太多,这次就连杀了人还是这般无所畏惧,日后若不得教化,他又会走到一条何等可怖的道路上?
她知道谢照平日里从来不会去做犯禁的事,这次也是为了护她才去杀的人,可外头的人哪里会在意真相?
哪怕知道了真相,外人的口舌也不会放过他,无论如何,谢照将永远是他们眼中可怕的杀人犯,旁人异样的眼神与唾沫星子将伴随他一辈子。
不能继续呆在这个村子里了,是她不好,她如今要保护好弟弟了,她要带他走,走去镇上,去旁的郡县生活。
想到这些,谢绣娥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弟弟的偏心与放任已经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
因此,面前眼前人犀利的质问,谢绣娥犹豫了。
心下真实的想法绊住了她的舌根,使她没法继续回答。
“二爷,我……”
裴清琅抿着薄唇,不动声色地看她,心下却对她的反应颇为意外。
原以为她这般老实本分的人,最惧世人眼光,知道亲人做了坏事,定会愤怒地唾其不争,而后羞愤欲死,可她竟然犹豫了。
裴清琅不知道别人会如何做想,他只知道,在他这里,光是犹豫这一件事便足以证明许许多多的其他事情了。
向来老实胆怯的谢绣娥竟然愿意偏袒一个恶人,只因为那个人是她的弟弟。
他对她竟然还不够了解。
想罢,裴清琅心下不由得嗤笑,不愧是同那个人一同长大的。
他开始安抚因为自己而受到惊吓的未婚妻子,神色和缓地轻拍她的手:“好了,绣娘,我也只是吓你,一切皆是我今日之胡言,你莫往心里去。”
谢绣娥悄睨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气性很小,却并不是没有。
她不喜欢有人拿她弟弟说那些话。
裴清琅见今日自己竟触到她的逆鳞,心下无奈,只能继续哄道:“我知你心性清明,为人亲善,身边的亲人定然不会是那等作奸犯科之徒。对了,我这里还有一件好事,你要不要听?”
闻言,谢绣娥又侧目瞧他,眼里携着一丝好奇。
只听裴清琅笑说:“祖母那头已经松了口,下月待我处理好宫里之事,便带你一道归家。”
他微微眯起眼,收敛住眸中危险的神色:“很快,绣娘便是我裴某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裴府真真正正的夫人了。”
一时间,谢绣娥惊诧得会不过神。
室内寂静无声,暗处的房梁上倏然落下几缕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