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阿姐为后 > 2. 双双燕
    二人在车中相叙数刻,厢内闷热,哪怕只穿着轻薄柔软的春衫,绣娥的背亦悄然闷出薄薄细汗。

    她环顾四周,此时正值晌午,车内的锦帘却因为裴清琅对白花的敏症而遮得十分严实,依靠灯烛照明,颇有些晦暗窒闷。

    她不由得忆起旧时被知县强掳上喜轿那夜,霎时冷汗直流。

    泼天的雨幕,骇人的唢呐与喜鼓,厚重的木梁层层叠叠铺天盖地般朝她压来,轿厢内逼仄狭隘,如同被人活活钉进一重又一重难以挣脱的棺木。

    行进途中,裴家的车轿摇摇晃晃,绣娥眼前发黑,晕眩不止,只得深深呼吸缓解心下不适。

    不可以了,旧年的苦痛已被她打碎了牙和着血往肚子里咽下去,她绝对不能再沉湎过去……

    绣娥这厢闷得面颊通红,裴清琅却见她面色红润,心下还以为她仍像旧时见他那般羞怯扭捏,不由得内心发笑。

    还以为三年未见,她的心性会有所长进,至少在面对他时不会再那般扭捏。

    裴清琅暗自摇头,内心对她的指望有些落了空。

    好在轿前忽然刮入一阵风,吹散些许厢内闷热。

    绣娥好不容易缓过来,便赶紧将手轻搭在他手背,轻声道:“二爷,我听闻朱雀街上有家羊肉汤馆远近闻名,绣娘自小未食过羊肉,二爷可愿与绣娘一道去试试?”

    裴清琅一听,略一挑眉。

    他本厌恶这些胡蛮之地的荤腥,可眼前女子目含期许的模样倒讨了他几分欢心。

    谢绣娥虽目光短浅,可柔声说话的模样与丰盈的体态究竟是讨男人的喜欢,一双明眸似蕴着一坛清墨,有着未经世俗的明净动人。

    “绣娘喜欢,我便情愿。”说着,裴清琅不动声色地朝她俯近身子,静静将她拥入怀中。

    绣娥是个老实本分的,见他这般举止,心下一悸,却是不知该如何作为。

    她心知,夫妻之间本该如此,可不知为何,她心中并没有因为这般亲密的举动而感到欣喜雀跃,甚至觉得一切忽然凝滞,时辰变得格外地长。

    她木然垂眼,心下对自己这般凉薄的心性感到颇为荒谬。

    她怎么可以这样看待自己的心上人?

    绣娥有些想不明白。

    临近目的地,裴清琅又与她说,要到隔壁的酒家买些糕点,让书童小木领她先过去落座。

    他对她说:“这醉香楼的糕点远近闻名,今日顺路来此,我去买几份来。”

    绣娥瞧了眼外头,只见那醉仙楼买糕点的客人还不少,左右排了长队。

    她摇摇头,善解人意道:“这些琐碎之事让小木去便可,这城内外开满了梨花,二爷在外头久了,怕是更为不适,还是与我一道进面馆里坐着歇息片刻罢。”

    裴清琅很满意绣娥的说辞,她爱他,且总是这般为他着想。

    “无妨,今晨我出门时还带了一顶纱帽,敏症再如何严重,晚上喝上两碗汤药便无事了。我知你旧时喜吃糕点,而这醉香楼的糕点是上京城内一绝,不可错过。”

    绣娥怔怔看他半晌,不禁动容道:“二爷有心了。”

    “今日采买糕点的人颇多,你这几日路途奔波许久,便不用等我,先吃碗面,我买来糕点,自与你会合。”

    绣娥愣然道:“这如何好意思……”

    裴清琅摇头,接她下了车,双眼定定瞧着她粉润的耳廓,径自伸手,怜爱地揉她藏在鬓发间的耳垂。

    青年低声道:“绣娘,你我之间无需这般推辞。”

    谢绣娥被男人这堪称孟浪的举止作弄得彻底红了脸,感受到耳畔指腹的干燥温厚,她径直愣在原地。

    周遭人瞧见这郎才女貌的一对,一些人不嫌事大地望着,一道又一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像被细密的针扎。

    待绣娥反应过来,裴二爷已走出去很远了。

    春香带着裴清琅的书童小木走上前,见谢绣娥仍然怔愣,便主动扶着她的双臂,领她走入那羊汤馆:“小姐,外头晒,先入内罢。”

    她发觉绣娥似乎被男人方才的举止吓到,便忿忿道:“裴郎君也真是,外头这么多人瞧着咱们呢!”

