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案上,谢照望着谢绣娥推至面前的一袋子银钱,怪异地看向她。
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一双墨眸透亮含水,哀求却又及难为情地望着他。
旧时,谢绣娥从不肯在他面前表露过分毫这样的哀求,她虽然面对外人胆小如鼠,还总爱露拙,可在他面前,谢绣娥却是出乎意料地坚韧。
谢照承受着她的注视,忽然想到仅仅有那么一次,她曾用过这样的眼神看他。
彼时谢绣娥对他读书一事并不十分上心,她总是纵容他,袒护他,偏心他。
不巧的是,就在他十岁那年,他为她杀了人,还杀了三个。
那会儿谢绣娥在镇里的酒楼寻了一桩送酒菜的营生,却在一次送酒的途中,被三个恶汉设计围困在院子里,险些被.奸.污。
许是他骨子里浸染的天家血液实在冷漠无情,那日他就像条不要命的疯狗,提着杀猪刀便将三个人捅了个对穿,一直将几个人砍得血肉模糊,他仍觉得不解气,又斩下其中两人摸过阿姐臂膀的手,塞在另一个用言语奸辱过阿姐的人口中。
事毕,他洗去双手血污,背阿姐回家,他并未很好地掩盖罪证,只一边照顾醉晕的她,安静等待东窗事发。
好在那三人本来就是狼狈为奸的恶汉,用脏计强占过许多孀居寡妇。
县令判罪时,许多人站出来为谢照求情,他才得以从轻发落。
谢照记得,阿姐从牢里接他出来时,静静地站在他身前,与他对视半晌,额前因为他求情而磕破的印记还带着零星的血,发着青淤。
她什么也没说,只牵上他的手,紧紧的,牵了一路。
那件事情之后,阿姐便执意要送他去读书,甚至为了此事哀求过他。
仅仅只有这一回。
仅仅只是这唯一的一回,他没有应承姐姐的请求。
她将自己的药钱拿出来给他做束脩,谢照只觉得这些束脩拿起来都烫手,不亚于亲手捧着她的骨血啃噬。
想罢,谢照识相地屏退了周遭的闲杂人等,亲自给姐姐泡了一壶热茶,在她垂首苦苦思索时,无声地递上去。
“谢谢。”姐姐朝他笑了,温温柔柔的,饮茶时颔首低眉,鬓边碎发稍垂,茶水氤氲的气息令她周身的气质越发柔婉。
“昨日妾身见到了新帝入京之盛景,听闻这位新帝很会用人,麾下将士皆是英明神武,郎君此次随军归京,定在北疆有许多见闻,妾身今日前来便是想问问郎君,有没有在军中、抑或是北疆见过一个人?”
谢绣娥温言细语说了一大长串的话,谢照左耳进右耳出,只敏锐地捕捉到一点。
她昨日来看他了。
一时之间,谢照对姐姐的行为感到很高兴,可以让他暂时抛去她与他之间那点不好的过去。
他高兴,便顺着她的话说:“正巧了,在下旧时在军中正是做文书工作的,平日里专门管理各地新征将士名册,娘子想要找的是什么人?”
果然,谢绣娥眸中闪过一喜,瞧他的目光犹如瞧着一根乱水中的浮木,欣喜又雀跃。
她垂首思索,想开口,心下忽然又多了几分思忖与犹豫。
谢照耐心地等她,只见姐姐用那细白贝齿轻轻碾咬朱红柔软的下唇,试探性地开口道:“是……我的一个亲友的弟弟。”
谢绣娥不擅长说谎,她很老实,一说谎就不敢与人对视,总是要低下头,装出一副毫无防备,犹豫的模样,实则是做贼心虚。
他不知道谢绣娥为何自己隐姓埋名,连带着找个人还要七拐八拐的,谢照看得笑了,不由得弯唇睨她:“这个亲友的弟弟与娘子是何关系,能让你对他这般念念不忘?”
谢绣娥听他怀疑起自己,霎时烧红了半颊脸,慌地连忙摇头对他说:“我与他没有什么关系,只是……”
“只是先前见过几面,昨日不知为何,忽然托梦来我这里,他早年失踪,她的姐姐因着一些事,没有及时去寻。”
谢照听罢,敛起笑,继续追问:“哦,娘子是说,他忽然托梦给你?”
谢绣娥颔首。
谢照好奇:“怎样的梦?”
