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顺进来回话时,蓝双月正坐在窗下翻看那几本账册,听他说神武营那边已经收拾妥当,随时可以过去住,不由得怔了一怔。
“神武营?”
常顺忙道:“是。营中一应都按将军吩咐的安排好了,将军若要过去,随时可以过去。”
蓝双月捏着账册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便明白过来。
又是冀玉书。
今天冀玉书的态度着实让她不痛快,可她也知道,冀玉书既然敢做这样的安排,必然不是一时起意。两个人如今虽换了身子,可他既肯叫自己去神武营,想来也是觉得那里比相府更适合她,或是她在那里能做些什么。
她想了片刻,便将账册合上,道:“我知道了。你叫人准备一下,我收拾些东西,便过去。”
常顺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蓝双月看着窗外,心里又想起冀玉书那张冷冷淡淡的脸,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什么人嘛?!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呢?好端端一个人,前些日子还肯同她商量戏楼的事,如今却忽然像换了个人似的,叫她连个问话的地方都没有。
不过既然已经如此,她也懒得再同自己过不去。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看看神武营那边是怎么个情况!
神武营比蓝双月想象中的要规整许多。
到了神武营,她原想着自己既来了,少不得要先熟悉军务。谁知真正住下来,却发现这里并没有她想的那般日日都有大事。
每日清晨,号角一响,众人便起身操练;到了午间,各营领饭;傍晚巡过一圈,便各自收整。那些兵士看起来都是神经大条的粗人,私下里却也有许多趣事。有的人为了省一壶热水争上半天,有的人收了家里寄来的腊肉,嘴上说着不稀罕,转头却藏得严严实实。
蓝双月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后来见他们如此,倒也慢慢习惯了。
只是她闲下来时,总喜欢往伤营里走。
那地方比别处安静些。
有些伤兵躺在那里,不能随队操练,便每日晒晒太阳,说说闲话。见她来了,也不似旁人那般拘谨,有时还会说两句玩笑。
“将军今日又来了?”伤兵们热情地打招呼。
有人笑道:“真没想到,我们这些受伤了的竟比外面的那些多见将军。”
蓝双月听了,只道:“怎么,嫌我来得勤了?”
那人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将军来看我们,是我们的福气。”
说笑之间,倒少了几分上下级之间的拘谨。
一日,伤营里送来一个兵士。
那人腿上中了箭,箭头虽取出,伤口却一直不好,几日下来反复发热,军医也看了几回,只说需慢慢养着。
蓝双月过去看了一眼,便叫人将伤处重新拆开。
旁边几个军医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忍不住道:“将军,这样做……”
蓝双月知道他们的顾虑,只道:“若再拖下去,只怕人能保住,腿却未必能保住。”
那军医听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那兵士自己倒很安静,只躺在那里笑道:“将军既说能治,便治就是。”
蓝双月低头看他。
“你倒信我。”
那兵士道:“将军什么时候骗过我们?”
一句话说得极自然。
蓝双月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心想,看来冀玉书在军中很得人心。
蓝双月看过他的伤势,便叫人先将伤口周围的污血清理干净,又让人取了烈酒煮过的布巾,将伤处反复擦洗。箭伤之中残留的碎肉与腐坏之处,她一点点剔除,又用干净的针线将裂开的皮肉重新缝合,只留下一处引流脓血。
旁边几个军医看得心惊,却又不敢出声。
蓝双月只吩咐道:“每日换药,伤口不可再沾污水。若再起高热,便及时来报。”
她心里其实并没有十足把握。
这里没有她熟悉的药物,也没有后世那些完善的医疗条件。她能做的,不过是尽量把感染的可能降到最低,再靠这个人的体质与运气去赌一回。
那兵士倒始终安静,任她处置。等包扎完了,才笑道:“将军这法子,倒和军医们的不大一样。”
蓝双月看他一眼,道:“疼吗?”
那兵士摇头:“不疼。”
蓝双月看了他片刻,心里却忍不住暗暗感叹,这神武营的人,倒真是叫冀玉书带得有些不同寻常。这样大的伤,刀剪过处,竟还能面不改色,连一句疼都不肯说。
后来几日,那兵士果然渐渐退了热,伤口也好了许多。消息传出去,伤营里不管是什么病的都凑到常顺身边打听,“我这个伤,照将军的法子,可还有救?”
