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年,三月初。
一队驮着许多货物的商队正沿着官道入京。
他们规模不小,车上一应物件丁零当啷,扰得后头车轿行人纷纷将目光落在这支队伍上。
商队后头是一辆朴素不起眼小轿。
轿内有两名年轻女子,其中一名女子穿着天青色的素纱绸裙,正揣着双手,静静坐在厢内一角,春风时而掀起轿帘,投来城内梨花幽香。
春香坐在她身侧,好奇地掀起一角,边努力地将头往前探,边讶道:“小姐,原来京城也能种梨花么?”
“前头的是谁家商队,我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商队!这般大阵仗,莫不是想要跟新皇做生意?”
只听女子轻笑,笑音清浅:“或许是,新帝征战多年,今岁方从北地归京,念及先前民生凋敝,戎人频繁滋扰,故而还未举行过登基大典,此次归京便是为了这个。”
“登基大典?”春香纳罕着,“怪不得,这可是捞油水的好时机!”
绣娥见这小丫头竟不想去凑那般大的热闹,只想着如何从中捞上一笔,不禁弯了弯唇,顺着笑道:“也不知京城现下流行何种绣样,我们这几日安顿好,再到贵人们常行的坊间走走,说不定也能趁着这些日子做上几幅绣样,哄京城里的小姐少爷们高兴,卖个高价。”
春香望着小姐由衷欣喜的模样,内心一阵酸甜。
小姐心性十分善良仁厚,而她便是被小姐从冬日的河中救上来的。
她家小姐有些特殊,她并无金贵出身,自幼在村里长大,爹娘早于荒年里饿死,她孤苦无依,身子底不算好,又在蔡员外府上被磋磨了许多年,好不容易得贵人襄助,从那高门大户里脱出,靠着手艺,才在徽州的燕县站稳脚跟。
此次谢绣娥同她上京,便是为了跟小姐旧时的贵人,裴家的二少爷裴清琅在上京团聚。
这裴清琅是裴家二房的庶子,生得一表人才,模样清俊,人品也好。而小姐与这裴二爷三年前定下婚契,只那会儿裴清琅恰好中了解元,遥在京城的本家对其生出培养之心,邀他上京求学。
小姐怕此时成婚误了他的仕途,便将婚期搁置,答应三年后,待裴二爷在京城站稳了脚跟,自己再来京城寻他。
这三年来,她与小姐每日卯足了劲儿攒银钱,在燕县的坊间邻里打出不小的名气,便是为了日后能在京城过上好日子,手头上阔绰,也不至于被裴府本家的人看低了。
思索间,春香空荡荡的肚腹禁不住叫唤了几声,虽微弱,可车内原本就静得针落可闻,听上去便尤为突兀。
她羞赧地看向自家小姐,发现小姐正含笑望着自己,微弯的双眸中蕴着几分揶揄。
“我这儿还有块水糕,你先拿去垫肚子,”绣娥循循善诱地说着,边从袖口拿出一包柔软糕饼,递给身侧的小丫头,“先前我在客舍听那小厮说道京城之事,他说城中朱雀街有家羊汤不错,我们先在城口与二爷会合,而后一道去吃那羊汤,如何?”
谢秀娥虽出身乡野,却肤白若玉,唇朱齿白,生得一双氤氲含情秋水眼,虽未曾生养,身姿却比寻常妇人丰腴,音色婉约,连乡音亦是柔糯糯的。
只要小姐一开口,莫说那些臭男人,春香觉得自己的魂都能被她勾走三分。
不过寻常日子里,小姐为了躲避灾祸,多数会在面上涂抹红泥当作胎疤,裹着头巾,扮作燕县最不醒目的妇人家。
最难的日子里,小姐与她不仅要在面上抹泥,每隔半月还要用生半夏熬汤饮用,令自己嗓音嘶哑,躲过流寇与蛮兵的追杀掠夺。
小姐比任何人都清楚安宁的不易,也更加珍惜这份安宁。
见到糕饼,知道是小姐关心自己,春香忍不住冲她甜笑道:“太好了,我们家小姐真是好极了,春香这辈子能跟着小姐,真是好极了!”
