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绣娥全然不知他内心所想,朝他望来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怜悯。
她望着眼前可怜的青年,心下感叹,到底只是个年纪轻轻就上了战场,又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孩子,邻居间的关心竟也能使他这般落泪。
谢绣娥想多安慰他两句,但她心知眼前之人是有分寸的,她与旁人已有婚契,不能更近一步了。
趁他平复心绪之时,谢绣娥悄悄收回手,沉甸甸的食盒留在谢照手里。
他望着谢绣娥,简短道了一句:“谢谢。”
谢绣娥任务完成,放心地笑着颔首:“日后郎君若有事,可以多与你裴兄说……”
谢照抿唇不语,只望着她,可怜巴巴的。
谢绣娥不知为何被他看得心下发虚,又赶紧补上一句:“与我说亦可,只不过,我一介民妇,人微言轻,帮不上郎君什么。”
谢照深深看她一眼,复道了谢,装模做样地同她寒暄两句,而后结束二人的对话。
谢绣娥走后,他拎着食盒来到厅堂,沉默地将其摆在桌案上。
紧接着,赫连照又恢复旧时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让秋影把这三日自己未看的文书都拿了过来,仿佛方才面对女人潸然落泪的人不是他。
这间屋子年久失修,又造得窄小,日落时分,几处房梁打落的阴影沉缓缓地朝屋内两人压下来。
他一边看着文书,也不开口,秋影自然不敢吱声,只敢用两颗眼珠子无声地在他与食盒之间逡巡。
终于在他眼神的驱使下,赫连照放下文书,道了句:“打开。”
秋影心下一跳,瞧着那食盒,目光有些游移。
赫连照具有压迫性的目光朝他投来,秋影一激灵,咬着牙上去开了。
一开盒盖,色白而腴的汤面香喷扑鼻,一条大黄鱼一分为二,装在两碗热腾腾的汤面里。
是江南地区特有的雪菜黄鱼面,瞧上去颇费心思,是比家常菜还要好一些的菜色。
霎时,秋影腹中的馋虫就被它勾上来。
只是瞧着陛下的面容,似乎还有些不高兴?
可赫连照有什么不高兴的?
秋影胡乱地想着,若是他自己最亲爱的姐姐花费心思做了一碗家乡特有的热腾腾的黄鱼面给他吃,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作为最得赫连照信任的心腹,秋影开始琢磨赫连照的心思。
这两年,赫连照登基登得很顺当。
他的前半生辉煌而灿烂,多少人想追求都没有那个命。
但秋影约莫知道,无论是那原本显荣的身世,抑或是自刀山血海上打拼下来赫赫战功,对赫连照而言,皆非内心之所向。
自十四岁时起,秋影便与赫连照结识,因两人年纪相仿,脾气亦能互相对付,他逐渐成了赫连照唯一的亲信。
沙场上刀剑无眼,他跟着赫连照,什么大场面都经历过。
仅有一次,那少年中了计,差些死在北疆的战场上。秋影寻到他时,他整个人几乎都臭了,秋影死命扒开他那干枯的嘴,用水囊给他喂了一口水。
那时他差些以为赫连照没救了,正准备为他哭上两句坟!然而不到片刻,少年便用那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极弱地喘了一口气。
苍白的唇缝开合,喃喃出两个气音儿。
并非救我,亦非爹娘,而是……
阿姐。
说话间,少年的手紧紧攥住那羊皮水囊,似乎正攥住生命中最后一根苇草。
自此,秋影知晓了赫连照的秘密。
平时看起来冷心冷清和尚似的赫连照,家中还有个姐姐,并且挂念得不得了。
既然有挂念的人,那便不能轻易地死在这沙漠里。
后来他驮着赫连照走了千五百里的路,一路走回大周驻扎在边城外的营帐。
赫连照平时从不轻信于人,从不暴露自己的喜好,生活习惯极其简朴。
除了权势,他似乎对外界的一切事物都不怎么感兴趣。
但唯有秋影知道,赫连照甚至连权势都不屑一顾,他只在意自己的姐姐!
他平日里若无其事地攻城掠池,却在攻下一座又一座城池之后,疯狂地寻找她的踪迹。
但不知是否她在身上设了伪装,抑或是下定决心不想让旁人来寻,令得赫连照寻她十年未果。
打下多少个城池,就寻了她多少遍,可没有一遍善终。
秋影不敢说她或许已经死了。
这世道太乱,四处烽火狼烟,民不聊生,残破的江山岌岌可危,迫切地需要一位带领其走出困境的明君。
倘若他开口说她死了,不亚于亲手斩断赫连照手中握着的最后那根苇草。
人需要一个念想来支撑自己走下去。
他不能说,秋影对此非常明晰。
或许赫连照的身世仅仅只是构造他野心的一块微不足道的基石,秋影想。一块可有可无的基石可无法支撑他走上这条风雨催杀的绝路,真正引领他在这条无法回头的死路走下去的,怕不是此人口中那位不知身在何处,生死未卜的姐姐。
好在如今赫连照已登基称帝,而那根失踪多年的苇草如今正在他眼前。
所以赫连照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心心念念的人都在这儿了,还搁这儿甚的摆脸色!
