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阿姐为后 > 5. 恨来迟
    日光眩目,若不是春香从后头扶了她一把,谢绣娥还回不过神。

    “春香,那公公前些日子不是说,那院子里住的人乱时被抓了壮丁,或许已经战死了么?”

    为何这般巧,她刚住下,被抓去做壮丁的主人就回来了?

    为何偏偏是这个人?

    谢绣娥原本站在一个树墩子上牵绳,正准备与春香二人晾晒衣被,却忽然望见隔壁的院子里多出个人儿来。

    那人非是别人,正是她初入京城见过的二爷的旧同窗秋明。

    银制的面具覆盖他大半张脸,他身后跟着一个侍卫模样的男子,正从门口的马车上扛出几个物什,大包小包的,来来回回,倒是十分忙碌。

    骤然察觉身后视线,青年一转身,瞧见一张秾丽的脸掩映在重重花影之下。

    双方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不小的惊诧。

    很快,他朝身侧的侍卫吩咐一句,便自顾走出院门,来到绣娥家门前。

    笃笃——

    门环被叩响,春香让绣娥先站在原地,自己替绣娥前去开门。

    绣娥犹豫片刻,还是跟着走上前。

    门一打开,旁边的侍者便提着一摞松柏枝,殷勤地看着眼前二人。

    谢照瞧着隐在春香身后的绣娥,眸中露出几分浅淡笑意,恭敬作揖道:“娘子,又见面了。”

    绣娥瞧着他,神色中多了几分谨慎:“秋郎君原来是这户院子的主人?”

    “是,娘子可有疑问?”

    绣娥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他便一口一个娘子,喊得比裴清琅还热络。

    谢绣娥面上霎时涨热,她垂着首,细声开口道:“无事,只是妾身前些日来此落足,东家说隔壁院子的主人被抓了壮丁,生死未卜,却不知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垂眸时,眸底似乎蕴着一汪潋滟的水。

    谢照觉得姐姐的眼睛实在是很美。

    他克制地望了两眼,随后便向她认真解释道:“东家说得倒是无错,在下正是随军回来的,先前在军中担任一些可有可无的职位。”

    谢绣娥听罢,点点头,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谢照无言,只向身侧的人使眼色,那青年便将手中的松柏枝递给春香。

    春香有些犹豫,谢照便道:“收下吧,当是在下祝贺娘子安居之喜。”

    “秋郎君客气了。”谢绣娥垂落眼睫,两边面颊似是因劳作而生出淡红,倒是有些引人遐想。

    “妾身姓林,名翠娥,只是个二字不识、乡下来的村妇,日后郎君不必与妾身客气,唤我林娘子便好。”

    谢照听见她说的名字,心下一怔,只颔首,并未应下。

    一时间,两个人思绪纷繁。

    谢照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愿意对他说出自的己真名。

    谢绣娥却在想,这秋郎君到底还是城里人,又客气,又有分寸,也没有问她为何不与裴照回本家,没有过问任何不该过问的事。

    她左右看顾片刻,发现这东巷实在是人烟稀少,或许是京城大部分人都有自己的营生,忙碌得很,无人在意她这新来的女户,心下顾虑霎时打消大半。

    她见那松柏枝品相不错,到底还是试探性地问了句:“既然郎君赠了妾身松柏枝,恰好我前些日子买了条鱼,郎君可赏脸上门用一餐饭?”

    绣娥虽不知他在军中担任的职位,可既然是活着回来,定是等着赏赐赏赐升官的。

    若她此时与他打好关系,日后二爷在宫中也有个能说话的人。

    想罢,她眸中携三分期盼,望向眼前的男人,希望他答应自己的邀约。

    谢照的身量变得十足高,比绣娥高了约莫一个半的头,又是常年随军,身体上倒是要比裴清琅矫健英武一些。

    不知道只是赠了些松柏枝便能让眼前的女人放下戒心,邀请自己共同用饭,谢照心下惊诧的同时,思索着谢绣娥的意图。

    片刻后,他暗自嗤笑一声。

    不用想都知道,阿姐定是为了那个伪君子。

    为了那个人,就能这般胆大邀请与自己只见过一面,身份未知真假的男人用饭么?

    青年眸中霎时闪过一丝可恨,恨裴清琅竟然这般得她的倚重,还恨姐姐为什么仍是这般心思纯善柔软,无知者无畏。

    他如今已是统领天下的帝王家,怎么能这么轻易地走入她的圈套之中呢?

    因此,谢照伪装出一副善意的模样,温和地对眼前单纯到过分的姐姐说:“还是莫了,男女有别,若让裴兄听去,怕是要吃味。”

    女人抬眼看他,清晰地望见他眼底委婉的疏离。

    谢绣娥抿抿唇,佯装镇定地理了理鬓角的乱发。

    京中之人果然在相处之道上,要比她这样的乡下人分明一些。

    “既然如此,那妾身便先谢过郎君了。”她婉约福身,朝他道谢。

    谢照晦暗的双眸落在她露出的细颈子上,那片薄薄的肌肤恰巧落下一片日光,显得那处润泽白腻。

    想将阿姐现在就抢到他身边来,谢照想。

    一家人总归是要在住在一起的,她已经离家太久,需要回家看看那可怜失孤的弟弟了。

    他拒绝了谢绣娥,谢绣娥回到家中坐了一会儿,思索半晌,到底不想欠人家人情,做完手上的活,还是去灶房烧了一条大黄鱼,切了些豆皮雪菜,做成一锅黄鱼面,让春香送两碗过去。

    “小姐,春香不敢去。”

    “为何?”

