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沉,将军府内外已渐次掌起了灯。
马车辘辘,自长街缓缓驶入府门。
蓝双月掀帘下车,脚方落地,耳边却仿佛还回荡着方才的马蹄声。
正出神间,东边院里忽然“哐当”一声脆响,似是茶盏掷地,紧接着,又隐隐传来女子压抑着的啜泣。
蓝双月脚下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几个丫鬟婆子都垂手立在廊下,一个个低着头,神色惶然,却没有一个人敢进去。
屋里男子的声音沉沉传来。
“你还敢替他说话!倒是长本事了啊!”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瓷器碎裂之声。
蓝双月眉尖微蹙,再顾不得多想,几步上了台阶,一把推开房门。
屋内一片狼藉。
茶盏花瓶碎了一地,宋子衿跌坐在案旁,鬓发微乱,半边脸已浮起鲜红掌印。冀弘修立在她身前,神色阴沉,胸膛微微起伏,扬起的手尚未放下。
蓝双月脸色微沉,几乎未曾迟疑,便快步挡在了宋子衿身前。
“住手。”
屋里顿时静了下来。
冀弘修见来人是冀玉书,神色微微一变,到底缓缓放下了手。
“二弟。”他沉声道,“这是我房里的事。”
蓝双月望着他,轻轻皱了皱眉。
“大哥,夫妻之间,再大的事,也犯不上动手吧,更何况大嫂还没出月子。”
说罢,便俯身将宋子衿扶了起来。
宋子衿怔了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终究还是借着她的手站稳了身子。
冀弘修看着两人,脸上的怒色倒迅速淡了下来,“是我不好。”
“我一时气急,说了些重话,忽略了你的身子。”他说着,转过身去看宋子衿,语气也缓了几分。
这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方才那场怒意,不过是夫妻之间一场寻常口角。
蓝双月抬眸望去。
冀弘修已缓缓收了怒色,眉宇间仍是平日那副温雅端方的模样,连说话的声音都和缓了下来。
若非满地狼藉未曾收拾,宋子衿脸上的掌痕尚在,只怕谁也不会想到,方才盛怒动手的人,也是眼前这个人。
他既当着她的面认了不是,又将话说得这样周全妥帖,蓝双月纵有满腹的话,一时竟也无从再说,只得将宋子衿交与嬷嬷,轻轻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一路回到自己院中,可刚才看到的一幕幕却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若是在她原来的那个世界,她要是见到有人家暴,定时会报警的。
可如今这个地方……任何事只要成了夫妻间的事,纵有天大的委屈,也没处说理。若真闹了出去,人们先论的,多半也不是谁是谁非,而是女子贤不贤、顺不顺。
蓝双月轻轻叹了一口气。
从前,在现代,她便觉得,女子立身不易。如今,到了这里,方知更甚。
在这里,一旦嫁了人,往后是悲是喜,便不再只是两个人的事。身后牵着的是父母宗族,眼前压着的是礼法名声。
想到此处,蓝双月倒有些庆幸自己如今是个孤女,虽少了依靠,却也少了束缚。往后的路,无非靠自己一步步去走,至少无人能替她安排终身。她暗暗想着,既来了这一遭,便要好好护住自己这颗心,绝不轻易将一生托付于人。
就在这时,青黛迎上前来,一面替她解下披风,一面踌躇了半晌,方低声道:“二少爷,往后……还是莫要这样了。”
蓝双月一怔,“哪样?”
青黛低着头,小声道:“方才……您扶了大少夫人。”
蓝双月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情急之下,她只想着先将人扶起来,竟忘了自己用的是冀玉书的身体。这个地方礼法森严,男女之间便是至亲,也有许多避讳。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倒真忘了这一层。以后确实得留心些。”
青黛见她如此,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轻轻叹了一口气,“也是大少夫人命苦。”
蓝双月抬起头来,“怎么说?”
青黛替她倒了杯热茶,这才低声道:“大少爷原先议亲的,本不是大少夫人。”
蓝双月接过茶盏,动作微微一顿。
“那是?”
“是宋家二小姐。”
“宋家?”
“是!咱们现在的大少夫人是宋家大小姐,宋家二小姐如今已经是宫里的俪贵妃了。”
蓝双月抬起眼。
青黛继续道:“宋二小姐生得极美,又最是灵秀,当年光京中就不知有多少世家公子倾慕,也包括咱们大少爷。谁知后来一场宫宴,二小姐年方十五,随家人入宫赴宴。那日满殿华服美人,偏她一人入了陛下的眼。圣意既定,宋家自不敢违。原先说好的那桩亲事,也便只得作罢。”
屋里静了一静。
蓝双月低头拨了拨茶盏里的浮沫,轻声道:“所以,大嫂嫁进来时,可曾知道这些?”
