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赫连照领兵进城,入主奉天。
浩浩汤汤的队伍自城门一路行进至皇宫,行人纷纷涌上街头,手中捧着一应吉庆物什,香瓜绶带,皆想庆贺这位新帝到来。
赤色旗帜在烈日的照耀下尽情飘扬,上头是赫连照亲自书写的古隶字——‘北齐’。
领兵于阵前的人腰间挂着泛着寒光的宝剑,身穿缀有明珠的银白铠甲,身姿挺拔端正,稳坐于一匹赤色宝马之上,凌厉的目光直视前方。
有贵女好奇地从车轿里探头去瞧,却只能瞧见他俊良的身姿,而他的面容,却被大面积的白银面甲覆盖,他人只能望见淡红色的薄唇,与一双深邃寒冷的墨眸。
他转头朝街市望去,似在寻人,可街头巷尾与各处茶馆都挤满了人,密密麻麻。
他寻不到自己想看见的那个人。
*
此时此刻,谢绣娥正坐在官道旁的一处茶馆之中。
正值新帝入京,她本不想凑热闹,可裴清琅今晨从宫中递来一封手信,信中叮嘱她定要来观赏今日的盛景。
谢绣娥想了想,这辈子自己或许也只能见这一次,便起了个大早,同春香一道择了处茶馆坐着观望。
她瞧见那威风凛凛,浩浩汤汤的军队,兵士面上各个斗志昂扬,军队前方有强壮的兵士不断挥扬着用金色书写的古隶。
她对那旗帜有些好奇,边侧目瞧着,边与身侧的春香攀谈。
她对这位新帝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是赫连氏的孤子,并不知晓他的确切名姓。
春香喜欢走街串巷,比谢绣娥知道得多一些。她说这赫连一氏才是旧时正统的皇室,先前大周的皇帝是权臣靠宫变篡位的,龙椅坐得不算正当,可刚登基那几年,这位年轻的皇帝亦是意气风发,对大周确实有些功绩。
只是最终,他并未走出权臣这一身份。
他从生到死,最重视的并非百姓,而是手中的权力。
以至于后期太过刚愎自用,迷失于为自己亲手打造的权力樊笼之中,铺张扬厉,纵情声色。
二人攀谈之间,恰巧身侧有位书生,便向二人解释:“那上头的旗帜,一边的古隶为北齐,另一侧则是一个‘照’字,乃当今天子之名。”
谢绣娥稍愣,天子两个滚烫的字眼落在她心间,令她情不自禁地喃喃两声。
那书生见她似懂非懂的模样,又加了解释,滔滔不绝道:“这照之一字,有着五色照耀,乘土而王之意!土德,乃人之五德之中最重要之品性,人有土德方可称王,德之所在,天下归之。寻常人可不敢起这般重的字来当名!”
——能给孩子起这个名字的,便是盼望着他能称王拜相,惟有这天上的太阳才能照耀这天下。
这是谢绣娥最初捡到谢照时,夫子一字一句同她说下的。
她虽然不太认字,但这个字她在心口间念过千遍万遍,她实在没法不知晓。
思索间,谢绣娥再度将眸光落在那条长长的队伍上,只是恰巧在书生解释的间中,新皇已坐着高头大马扬尘而去,她只能望见他肃穆端直的背影。
银白刺眼的铠甲落在她眼底,谢绣娥收回目光,心中忽然多了个念头。
然而她却没让这念头落下来,只放任它模模糊糊地飘悬在心上,不敢再深究。
新皇入城一事令得城中所有官员忙得不可开交,焦头烂额,连带着隔壁家的小院也黑了两日的灯。
谢绣娥这两日去街市选了个门面,不大,甚至比蔡员外府上丫鬟住的耳室还要小一些。
它既小,铺租亦不低,但却是她与春香千辛万苦争取来的。
旧时,谢绣娥从蔡府的一位婶子手里学到了刺绣的技艺。
为了出府后能有个活路,她便发了狠地去学去问,不断精进自己的手艺,几乎要把眼睛看坏,这才习得一手好绣工。
春香不想她的绣品埋没在普通的坊市之间,想她开去皇城旁的巷道里,可谢绣娥心下却对权贵仍有几分后怕,只道想在旧街巷做些街坊生意,经营得好,日后或许能成为一家有口皆碑的老字号。
“可小姐日后跟了裴家二少爷,亦是要富家贵女打交道的,您总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罢!”
谢绣娥不听,只拂袖道:“那亦是日后之事了,再说了,二爷先前也同我说,他绝不会逼迫我做任何我不愿意做的事。”
她静静垂首摆弄着裙摆上的刺绣,乌漆漆黑的睫羽轻轻颤着:“他祖母对我尚且心存芥蒂,他孝敬祖母,如今又这般风光,我嫁不嫁得过去,也说不准,总之,我们先做好我们自己的事。”
谢绣娥总是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春香喜欢谢绣娥的一切,却唯独不希望谢绣娥这般卑微。
春香不太喜欢裴清琅,其中有个原因便是——小姐对上他时,她自己总是卑微屈就的那一个。
春香不喜欢小姐成日里委屈自己,成全别人。
要她说,像小姐这般好的人,就应该谁都不嫁,日后她们二人努努力,多干点儿活,也能过个和和美美的小日子,哪里就一定需要男人来掺和了!