    绣娥后知后觉地抬头望向周遭的行人,那些粘腻的注视霎时如同流水般四散。

    她垂首理了理发鬓,掩下心中不适,轻摇着头,道了一声:“无妨的。”

    *

    几人走入汤面馆,周遭行人逐渐散去,街巷恢复熙攘,然而街头却久久停驻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那年青的男子头戴着一顶特制斗笠,一身靛蓝的裹袖短打,本是市井里最不扎眼的打扮,可通身散发的气势却暴露出他的不凡。

    此人体态端正,气质非凡,正是还未入主奉天的当今新帝,赫连照。

    十年前世道未乱,他却孤身前往北上从军,十五岁便成了北疆战场上最年青的斥候,短短数年间为大周收复了十五处失地,大败戎人。

    大周皇帝因国力强盛,肆意挥霍,逐步耽溺于犬马声色,迷信怪力乱神,治下暴虐昏庸,几个虎视眈眈的兄弟预谋夺权,世道始乱。

    群雄逐鹿,义军四起,赫连照随南下的义军起义,仅五年便称霸北方八个州县,杀了先帝与他的几个族兄,结束了大周的统治,定国号为北齐。

    如今余下南齐四州,因着岭南地形奇特,瘴气浓厚,毒蛊肆虐,易守难攻,军民疲于征战。

    他多次派出使者和谈,直至去岁,南齐王终于有归降趋势,他索性将战事暂缓,在北境的几个州县休养生息近一年,今岁方回北齐都城举行登基大典。

    赫连照二十一岁,便已成为北齐的开国之君。

    只是此时,这位新皇锐利且冷漠的目光紧锁住那羊汤面馆,并未在意旁人注视。

    方才谢绣娥与丈夫短暂拜别后,便随着手底下的侍者走入食客攒动的面馆内。如今正是晌午时分,食客多如牛毛,令得几人颇为难行。

    她左右巡视一番,寻小二交谈几句,给了一串银钱,最终被小二引导落座于窗边,恰好可以望见不远处街角那株开得最茂盛的梨树。

    她仍是那般喜爱梨花。

    赫连照眸中多了一丝温度。

    不多时,身侧一道声音骤然打破他内心平静。

    “主子,咱们的驻军明日便要进城,您昨日还说要先见见宫内礼官,定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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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典的时辰,如今怎么拐到这寻常街巷来了?您这是……”

    赫连照收回眼光,瞥他一眼,冷声道:“见京中春景繁盛,本想先行赏春,未想遇见一个故人。”

    “故人?倘若是许久未见的故人,”秋影想了想,善解人意道,“您可要上前一叙?”

    赫连照没有应答。

    他大半面容隐藏在一张极深的褐黑斗笠之下,仅露出半截玉般的下颌,令人难以察言观色。

    他不动声色,秋影心下便开始胡乱寻思。

    主子自小被托了孤,在乡下长大,后来世道一乱,趁机起势之后又对最后几个同族兄弟赶尽杀绝。

    乱世出枭雄,主子行事虽然称不上光明磊落,可领兵与治下的雷霆手段还是令人叹服的。只是,如他这阎王点卯般的作风,何处还能有主子相熟的故人?

    莫非……

    秋影狐疑地顺着他先前望去的方向一瞧,蓦地瞧见个年轻貌美,脑后梳着低髻的妇人正端坐在窗畔,双手收拢于裙间,神色端肃,衣着打扮与周遭京城的食客格格不入。

    那眉眼之间满是不加修饰、浑然天成的美,面庞亦如同雨后檐下的一缕轻烟,湿润,轻柔且朦胧。

    她对面是空着的。

    她似乎正在等人,等自己的郎君。

    这个女人他方才见过,似乎与那裴家的二少爷关系不浅,恰巧主子旧时跟他打过几次照面,两人不是很对付,莫非这个故人只是主子的一个借口,那妇人才是主子此行的目的?

    然而秋影这厢还未琢磨完,身侧的赫连照便冷不丁发问:“你在看什么?”

    这语气听得秋影霎时起了一身鸡皮,压迫力十足。

    他迅速移开目光,眼观鼻观心,老实道:“主子,无事!”

    “是么?”

    “是!”秋影霎时汗流浃背,自从称帝之后,赫连照的脾气越发喜怒无常。

    被他莫名其妙地诘问一番,秋影断然不敢再光明正大地看,改用余光偷偷地瞟。

    那女子等了足有半日,面前的羊汤上了又冷,却仍未等到自己的郎君。

    她时而担忧地望向不远处的醉香楼,时而垂首望着面前的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等不到人,周围气场亦愈发低迷。

    他心下觉得这件事情的发展逐渐有些不妙,连忙瞥向赫连照,心下想说些什么,却碍于赫连照的脾性,不敢再发问。

    其实秋影方才从裴家二少爷搀那女子下马时便开始注意她了。

    他武力深厚,耳目过人,将二人的言语来往听得一清二楚。

    这盛家羊肉汤味道虽然香,荤腥之味却过于浓烈,被许多文人雅客不喜,以至于汤面馆内所坐之食客,大多数是没什么身份的平民白身。

    该不会是裴家二少爷嫌这羊肉面馆腥膻,方才寻了借口,到醉香楼排队去了?

    未等进一步证实自己的猜测,赫连照便头也不回地走向面馆。

    他想跟着,赫连照却倏然停步,转头深深看他一眼。

    “你先在此处盯梢。”

    “是!”秋影霎时觉得自己被赋予了沉重的使命,短促地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