秋影忿忿地在内心指责赫连照,这大好的面都快凉了,里头还有他的份儿呢,倘若赫连照一直放着不吃,那就要变成他不高兴了!
想罢,他严肃地注视着赫连照:“主子,这面如何处理?”
“实在虚伪。”
秋影不明所以:“?”
赫连照冷睨着那两碗黄鱼面:“倘若她心心念念都是我,怎么会隐姓埋名躲藏多年不来寻我?倘若她真寻过我,何至于这么多年寻不得,我又并未隐姓埋名,口口声声阿弟阿弟,她何曾把我放在心上过?”
“除了我,这天底下还有谁认识她谢绣娥?若不是怕我寻来,她何故更名换姓?”
赫连照越说,眸光越发冷怒:“如今嫁了人,眼看着马上要风光了,才想起来家中还有个人在等她,未免太晚了。”
秋影沉默地望着自家主子。
他知道赫连照向来有些疯,这几日是疯得越来越明显了。
“额,那这两碗虚伪的黄鱼面,在下帮主子处理了?”
赫连照没发话,秋影屁颠屁颠跑上去准备出门大快朵颐,然而正当他的手即将触上那食盒,赫连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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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手,将他整个人挡开了。
紧接着,这少年皇帝朝他抛来一记凌厉的眼刀。
“我说过有你的份了?”
“可主子,这是两碗!”
“那也是我的,她并未指名说送你。”
秋影悻悻站在原地,吞咽着口水,眸中透露出一些渴望。
毕竟是亲信,也不能太过亏待,赫连照想了想,善心大发,又从其中一碗黄鱼面中挑了一筷子,重新拿了个空碗,给他装了进去,而后淡淡地望着他,那眉眼似乎在说,拿去吧。
秋影自叹一声。
就这一筷子,喂狗都嫌少。
他闭了闭眼,捧住那个碗,认命地开口道:“谢主子赏赐。”
赫连照摆摆手,示意让他出去吃。
秋影便拿着碗,大咧咧蹲在墙头细嚼慢咽。
门骤然被关上,厅堂内的赫连照褪下面具,仍只是无动于衷地垂眼瞧着那食盒,待那面全然无了热气,他方才毫无顾忌,堪称狼狈地将那碗面吃下肚。
他曾多次幻想与她再度重逢,却未有一次像今日这般感到不安。
他害怕那双手,散发着令他魂牵梦萦又骤不及防的温度,更怕自己记吃不记打,对近在眼前的谢绣娥再生出丝毫眷恋,怕她又因为某个决定,一言不合地离他而去。
他如今再度接近她,只是为了报复她,他不可能再对她生出旁的什么感情。
他的心早在那个良辰夜里死去了。
吉时到,锣鼓唢呐吹满天,他迷失在满街红色的幔帘与吹拉弹唱的喜庆队伍里,心底却感受不到丝毫喜意。
本是一家团聚的喜庆日子,姐姐却莫名失踪,他仓惶失措地走遍大街小巷,闯入无数个迎亲的队伍里,寻来找去,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自己的姐姐。
任凭他如何叫她喊她,谢绣娥都没有再出现,哪里都没有。
所有的人都能在这个夜里团聚,唯他彻底失去了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为什么人世间的所有东西都是那般奢侈,奢侈又残忍,教他得到了再失去。
无论是人心、亲情,抑或是羁绊,幸福……
年幼的谢照根本想不明白,陌生的痛苦与浓墨重彩的夜混合朝他倾轧下来,几乎要将他的肺腑压断气。
她到底在哪里?
为何到处都找不到她?
姐姐……姐姐……姐姐!
姐姐……
为何要丢下我,姐姐?
……
入夜,赫连照独自蜷缩在潮冷生硬的木榻上,梦中的阿姐领着他,牵着他的手来到荒庙前的一株梨花树下,亲手教他折纸鸢。
阿姐的手是那般温柔,温柔地捧起他的所有罪恶,承起他幼年所有复杂又晦暗的心绪。
谢照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如何杀生,他会杀猎物会杀人,却不知道怎么折纸鸢,村里没有人敢同他玩。
谢绣娥心善不杀生,手很小很巧,因为久病,还有些微凉。
那时的谢绣娥很爱他,还不曾想要抛下他。
她耐心地一次又一次地教他,微绻的眼中带着和煦的笑意,望着他笨拙学不会的模样,唇风一动,笑得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