    “奴婢总觉得那个郎君有些怪异……”她想到方才那人晦暗注视着谢绣娥的目光,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又想起他命人递过松柏枝时看她的那一眼,身上便打颤。

    春香眼神躲闪,谢绣娥还以为她旧时也不曾见过这样的男子,扭捏了。

    “这是二爷旧时在京城的同窗,能坏到哪儿去?”

    她想起那青年的经历,又想到自己的弟弟或许也像秋郎君一般,趁乱被抓了壮丁去参军。

    也不知他有没有秋明这样的好命,能从北疆活着回来?

    他在战场上是否不曾吃饱穿暖,日夜风餐饮露,若是战死,有没有人记得他,为他立一座衣冠冢?

    绣娥心下忽然像遭了一记重锤,锤得她心口发痛,眼眶酸涩。

    她将不自觉流出来的眼泪擦了又擦,而后仔细将那黄鱼面用食盒装着,出去敲了隔壁家的门。

    那侍卫开了门,见是她,转头去喊了主子。

    “等等。”谢绣娥扯住他的衣袖,秋影一惊,她趁机犹豫问道,“我想问问,你家郎君,今年年岁几何?”

    秋影张了张唇,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我家主子,若我没记错,今岁恰恰好二十一。”

    谢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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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娥一怔。

    当时谢照的生辰是写在襁褓里的,她记得很清楚,倘若他还在世,今岁恰好也是二十一的年纪。

    怎么会这样相似……

    秋影瞧着她站在原地眼眶发红的模样,心下惊疑自己是说错了什么,恰好赫连照听见声响,从屋内走出来,阴气森森地盯着他。

    他战战兢兢朝赫连照走过去。

    “主子,姑、姑娘来了。”

    赫连照的目光透过秋影,朝门口伶仃站着的女人望去。

    他眸光一涩,上前问候道:“林娘子?”

    谢绣娥没想到他竟出来了。

    她尴尬地吸了吸鼻,抬目望向眼前青年,伸手递过颇有重量的食盒,苦涩地朝赫连照笑道:“让郎君见笑了,方才回到家中,思及郎君行军归来,忽然想起我那早年与我分离,孤苦伶仃的阿弟,倘若他如今尚在人世,恰巧也是郎君这般的年岁。”

    “也不知他是否有郎君这般的好命,能从那几年的动乱与刀枪乱箭的战场上拼杀回来。”

    谢照站在她两臂之外,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

    谢绣娥一说到自己的弟弟,喉头便不自觉酸涩起来:“不过,既然郎君能从战场上归来,那便是极大的幸事。”

    “既然郎君方才来贺妾身安居,妾身亦做了两碗雪菜黄鱼面,是家乡的菜色,以此慰劳二位郎君此去行军辛苦,恭贺归家,也算是慰劳我那苦命的阿弟。”

    她的话语情真意切,一听便知是出自肺腑。

    谢照却静静望着她蠕动的嘴,缄默了大半晌。

    谢绣娥见他许久不曾应答,内心原本十分忐忑,抬头却瞧见他眼眶竟红了半圈,心下又生出几分错愕。

    她怕这客气的邻居再度回绝自己,几乎是想也不想地伸出手,轻轻牵过青年的手,亲自将自己的食盒递到他手里。

    谢照被姐姐这么轻轻巧巧地一牵,呼吸更是霎时凝滞,浑身僵硬得半分都动弹不得。

    被姐姐接纳的喜悦,茫然,惊诧与惶恐,犹如潮水一般将他的口鼻淹没。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拼命忍耐住想要开口的冲动。

    这是谢绣娥的圈套,她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裴清琅!

    可是……

    姐姐也在关心他,关心他在战场上有没有吃饱穿暖,担忧他的生死,她分明还记得他。

    他睁着眼,静静地看她,看她牵着他的手,却发现眼前的她骤然变得模糊起来,似乎蒙了一层淡淡的水雾。

    谢绣娥见他呆了,颇为疑惑地准备唤他一声,哪知她才刚开口,手背便砸落数滴炙烫的泪液。

    见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擦,她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

    眼前的青年呼吸凝滞,几近呆愕地瞧着阿姐时隔十年主动朝自己伸过来的手,茫然地落着泪。

    滚烫的水液顺着她的指缝滑落,如同谢照这些年无法宣泄于口的对姐姐的的思念。

    自己等这一刻等了多久,谢照不知道,他数不清那些难捱的日夜。

    透过那双茫然的泪眼,他逐渐看不清周遭人的震惊,更看不真切阿姐眼底的复杂。只知道自己如今想即刻走上前,不顾一切地拥住自己的姐姐,拥住自己曾以为会错过一生的亲情。

    可是不可以。

    他是被姐姐亲手丢掉的。

    他没有这个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