屋内昏暗,燃着烛灯,谢照对她这番胡言乱语来了很大的兴趣,逐渐倾身望着她。
不知是否是她多想,谢绣娥这才发现,眼前这位青年带着银白面甲,瞳色极深,虽笑着,可眸光实在是太有压迫力。
既沉冷,又充满不知目的的审视,似乎一切事物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谢绣娥骗人本就心虚,被他这样一看,她唯有死死攥住衣袖方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平静。
她庆幸他还带着面甲,如此两人也不算真正的赤诚相见。
谢绣娥闭了闭眼,思索昨夜梦里可怖的场面,低声说:“我梦见他穿着一身银色的兵甲,在江边中了许多乱刀乱剑,一直在唤我,似乎在朝我求救,我想拉住他的手,可是……”
“可是?”
谢绣娥猝不及防被他打断,迎着他的目光,霎时想到自己方才的借口,心下胆颤,赶紧改口:“不、不是唤我,他是在唤他的——”
谢绣娥动动嘴唇,发觉自己竟连将那两个字念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她没有资格再当他的姐姐。
多年的愧疚犹如一座大山,沉甸甸压在她心上,令她难以呼吸。
谢照盯着她,追问:“他的什么?”
谢绣娥嘴唇发颤,越发陷入那段可怖的回忆。
被迫嫁给蔡员外之后,她便一直被关在蔡府后院一个狭窄漆黑的小屋子里。
每日吞服大量的药,有吊命的,还有催发情/.欲的,那蔡员外有恶癖,一直想要她主动来求他做那些腌臜之事,倘若她妥协,放下身段与贞洁,像个荡/.妇一样去讨好他,他便会保她弟弟一路登科。
可谢绣娥已经充分认识到此人的阴毒,她再蠢笨,也J绝不再相信此人的任何一句鬼话!更何况,她已经恨他恨到了骨子里,如何会再去讨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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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能每日祈祷,祈祷谢照能跑到远一些无人认识他的地方,千万不要被任何人找到,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没人来救她,没关系。哪怕谢照恨她也没关系。
她本就是一个穷途末路的将死之人,谢照是她的弟弟,是她这辈子最珍惜的亲人,她只想要谢照好好活着。
这厢,谢照听着她越发沉缓的呼吸,眼睛注视她蠕动半晌的嘴唇与发红的眼眶,索性试探着开口唤她一声:“姐姐?”
霎时间,一句姐姐生生将谢绣娥从痛苦的回忆之中扯了出来。
一双秋水般的杏眼,震惊且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因着他的语气语调,还有那道清俊的嗓音,跟梦中青年时期的谢照是那般地像。简直像是两块一模一样的板子,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令她心生恍惚。
谢照被她这般呆怔地望着,心脏跳得几乎跃出喉咙,生怕自己的伪装就此被谢绣娥看破。
无论谢绣娥是否有难言之隐,他与她之间的隔阂仍然是不变的。
长期的意见分歧令她对他心生失望,继而开始厌弃他,甚至无情地只留给他几两冰冷的银子,一封空空如也的家书,便抛下他再无影踪。
她是不希望看见他的,倘若此时她认出了他,定然又会抛下他一个人离去。
这次她又会逃去哪里呢?去多久?五年,十年,十五年?
这些谢照不清楚,如今他尚未知晓谢绣娥对他的想法,便不能鲁莽地与她相认,更不能教她认出自己。
他要先牢牢地抓住她,再施行他想要的报复。
想罢,谢照忍不住问道:“你为何要寻这个人?”
谢绣娥见他想知道自己的态度,或许是想让她证明自己的决心,紧张得忍不住用藏在桌案底下的手绞着衣衫,嘴唇红得似乎下一刻就要被她自己咬破。
“其实……其实妾身与此人也并非全无关系,他的姐姐旧时托我照顾过他数年,后来出了些事,我无法再继续照顾他,他亦失踪了。”
“我不知他如今身处何处,只是山高路远,此次托梦或许是他有事相求,所以妾身便想问问郎君,军中是否有肖像此人的,我想寻他。”
谢照笑说:“我知晓了,那他叫什么,娘子可还记得?”
谢绣娥沉默片刻,想起旧时弟弟牵着她的手,暖热的,携着几分无言的依赖,心下霎时得了慰藉,便一字一句地望着他澄明的眼睛说:
“他姓谢,单名一个照,照应的照,谢照。”
甚至怕他听错,谢绣娥还要伸出手,用指尖在桌案上一笔一划地描摹弟弟的姓名。
她写得慢,谢照坐在她身侧,默不作声地望向姐姐认认真真的脸庞。
她说:“你看。”
这回谢照总算是看得很清楚了。
在姐姐那双垂落的漂亮的明眸里,装满了她对他的眷恋。
是姐姐对弟弟的爱重。
满满当当的,几乎要透过双眼,满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