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城外马场。
秋日天高,远山含黛,校场四周芦花轻动。晨雾未散,几匹骏马在场中缓缓踱步,偶有一声嘶鸣,惊起檐下雀鸟。
蓝双月一身玄色骑装,站在那匹青骢马前,仰头看了半晌,竟难得有些迟疑。
冀玉书站在一旁,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怎么,不敢了?”
蓝双月回过神来,立刻道:“谁说不敢?”
说罢又看了一眼那马,低声笑道:“只是我忽然觉得,书上写“策马扬鞭”四个字,写得轻巧,到了自己身上,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冀玉书望着她,心里却渐渐有了几分笑意。
她像是从不会为了难处发愁。难处摆在那里,她便去想法子,法子若不成,便再换一个法子。至于最后法子落到了谁身上……如今看来,也是不言而喻。
冀玉书走近几步,伸手扶住马鞍,道:“上来。”
蓝双月看他一眼,“你倒是一点不担心。”
“担心什么?”
“离秋狩不过三日,我若学不会,到了猎场岂不是叫你丢脸?”
冀玉书神色不变,只道:“不会。”
蓝双月挑眉,“这么相信我?”
冀玉书失笑,“不是。”
他顿了顿,又道,“我是相信我自己。”
蓝双月怔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你这人,倒是一点儿也不谦虚。”
冀玉书却只是淡淡道:“事实如此。”
他说着,已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放到缰绳之上,“手不要抓太紧。马不是刀剑,不会因你握得越用力,便越听你的话。”
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替她调整缰绳的位置,声音仍旧平静:“骑马先要稳住自己。”
蓝双月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的手,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可再一想,如今彼此占着对方的身子,用着对方的身份,早已乱成了一团,再拘着这些细枝末节,倒有些可笑,于是便也任由他教。
冀玉书扶她上马,又牵着缰绳让马缓缓前行。
起初她身子绷得极紧,连坐姿都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冀玉书便道:“放松。”
蓝双月道:“我已经很放松了。”
冀玉书看了她一眼,那意思分明是在说:你自己信吗?
蓝双月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只好轻轻咳了一声,略松了肩。
“这样?”
“嗯。”
“你平日教别人,也是这样冷着一张脸?”
“没有别人。”
蓝双月一怔。
冀玉书却已转开目光,只道:“看前面。”
蓝双月轻轻吸了一口气,依言望向前方。
她原以为骑马不过是坐稳便罢,如今才知道,腰、背、腿、手,竟无一处不需用心。不过片刻,额角便沁出一层细汗。
“别去和马较劲。”冀玉书见她连脚尖都绷得发紧,便知她浑身都在使劲儿,于是抬手在她小腿外侧轻轻点了一下,“腿贴紧马腹,不是夹死,是贴住。”
蓝双月依言试了试。谁知力道一重,那马立时不耐地甩了甩头,令她身子一晃,险些从鞍上歪下来。
冀玉书早有防备,一手已稳稳扶住她腰侧,另一手仍牵着缰绳,声音依旧平静,“我方才怎么说的?”
蓝双月耳根微热,低声道:“贴,不是夹。”
“再试。”
她抿了抿唇,这回果然放轻了力道。
那马竟也安静下来,只慢悠悠往前走着。
冀玉书这才松开扶着她的手,道:“马与你一样,也是活物。你紧,它也躁;你稳,它便稳。”
蓝双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向来学东西快,听人说一遍,便总能琢磨出几分门道。方才还坐得僵直,不过绕了两圈,肩背已渐渐舒展开来。
冀玉书瞧在眼里,眸色也缓了几分。
“眼睛。”他忽然开口。
蓝双月一怔,“什么?”