小姑娘方才及笄,说话叽叽喳喳很是热闹,绣娥二十有五,看她便像看自家妹妹。
绣娥心里念着妹妹二字,望着帘外飞扬的尘沙,想起几桩尘封多年的旧事。
她的幼弟谢照,虽非亲生,却是世间唯一一个愿意全心全意待她好之人。
然而她却因为内心的执念,一意孤行,不顾他的意愿,不但为自己招来了天大的祸端,亦将他重新推入孑然无依的火坑。
这些年里她拼命抛下旧时的一切,不单是因为摆脱身在他人府时的梦魇,亦是下意识地逃避自己曾做过的错事。
事已至此,她无颜再面对阿照,只盼他能拿着自己最后留下的那些银钱,在这滚滚乱世之中博得一隅安宁,至少令他不惧风雨,随心而活。
……
鼻息间是泥土的腥臭,绣娥深深吸气,不敢再贪望帘外春光,便掩了帘子,闭目静坐。
片刻后,二人到了城关,下了车马,递上路引。
历经一年的休养生息,如今的上京城已恢复往日的人气,来回车马络绎不绝,满城梨花繁盛,春色盎然。
绣娥最喜梨花,入目便觉得这京城与自己颇为有缘,她正笑着,转头便望见街边一株梨花树下,有一袭身穿青袍的清隽身影。
临风玉树,恍若庭中深竹,清雅风致。
她认出那是裴二爷。
他身侧的书童提着几件物什,正左顾右盼,瞧见城门口忽然多出两个水灵俏生的女儿家,眼睛霎时如同见了两块活生生的大金元宝,忙叫了身侧的主子,指了指城门方向。
绣娥见他转目望来,朝他弯眉一笑。
其实她对婚嫁之事不甚经意,只是彼时困窘,在燕县承了几次二爷的恩,他救她于水火,甚至还寻来郎中治好了她的尘肺之疾。
偏生他人生得又是那般好,学识也渊博,恰巧符合她心目中对男人的所有想象。
二人平日里这么相互帮衬着,便逐渐成了一桩好事。
只是,裴清琅二十有四,便入内阁成了五品大学士,日后前途定然无限光明。他总说一定娶她为妻,她却半点不敢应承。
因她到底只是个大字不识、眼底浅薄的乡野之妇,年龄亦不小,裴家旧时再如何落魄,依旧是这上京城里说一不二的旧权贵。
她半点不敢肖想正妻之位,只道二爷愿意接纳她,便是此生至幸。
那俊朗的青年朝她走来,立于她身前,握拳一揖:“谢娘子,许久不见。”
周遭几个小娘子好奇的目光霎时落在她与眼前之人的身上。
绣娥不习惯被人这般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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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红了耳。她抬起双眸,发觉眼前人的肩膀似乎比旧时宽广了许多,面庞亦清瘦不少,想来京城不比燕县自在。
许久未见,她抿唇,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只细声道了句:“好久不见,二爷。”
裴清琅见她背着包袱,二话不说便主动提过,又用目光示意身侧的书童,将车马与二人身上的杂物一应接过,妥善处置。
等一切妥当了,书童便将手中的一盒物件递与谢绣娥。
她颇有几分讶异:“这是……”
裴清琅说:“打开看看。”
绣娥打开那颇有分量的包裹,只见里头有若干头面,华丽衣裙,还有上等的胭脂水粉,皆是她从未见过的精巧贵重。
绣娥平时不善乔饰,生怕惹来甚么灾祸,瞧着那些头面便呼吸发紧,心下错愕,不知如何方能应下这等贵重的大礼。
她心思都落在这头,并未注意到眼前之人对自己的审视。
而一旁的春香将目光从眼前的青年转移至自家娘子的面庞,心里颇有几分不舒服。
裴二爷方才那个审视般的眼神,莫是嫌弃她家娘子穿着?
可这些头面胭脂什么的,未免也太过艳丽浮华,他与谢绣娥相识那般久,怎么会不知她家娘子在燕县是何模样?
绣娥平日里不爱戴这些珠光粼粼的头面,最主要便是要躲避外人的风言风语,还有一些未知的灾祸。
其二便是品味使然,绣娥外出与别人家谈针绣生意时,那些撑场用的头面虽也花了不少价钱,但却显得庄重娴雅,断然不会这般艳丽浮华。
春香偷偷睨了睨裴清琅,转念又开始说服自己。
或许裴二爷在京城一心为了考功名,对这些女儿家的物事半窍不通,只听那掌柜说是好的便买来也说不定。
春香叹了口气,无论如何,到底她家娘子是体面人,又那般心善宽容,定不会察觉出这些异样,或许是她自己心思太多。
果然,绣娥二话不说便封好了那包裹,郑重其事地朝着裴二爷谢了又谢,语气诚恳而朴实。
谈话间,上京城起了风,城中梨花簌簌纷飞。
绣娥抬目望去,眸中满是对梨花纷飞的惊诧与喜爱。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好久未曾见过这般茂盛的梨花了,上回见还是幼时在沙家村……”
裴清琅只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将目光落在绣娥含笑的双眸上,笑着开口道了句:“梨花是很好,梨花高雅纯洁,天底下文人无不爱梨花,只是裴某的身体,到底对这般风景有些力不从心。”
绣娥知道他话中之意,裴清琅对白花有敏症,她旧时极爱梨花,而裴清琅见了白花,却如同耗子见了猫,惶然震恐,贸然碰触,仅仅片刻便满身风疹遍布。
他曾说自己的敏症可以饮药调理,只是绣娥深知是药三分毒,见裴二爷总赞海棠明艳,她便改而喜爱海棠。
一朝见到开得这般好的梨花,她方忆起,自己最爱的并非海棠,还是那一簇一簇开得浓烈且皎白的梨花。
不到片刻,他伸出手,邀请绣娥到车中一叙。
绣娥眸中对这片春光流露出几分不舍,却终掩下心思,搭着青年的手,上了他的车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