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店里的暖气烧得足,窗玻璃上又凝了一层厚厚的水雾。
温晚星把最后一盏灯关了,转身往楼上走。
木质的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
她走了两步就察觉到身后跟了一道影子。
不紧不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她加快了脚步,手已经摸到了卧室门把手,刚要拧开,腰上忽然一紧。
一只手臂从身后横过来,牢牢地箍住了她的腰,紧接着整个人腾了空。
温晚星惊呼了一声,条件反射地抓住了离自己最近的东西。
他卫衣敞开的衣领。
失重感让她心脏猛地悬起来,她低头就对上了一双笑意盈盈的丹凤眼。
他稳稳地把她横抱在胸前,迈开步子往自己那间卧室走,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快。
嘴角翘着,眼角也翘着,整张脸上挂着一种得逞了的、孩子气的得意。
“姐姐,”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嗓音压得很低,“我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真的。”
他一顿,那两个字落下来时带着一点带着鼻音的尾音,“嘿嘿。”
温晚星手掌撑在他胸口上,掌心底下是他隔着卫衣传过来的体温和咚咚的心跳:
“放开我。”
赵京泽没放。
他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卧室,弯腰把她放在了床上。
床垫弹簧轻轻一沉,她陷进那床蓬松的棉花被里。
被面上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刚要撑着坐起来,一片阴影已经覆了下来。
吻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他的唇先是落在她额头上,然后顺着眉心一路往下,鼻梁、鼻尖、嘴角,最后覆上了她的唇。
温晚星的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料,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他吻得很深,却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在确认。
在索取。
又像是在填补什么。
温晚星闭着眼,被他带进了一个只有温度和呼吸的世界里。
许久,他微微退开了一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温晚星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暖黄色的床头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勾勒出一层柔和的边。
她望着他那双微微泛红的眼,声音还有些发飘:“我们现在算什么?”
赵京泽的呼吸也还没完全平复。
他撑着床面低头看她,碎发垂下来在她额前晃。
他被她这个问题问住了,那双眼里的笑意慢慢地沉思。
他现在对她算什么?
是落魄时的慰藉,孤单时的冲动,还是真的喜欢她?
他分不太清。
那晚在雪地里她朝他伸出手的时候,他只是觉得冷,觉得那道目光太暖了,暖到他本能地想靠近。
可这段时间过下来,他已经开始习惯她的存在了。
她在对面吃面的样子,她系围裙时低头打结的样子,她蹲在煤炉前生火时火光映在侧脸上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像在他脑子里扎了根。
但他给不了她任何承诺。
他能给的只有钱。
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这辈子都住不完的房子。
她一辈子都够不到的阶级跨越。
那些东西是他习惯给出的补偿方式,对任何人都一样。
可现在对着她这张脸,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他勾了勾嘴角,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换上一副懒洋洋的笑:“男朋友。”
温晚星蹙了蹙眉。
男朋友。
她把这个词在心里转了一遍,像把一枚不知面额的硬币翻来覆去地看。
算了,男朋友就男朋友吧。她没有力气去计较这些称呼的轻重了。
她还在发呆的时候,他的吻又落了下来。
这一夜两人都没喝酒,感官被放大了无数倍,昏黄的床头灯光把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暖融融的琥珀色。
黑暗中只有彼此的温度和呼吸,每一次触碰都像是第一次。
温晚星攀住了他的肩膀,在某个时刻仰起头主动吻了他。
赵京泽的瞳孔猛地一缩。
因为她吻上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温柔。
和那个雪夜,她在面馆门口蹲下身朝他伸出手时,眼底的光一模一样。
温和的、干净的、不带任何条件的柔软,像一捧不会烫人的火。
那一眼像一根针,直直地刺进他胸腔深处。
无数负罪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他骗了她。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失忆的落难者,他每一句话里都掺着水分,每一个示弱的眼神都是经过考量的。
他记得自己姓什么、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身后那堆等着他回去争抢的东西。
他只是不想回去,不想面对那些等着分食他的人,才赖在这里不走的。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把一个满身污泥、来历不明的男人捡回来,给他吃给他穿给他睡,还给了她自己。
他的手指忽然有些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该用多大的利益去补偿她。
一个亿?