“别总低头看马。”他站在马侧,抬手轻轻将她下颌托高了些,令她望向前头宽阔的跑道,“你要去哪里,就看哪里。马比你更知道脚下的路。”
蓝双月顺着他的手势望出去。
远处春草连天,马场宽阔,一阵风吹过,草浪起伏。
她心里忽然便安定了些。
冀玉书见她神色松下来,便将缰绳递回她手中,道:“试着自己走。”
蓝双月接过缰绳,深吸了一口气。
马儿缓缓向前。
起初还有几分摇晃,不过走了十余丈,她便渐渐找着了几分平衡。
冀玉书始终随在马侧,不远不近地跟着,也不伸手扶她,只偶尔提点一句。
“肩放松。”
“手别乱动。”
“缰绳再收半寸。”
他并不多言,只偶尔提点一句,蓝双月照着去做,不过半个时辰,竟已骑得有模有样。
她自己也有些意外,不由回头笑道:“原来也没那么难。”
冀玉书却淡淡道:“现在高兴,还早。”
说着,接过她手里的缰绳,牵着马停了下来,“会走,只是第一步。”
他伸手拍了拍马颈,缓声道:“秋狩不是游春。猎场里的马不会像它这样听话,四周还有猎犬、鼓声、箭响,稍有惊动,便会受惊狂奔。”
蓝双月听着,方才那一点得意顿时散了。
冀玉书瞧了她一眼,唇边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怕了?”
蓝双月摇头。
“也不是怕。”她望着远处,轻轻呼出一口气,“只是觉得,三天好像有点短。”
冀玉书闻言,却伸手接过缰绳,将马头重新调转回来。
“够了。”他抬眸看向蓝双月,神色依旧淡淡。
“这三日,你只要学会骑马。”说罢,他忽然一手扶住马鞍,翻身而上。
马背本就不宽,骤然多了一人,蓝双月身子不由微微一僵。
冀玉书却只探手自她身侧接过缰绳,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那青骢马低低打了个响鼻,旋即迈开四蹄,由缓而疾,朝着马场深处驰去。
风声迎面而来,鬓边碎发尽数向后扬起。
蓝双月下意识握紧了缰绳,身子也随着马背起伏微微晃动。
“别僵着。”冀玉书的声音自耳畔传来,“找找感觉,策马奔腾的感觉。”
蓝双月依言放松了几分,果然觉得马势渐渐平稳起来,不似方才那般颠簸。
冀玉书这才缓缓开口:“至于猎物,交给我。”
蓝双月侧过脸,“什么意思?”
“秋狩之时,随行之人并非不能入林。”
马蹄踏过草地,发出一阵沉稳的闷响。
冀玉书一面控着缰绳,一面不疾不徐地道:“依照规矩,每位参猎之人皆可带一名随从同行,那人主要负责替主人收拾记载猎物。”
他顿了顿,望着前方缓缓道:“猎场方圆数十里,林深草密,真正入了林,各人自有各人的去处。到时,我换一身随从衣裳,跟在你身边。”
蓝双月先是一愣,随即回过味来,眼里不由漾开笑意。
“所以,我只管骑马。”
“嗯。”
“猎物归你打。”
“嗯。”
蓝双月忍不住侧过脸看他,唇角带着几分笑。
“这算不算作弊?”
“算。”
他答得太过干脆,倒叫蓝双月怔了一下。
“你倒是不替自己找个理由。”
冀玉书低眸瞧了她一眼,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玉髓芝……谁想要的?还想不想要了?”
蓝双月一时语塞,半晌,才轻轻咳了一声,别开目光。
“算了算了。左右也没人知道。”
冀玉书听了,只淡淡道:“所以?”
蓝双月眨了眨眼,“所以……便先赢了再说。”
冀玉书闻言,唇边笑意才刚浮起,忽觉眼前微微一黑。
那股熟悉的钝痛,毫无征兆地自脑海深处翻涌而起,不似前几日那般骤然撕裂,却绵密得像千万根细针,一寸寸往神魂里钻。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仍稳稳握着缰绳,先将马速缓缓放慢。
青骢马由疾驰转作小跑,又渐渐停下。
待马蹄稳稳落定,他才翻身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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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扶了蓝双月一把。
“下来。”
蓝双月原还笑着,待脚一沾地,便瞧见他脸色白得厉害。
她心里一紧,忙扶住他手臂。
“你怎么了?”