青黛又道:“想来是知道的,也只有二少爷你那时候人在边关,不晓得这些事。宋二小姐入宫之后,宋家便主动提了想让宋大小姐顶上,说两家的情分既在,这门亲事也不必因此作罢。咱们老爷原本便有意与宋家结亲,自然也就应下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大少爷那时……是不愿的。可婚姻之事,向来由父母长辈做主,便是不愿,也不是他说不成亲便能不成的。”
蓝双月没有作声。
有情人难成眷属,本是世间常事。可他们这三人的不幸,却着实与缘分无关。
宋子佩纵有倾城之姿,也不能选自己要走的路;冀弘修纵有满腔爱意,也不能选自己要娶的人;而宋子衿纵有一身才德,也不能选自己要过的一生。
说到底,不过是女子身后有家族,男子头顶有父命,而所有人的头顶,又压着一道不可违逆的皇权。
父母之命与皇权天威,像两座无法撼动的大山,压在每个人身上。纵有真心,纵有不甘,也只能一步步走向别人替自己安排好的路。
“其实大少夫人也是极好的。”青黛轻轻叹了一声,“论才学、论品行,在京里都是数得着的。只是……”
“只是她不是他心之所属的那个人。”蓝双月淡淡打断。
青黛怔了一怔。
她原想说,只是大少夫人的性子,终究不是大少爷心中所偏爱的那一种。若她也有宋二小姐几分灵动,或许大少爷心中便能多添几分怜惜。
蓝双月像是看出了她未出口的话,却轻声道:“人心里的那个人,哪里是只看性子像不像呢。”
她垂眸拨了拨茶盏,声音很轻,“这世上的人,本就各有各的好。宋二小姐之所以让我大哥念念不忘,我想,并不是因为她恰好有哪一种性子,只是因为,她就是她。这世间再没有第二个她。旁人纵有千般好,也终究不是她。”
青黛听了,似懂非懂,只低声应了一句。
蓝双月却望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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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忽然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滋味。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也曾有过茫然与不甘。这个朝代对她来说太陌生,她不明白也不接受许多在这里被视作理所当然的事。
可为了活下去,她也只能一点点学着了解这个时代,学着顺应这里的规矩与人情。日子久了,她竟也慢慢习惯了这一切,甚至曾暗暗欢喜,为自己能够在这陌生的天地,靠自己的努力挣来一处安身之所而欢喜。
那时,她以为,这便是成长。可此刻,她却忽然害怕,自己所谓的适应,会不会其实只是在被这个时代同化。
她发现,自从来到这个朝代,她一直都是表面上游刃有余,心底却深深的害怕着,从刚来时害怕自己无法融入,到如今害怕自己竟真的在融入。
她好怕,怕自己渐渐习惯了这满世的规矩,习惯了女子低眉顺目,习惯了许多本不该承受的委屈,怕自己也会有一日,将那些无奈称作命数,将那些不公说成寻常。
她好怕,怕自己从前不解的,会慢慢理解;从前不忍的,会慢慢忍下;从前不肯接受的,会慢慢觉得不过如此。
她好怕,怕有一日,她也会学会沉默,学会退让,学会在一句“自古如此”面前低头。
她怕到最后,那个曾经不肯认命、不肯低头的自己,竟也会在这片天地里,悄无声息地消失。
若到了那时,她还是她吗?
夜色已深。一骑快马踏过青石路,惊起檐下灯影微晃。
冀玉书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将手中的缰绳交给门前的小厮。
金玉堂今日格外安静。
往日这个时辰,楼中早已丝竹不断,台上唱腔婉转,台下宾客满座,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几分热闹,可今日,却静得有些反常。
冀玉书眉心微蹙,刚踏进门,便见白檀迎了出来。
“月娘子。”白檀唤了一声,声音里却没了往日的轻快。
“怎么了?”冀玉书看了她一眼便知是出事了。
果然,白檀低声道:“不好了。今日您不在,郑班头来过一趟。说,说……”
冀玉书神色未变,只问道:“他说什么?”
白檀迟疑片刻,方低声道:“郑班头说,往后金玉堂的戏,只怕是唱不得了。”
冀玉书立刻明白过来,“名契,都收回去了?”
白檀轻轻点头,“是。郑班头那日离了金玉堂,便去见了好些位戏本先生。那些先生原都与咱们立了名契,只是不知郑班头说了些什么,一个个都遣人送了信来,说要收回名契,不肯再将戏本授与咱们搬演。”
她说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声,“戏行里的规矩,本就是如此。名契虽立,却并非死契。戏本终究是人家的,主人若执意收回,便能另择戏楼。”
冀玉书静静听着,没有言语。
这规矩原是为了保障写戏之人的权益的,如今落到郑班头手里,倒成了拿捏人的利器。
白檀望了望冀玉书的神色,迟疑半晌,方轻声道:“郑班头……还留了一句话。”
冀玉书抬眸望她,示意她说便是。
白檀咬了咬唇,声音几不可闻,“他说……月娘子若肯过去赔个不是,再陪他喝几杯酒,好生服个软。”
她顿了一顿,“这些名契,也不是不能重新立。”
屋里霎时静了下来,烛火也跟着轻轻一晃。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冀玉书垂眸片刻,忽而一笑,“我倒是小瞧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