两个亿?
十个亿?
他算过她这家店一年的利润。
虽然不确定,但也绝对超不过二十万。
他给她转的那三千五百块“工资”已经是她小半年的收入了。
她要攒多少年才能凑够一个亿?
可她从来没有跟他提过钱,一次都没有。
她给他的东西,从来都不是用钱衡量的。
他拿什么还她?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低下头回吻她。
吻得比之前更炽烈。
吻的更急切。
像是在借她的温度覆盖掉自己心里那片不断扩大的裂痕。
这一夜赵京泽格外亢奋。
他缠着她一次又一次,像是想把所有时间都压缩进这一个夜晚里。
温晚星被他折腾得最后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的时候,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灰蓝色。
第二日温晚星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直直地照进来了。
她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亮起来。
十一点零七分。
她有些恍惚地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
她睡眠一向不好,不吃助眠药几乎没法入睡,可昨晚她竟然一觉睡到了这个时辰,连梦都没做。
“姐姐醒了?”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搭在她腰侧,温热的掌心隔着睡衣贴着她的皮肤。
赵京泽侧卧在她身边,单手撑着下巴看她,碎发乱糟糟地搭在眉骨上,眸子却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我申请出门一趟。”
温晚星搓了搓眼睛,有些迟钝地转头看他:“好,去吧。”
她说着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
赵京泽没有立刻起身。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睫毛在她的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细密的影。
她的唇还带着昨晚留下的肿红。
他忽然有些无奈:“你不问问我去干什么?”
温晚星从他怀里翻了个身,睡衣的肩带滑落到手臂上,露出一小截锁骨。
她困意还没散干净,声音含含糊糊的:“你是成年人了。”
她顿了顿,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我们也只是男女朋友。”
赵京泽没有松开她。
他收紧手臂把她重新圈回怀里,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呼吸洒在她耳廓上。
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故意使坏的笑意:“我去买……”
他说了几个字,轻得几乎只有气流擦过她耳畔。
温晚星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整片烧到了耳朵尖。
她一把推开他,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把睡衣带子胡乱拢了拢,赤着脚就往门外跑。
门在她身后砰地合上,隔着门板传来一声又羞又恼的:“色魔!”
赵京泽靠回床头,听着门外急匆匆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那层装出来的笑意慢慢地从他脸上褪了下去。
他坐在被子里,日光落在他赤裸的肩头,把他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都镀成了金色。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套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被他们睡了一夜,被褥皱成一团的床。
目光在那只陷下去的枕头上多停了一秒。
他伸手把枕头摆正,转身下了楼,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外面的寒风里。
他直奔电脑店。
店门口的停车场里赫然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路虎揽胜,车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锃亮的漆光。
赵京泽推门进去,门铃依然是那声短促的“欢迎光临”。
店老板正蹲在柜台后面理线缆,听见门铃一抬头,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
“哎呀!可算等到你了!车我提回来了,你看,停门口那辆就是!”