冀玉书闭了闭眼,没有答话。
蓝双月见他额上已沁出一层细汗,忍不住皱起眉来,半真半假地打趣道:“算算日子,不会是因为……这几日该来月事了,你替我难受吧?”
她原是想说句玩笑话,叫气氛松快些。
谁知冀玉书却望了她一眼,神色并无半分玩笑,只低声问道:“这几日,你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蓝双月微怔,摇了摇头,道:“没有。”
冀玉书又问:“头疼?”
“没有。”
“心悸、乏力?”
蓝双月仍是摇头。
冀玉书听罢,眉间神色这才微微一松,像是暗自放下了一桩心事。
蓝双月却瞧出了几分不寻常,忍不住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冀玉书沉默半晌,方道:“蓝双月,你也是通医理的。我问你,可曾听说过,有人中了毒,毒不在形骸,却在神魂?”
“我没听过。”蓝双月不假思索。
她学的是现代医学。在她过去二十多年的认知里,人会中毒,会生病,会休克,也会死亡。毒伤的是脏腑经络,是血液神经,她从未想过,世上竟还有什么毒,能越过血肉筋骨,径直落在人魂之上。
若是放在从前,她自然只当这是无稽之谈。
可如今,她自己便是最荒唐的一桩例子。神魂离体,借身而生,这些事,本就早已超出了她熟知的医学。
既然如此,那么毒随神魂,而不随肉身……似乎也并非全无可能。
“可没听过,也不代表不能发生。”
她抬手替冀玉书诊了诊脉,指下脉象依旧平稳,并无半点中毒之象。
蓝双月眉尖微微蹙起,又细细探了一回,终究还是缓缓收回了手。
她轻轻抿了抿唇,难得露出几分沮丧之色。
“我瞧不出来……照理说,若当真中了毒,总该有些脉象可循。可如今……竟半点痕迹也没有。”
冀玉书望着她,神色倒仍平静,只缓缓道:“瞧不出来,也是寻常。”
蓝双月抬起眼来。
他垂眸望着腕间方才被她诊过的地方,声音淡淡的,“若果真如我所猜,毒不在肉身,而在神魂,便早已不是寻常医理能够解释的。你是大夫,又不是神仙。”
“你回头将每回发作的情形都告诉我,越细越好。”蓝双月低头思量了一阵,眸中那点沮丧倒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又是平日那股不肯认输的神气。
“医书里没有,我便再翻别的书;古籍里没有,我便再寻别的法子。”她抬起眼,轻轻笑了一笑,“我还真不信,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半点痕迹也不留下。”
说到这里,她语气格外认真起来,“总会有法子的。”
似是怕他沮丧,她顿了顿又说,“我会找到法子的,你信我。”
冀玉书望着她,眸底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
他顿了顿,才又缓缓道:“不过,小神仙也不必急着显灵。”
蓝双月一怔,随即失笑。
“你叫我什么?”
“小神仙。”
蓝双月怔了一怔,还是头一回,有人这样唤她。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那你呢?”
冀玉书抬眸,“什么?”
“我是小神仙,那你是什么?”她望着他,眼底带着笑意。
“上马。”冀玉书闻言,眸中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却并不接她的话,只伸手牵过缰绳,轻轻拍了拍马颈,“再跑两圈。”
蓝双月下意识看了他一眼。方才那一瞬他脸色的苍白,她到底还记在心里。
“你……行吗?”
冀玉书没有答话,只一手扶住她的腰,将她稳稳送上马背,随即自己也翻身而上。
马背微微一沉,熟悉的气息自身后笼了过来。
他一手执缰,一手虚虚护在她身侧,轻轻一夹马腹。
青骢马长嘶一声,扬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