蓝双月也不敢将话说满。能照着旧法调养的,便仍叫军医料理;有些伤势虽看着凶险,她细细看过,尚有几分把握,便也试着换了法子。
只是有些伤势拖得太久,或是筋骨受损,或是脏腑受创,就古代的这个医疗条件,便是她也不敢说十拿九稳。
有些时候,她看着那些伤处,心里也会想起从前在学校里所学的那些。若是在现代,或许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手术,可到了这里,少了许多药物器械,很多方法她实在不敢贸然尝试。
每逢遇着这样的,蓝双月总要先将其中的风险说清楚,然后让他们自己决定。
谁知那些兵士听完,却并没有多少迟疑。
“将军既觉得能试,便试。”
“左右这条命也是将军救回来的。”
蓝双月听了,反倒愣了一愣。
一日闲暇,她坐在伤营外,便问一个伤兵:“你们倒也奇怪。明知道有些法子未必一定能成,若是不成,或许反倒残疾更重甚至丢了性命,怎么还肯尝试?”
那兵士听了,只低头笑道:“将军哪里还记得这些。”
蓝双月道:“什么?”
那兵士道:“从前您救过我们多少回,将军自己怕是早忘了。可我们这些做属下的,却一日也不敢忘。”
“若没有将军,哪里还有今日的我们。”
“是啊!我们的命,都是将军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这人附和着,便与旁边几个人说起旧事。
有人说起三年前北境那一仗,敌军趁夜来袭,他们一队人被困在山口,粮水皆断。
那时人人都以为熬不过去,偏是冀玉书亲自带人杀回来,将他们一个个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
又有人说起当年追击胡骑的青石原伏击战。那时敌军故意佯败,将人马引入荒原,想等夜深之后回头包围。
众将都以为只是寻常撤退,唯有冀玉书察觉其中不对,亲自带了一队人马追上去查探,果然撞见敌军伏兵。那一战,他带着不过数百骑硬是拖住了对方,等大军赶到时,自己身上的甲胄都已被血染透。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些战场上的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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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语气并不激昂,反倒平平常常,仿佛那些生死关头,不过是昨日吃饭一般的小事。
蓝双月听着,心里却只觉得五味杂陈,她原先只觉得,自己如今能在神武营里这样行事,不过是占了冀玉书这个身份的便宜。
可如今听他们说起那些旧事,才知道自己想得竟简单了些。这些人敬的,并不是将军这个名头,也不是这一身铠甲带来的威势。记着的,是当年危急之时,他没有丢下他们;是旁人只想着退的时候,他还想着身后的弟兄。
蓝双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心绪回了自己的住处。
方进门,便觉屋里有些不同。案上的灯亮着,茶盏也温着,像是有人早已来了,只等着她回来。
她心中一动,抬眼望去。
只见屏风后一角衣袍微动,冀玉书并未立刻出来,似是先辨了辨,确认了她,方才从后面缓缓走了出来。
蓝双月看在眼里,不由暗暗想着,这人也不知是在外头过了多少刀光剑影的日子,便是在自己房中,也仍旧留着这几分防备。
不过十日未见,他竟憔悴了许多,脸色苍白得厉害。
“怎么进来的?神武营不是守备森严吗?”蓝双月心里原有一肚子话要问。
蓝双月心里原有一肚子话要问,可话还未说完,她走近两步,忽然闻见一缕极淡的血腥气。
那些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子都顾不上了。
她眉头一蹙,目光落在他肩上,“你受伤了?”
冀玉书还未答话,她已经伸手去解他肩上的衣襟。待看清那道伤口时,忍不住又气又无奈。
“你倒是真不把身体当回事。”蓝双月看着那伤处,眉头不觉蹙了起来。
她如今占着他的身体,看过这具身体衣衫之下的那些新旧伤痕。
冀玉书看着她,竟没有反驳。
蓝双月也懒得再说,只从药箱里取了药来,亲自动手替他清理伤口。
说来也怪。
这原本是她的身子。
如今替他包扎伤口,倒像是在照看自己一般,蓝双月只觉得有一层说不出的古怪。
她低头替他缠好最后一圈纱布,心里暗暗想着:等哪一日换回来,若真留下一身伤疤,她定要好好同他说道说道。
正想着,便听冀玉书低声问道:“还在生气?”
蓝双月手下未停,只道:“没有。”
冀玉书看了她一眼,道:“从你进神武营到今日,已有十日。我们并未传过一次消息。”
蓝双月手指一顿,随即低头整理药瓶,淡淡道:“这不是将军的安排么?我自然不敢违背。你看,我如今不是很听话?”
冀玉书望着她,眼中似有一丝无奈。
“还说没有生气?”
蓝双月抬眼看他,正要说话,见他肩膀微动,忙按住他,道:“别乱动。”
她皱着眉,又替他将衣襟理好。
“这具身体是我的。”
冀玉书一怔。
蓝双月没好气道:“如今你住在里面,便该替我爱惜些。别拿我的身子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我还等着换回来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可不要一个回来以后满身伤疤的身体。”
冀玉书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蓝双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收拾药物,嘴里仍不忘道:“听见没有?”
过了片刻,才听他低声道:“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