赵京泽点了一下头,没多寒暄:“我的电脑给我。”
老板急忙从柜子里取出那台黑色笔记本,双手递过来。
赵京泽接过去坐到旁边的长凳上,掀开屏幕,手指快速地敲击键盘。
登录邮箱的界面跳出来,他输入账号和密码,光标闪了闪。
收件箱里只有一封未读。
【赵:2】
几乎是同时,回复弹了出来。
【宋越:96323】
暗号正确。赵京泽的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打字。
【赵:京都情况。】
那头没有犹豫,几秒后回了一段。
【宋越:老爷子已经知道赵总安全,并未对外声张。赵家几位堂亲已经开始内部动作,认定您彻底回不来了。他们曾派人暗中跟踪过我数日,见我无异常便撤了。另外内鬼已确认身份,陈润。赵总,是否考虑回归?】
赵京泽盯着屏幕上“是否回归”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光标在问号后面一闪一闪地跳着,像是在催促他做出选择。
他的手指搭在触摸板上,没有动。
窗外有风吹过,卷起一蓬细雪扑在玻璃窗上,沙沙地响。
他低头打字。
【赵:他们决定宣布我的死讯时,我再回去。】
【宋越:收到。那是否回京隐匿?】
【赵:不用。】
【宋越:好的赵总。】
赵京泽合上笔记本,把电脑递给老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条被雪覆盖的、安静的小镇街道。
阳光照在雪面上,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最多一个月。
按照那些人的性子,一个月内他们就会耐不住,不等找到“尸体”就开始瓜分蛋糕了。
到那时候他得回去,回到那个每句话都要先想三遍、每张脸背后都藏着一把刀的地方。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门口那辆黑色路虎上:
“车不错。周围有没有开门的超市,或者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老板搓着手走过来:
“这周围是没有了,还没送年呢。不过镇上有个连锁便利店,过年也开着,就是得开十几分钟车。”
“开车带我去。”赵京泽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好嘞!”老板利落地锁了店铺门,跑着过来坐上驾驶座。
他发动引擎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副驾上的年轻人。
羽绒服不算贵,卫衣也只是普通的运动品牌。
可那人往座位上一靠的姿势、单手搭在车窗边沿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属于这辆车的。
就好似路虎都委屈了他。
车子驶出停车场,沿着积雪的街道往镇上开。
赵京泽看着窗外掠过的低矮房屋和光秃秃的行道树,忽然开口:
“你们周围这些小店,一年能赚多少钱?”
老板打了把方向盘,想了想:
“像我这种电脑店,运气好靠着给单位装监控、接点工程的活儿,一年能赚个三五十万。”他挠了挠头。
“但那些临街的小吃店,主要就靠学生们上学季撑着,一放暑假寒假就没什么人了。一年也就十万左右。”
赵京泽的眸子垂下来。
才十万。
甚至不够他随便买一件外套的钱。
老板还在絮叨:“害,十万也比一般上班的强了。我媳妇在厂里做会计,一个月四千五,去了保险剩下四千出头,一年也攒不下三万块。咱这小镇就这样。”
三万。
赵京泽把目光移回窗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三万块在他的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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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可在这儿,是一个四口之家一年的积蓄。
这个数字对他来说,也算另一种‘天方夜谭’了。
他想起温晚星那张瘦削的脸,想起她凌晨四点爬起来进货时冻得发白的鼻尖。
想起她蹲在煤炉前用玉米棒生火时那双被烟气呛得微红了的眼。
她一年赚的那些钱,连他身边那些人一顿饭的开销都不到。
“王婶的包子铺、刘叔的油条铺子呢?我看人还挺多的。”赵京泽的声音闷在衣领里。
“哦,那条街啊。”老板点了点头。
“王婶的包子铺一年也就十来万吧。刘叔那是老手艺,远近闻名的,能多个一两万,十五万左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家牛肉面馆,也就那样,十万顶天了。”
赵京泽闭上眼,后背靠在座椅里,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明明自己赚不了多少,却还给他开将近四万的工资。
供他吃供他住供他穿,连年夜饭都是她一个人包了四种馅的饺子。
她在街上看见他的时候,他身无分文、满身海泥、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她什么都没问,就把他带回去了。
温晚星,你真的……
他睁开眼,看着前方灰蓝色的天。
车玻璃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眉峰紧锁,嘴角下压,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忽然生出一种极深的后悔。
他不该冲动。
他不该在那天那个时刻放任自己去吻她,不该在她还没来得及退开的时候就那么贴上去。
可他抵不住。