想罢,春香小小扯住谢绣娥的衣袖,嘟囔道:“小姐,春香只是想小姐你能靠手艺多挣些银子……”
谢绣娥觎她一眼,伸手将衣袖收回,并不领她的情:“莫撒娇,我是说不过你这张巧嘴,银子我只收令我心安的份,多不多挣要看命,不许再开口了。”
入夜,春夜里多雨,谢绣娥枕着雨声安眠,恍惚间却听见两声模模糊糊的呢喃。
起初谢绣娥不以为然,今日午间那场声势浩荡的游街早已将她的精力耗尽。
她昏昏沉沉,半睡半醒,待那呢喃声近了,她方听清其中内容。
——阿姐。
那道声音在喊她阿姐。
霎时,谢绣娥如同被惊雷劈中,她拼命地想睁开眼,眼皮却十分沉,她身躯黏热焦灼,无法回应,连带着心间肺腑亦如被烈焰灼烧。
她望见梦里有谁站在湍急的江边,身前插着无数刀剑,鲜血从他的兵甲内部往外不断渗出,流至地上,又被汹涌的江水冲去。
他一边喃喃着她的名字,越来越多的刀剑射中他的身躯,他支撑不住往后仰倒,不到片刻,翻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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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花便将这具败落的身躯彻底携卷入涛白的江水之中,再也望不见一星半点。
谢绣娥惊叫一声,慌忙地从榻上坐起,往前胡乱摸索。
睡在外屋的春香听见响动,很快跑进来查探,见到的便是谢绣娥趔趄慌乱地摸索,桌案上的东西被碰掉了一地,叮当作响,她也即将要摔下床榻,十分危险、
春香提着烛灯,焦急地跑上前,不断唤谢绣娥,拼命地想将她的意识摇醒。
谢绣娥满脸都淌着泪,听见熟悉的嗓音,她睁开眼,紧紧地抱住眼前的小姑娘,哽咽不止:“春香,我又梦见他,他来寻我了!”
“小姐莫怕!我们明日便去寺里求一道府,将这宅子里的邪祟压一压,再、再不济,春香便去求二爷回来,陪着小姐睡,小姐不怕!”
谢绣娥捂着面,痛苦地哭道:“不是的,我只是想救他,我只是想抓住他的手!可是我没有能力,我不该不顾他的想法,一切是我的错……”
春香骤然沉默,心下终于知道小姐说的是谁了。
她心疼地摸了摸小姐的脸,忙将烛台放到一边,替她擦眼泪。
她约莫知道谢绣娥早年间有个弟弟。
当年谢绣娥原本想送弟弟去镇上的书院读书,却被告知书院名额被占满,当时那书院教书的先生是蔡院外的儿子,她便去求助蔡员外,请求他善心大发,多在书院添一个位置。
然而那蔡员外见她貌美,嘴上答应,开出的条件却比谢绣娥带来的束脩要高上数倍。
谢绣娥咬着牙答应下来,先给了一部分束脩,后来那蔡员外逐渐摸清她的底细——一个独自带着弟弟的毫无依靠的少女。
霎时,蔡员外心里逐渐生出歹念,将她强虏至府中做填房。
五年之后,裴清琅出现,助她假死脱身。
没人知道她那五年到底是如何捱过来的,谢绣娥不说,春香也不敢问。
还是后来有一日,她在街上目睹一对乞丐姐弟买包子被人打了,谢绣娥上前救下之后,方望着那对姐弟褴褛的背影喃喃说了一句,我也有个弟弟。
春香这才知晓一些关于她弟弟的事。
她叹息一声,连连抚摸着小姐的脊背,低声道:“不是小姐的错,小姐根本没有做错什么。”
谢绣娥疲累地望着棉被一角,眸中空洞。
或许今夜的梦就是她逃避太久的报应,阿弟先前从不肯轻易入梦,今夜入梦,定然有事相告。
谢绣娥闭上眼睛。
不能再逃避了,如今她身在京城,背后有二爷为她撑腰,没有人敢对她做什么,她要去寻弟弟的下落。
谢绣娥本想修书一封,让裴清琅帮忙作计划,可她到底不敢让裴清琅知道自己旧时那些可笑且琐碎的丑事,左思右想,想到隔壁还住着一个从关外回来的邻居。
翌日清早,她理好妆发,又带了些蔬果,试图敲响邻居的门。
待谢照开门见到阿姐时,她便是顶着那样一副通红的眼,茫然地望着他。
他望着阿姐那副苍白憔悴的面容,张张唇,没说话,将人迎进了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