她坐在床头灯下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的轮廓都是柔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头发丝都镀成了金色。
他下意识就吻上去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完全没考虑过这块浮木会被他拖进水里。
车子在路边停稳了。
赵京泽推门下车,进了那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
白炽灯的光线冷冷的,货架上商品摆得整整齐齐。
他拿了些零食。
薯片、果冻、肉干、巧克力,都是平时温晚星吃过的东西。
然后他走到收银台旁边的货架前,目光在上面扫了两遍,伸手拿了几盒。
结账的时候他把那些东西拢在一起推过去,收银员扫了一堆“嘀嘀”声。
他付了钱,塑料袋拎在手里,走回车上。
袋子底部那几盒东西的轮廓隔着薄薄的塑料袋透出来,他看了一眼,没有刻意藏,就那么搁在座椅上。
回去的路上赵京泽看着窗外。
雪又飘起来了,细细碎碎的,落在车窗上还没凝住就被暖风吹化了,滑成一道道细小的水痕。
他忽然觉得这一个多月像是偷来的。
从海水里爬出来之后,他像是误入了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不用提防任何人,不用盘算谁在打什么主意,不用在饭桌上从别人每一个笑容里找破绽。
他只需要做“阿泽”,一个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会、只需要在温晚星身边站着的大男孩。
车子停在牛肉面馆门口的时候,他还多坐了一会儿才下车。
他拎着塑料袋推开门,“哗啦”一声,门框上的风铃被他带得叮当响。
温晚星正坐在吧台后面低头看手机,听到声音抬起头。
午后的日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在他肩膀上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色边。
她看到他手里那袋子上便利店的标志,有些惊讶:“你去镇上了?”
“嗯,我打的车。”赵京泽脸不红心不跳地扯了谎,弯腰换鞋,把塑料袋拎到吧台上。
“买了点零食,都是你爱吃的。”
温晚星凑过来探了探头,从袋子里翻出薯片、果冻、牛肉干,每一样确实都是她平时会顺手拿的。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弯弯的弧度:“你记性还挺好。”
她话音刚落,手指就在袋子底部碰到了两个方正的小盒子。
她的指尖倏地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他,耳根的那片红又开始往脖子蔓延:“你……真买了?”
“嗯。”赵京泽已经走了过来,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手臂松松地搭在她腰前。
他的声音闷闷的,贴着她的耳廓,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伤感,“你说了,你不想生孩子。我总不能自己爽了,让你来承担这些。”
温晚星安静地被他圈在怀里,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无声地化开了。
赵京泽的头埋得更深了一些,呼吸洒在她颈侧的皮肤上:
“晚星姐,这家小店一年能赚多少钱啊?养我很费力吧。”
温晚星笑了笑,手掌覆在他交叠在她腰间的手背上:“担心吃穷我?”
“嗯。我怕成为你的累赘。”他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心里很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从电脑店出来就一直堵在胸口,像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卡在食道里,咽不下也吐不出。
他想到她一年才赚十万,却给他开了将近四万的“工资”,供他吃供他穿还供他住。
她那天在服装城里给他挑衣服、刷卡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可那些钱是她的全部。
她把自己的全部摊开来,分了一半给他。
“你不是累赘。”温晚星说。
她转过身来,伸手揉了揉他有些硬的头发,掌心贴着他的颅顶,动作轻而缓,“养你绰绰有余。别想这些。”
她的声音难得温柔,柔得像一盏被调低了的灯,光线不亮,却把整间屋子都染得暖烘烘的。
赵京泽忽然把她转过来,把她抱到了自己腿上坐好。
他仰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脸埋进她的颈窝,然后吻了上去。
急切、炽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贪婪。
像是再不多亲几口就来不及了、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的手臂箍得那么紧,紧到她不得不也回抱住他。
她的手指穿过他后脑的头发,感觉到他的肩膀在细细地颤。
窗外雪还在下,落得无声无息。
整条街都是安静的,只有风偶尔卷起雪沫拍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可心底那丝后悔,却再也压不下了。
可是赵京泽知道,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