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嗓子喊得颇有江湖气,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
夏昭垚忍着笑转过身,正对上一双写满急切的杏眼。
可不就是刚才那个输光了压岁钱,自称熟读兵书的姑娘么。
此刻,这位“运筹帷幄”的姑娘正眼巴巴地望着她,眼神亮晶晶的,像是找到了救星。
“是你呀!”沈文淑也认出了她,那张鼓成包子的小脸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我们在衣裳铺子见过的!咱们可真有缘分!”
她几步凑上来,不见外地拉住夏昭垚的袖子,语气里满是崇拜,“女侠,不,姐姐,你教教我吧!方才我瞧见了,你一投一个准!这套圈的功夫简直出神入化!我保证用心学!”
夏昭垚被她这自来熟的劲头逗乐了。
“这哪有什么功夫,”她摆摆手,“纯粹是运气好罢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沈文淑不以为然地挺起小胸脯,随即又垮下肩膀,小声嘟囔,“不过这个实力,我好像天生就缺了点儿……”
她这副模样实在有趣。
夏昭垚看天色还早,便起了兴致,“走吧,这东街好玩的可不止关扑。”
“好呀好呀!”沈文淑立刻忘了方才的烦恼,眼睛又亮了起来。
于是,一行人从主仆三人变成了浩浩荡荡的五人小队,沈文淑的丫鬟帮春禾和秋穗分担了战利品,几个小姑娘很快就熟络起来。
她们从街头逛到巷尾,夏昭垚买了两串红得发亮、裹满糖霜的山里红,递给沈文淑一串。
沈文淑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却又舍不得那股甜味,一边哈哈抽着冷气,一边吃得津津有味。
“这汴京城可真好,什么都又大又气派,”她含糊不清地说着,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就是太干了!我从金陵过来,天天早上起来都流鼻血,帕子上全是红的。”
“你也是金陵人?”夏昭垚有些意外。
“是呀,”沈文淑点头如捣蒜,“我表哥要成婚嘛,我姑姑和姑父他们上个月就来了,我觉得家里没意思,索性偷偷跑来凑热闹。等过了正月十五,我就得回去了。”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笺,塞到夏昭垚手里。
“姐姐若是有空,定要来找我玩!我就住这儿。”
夏昭垚展开纸笺,只见上面用稍显稚嫩的笔迹写着一行地址:明元巷,陆府。
陆府?
夏昭垚的脑子嗡地一下。
这不就是陆砚的家吗?!
她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只觉得它有千斤重,视线落在沈文淑那张天真烂漫的脸上,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冒了出来。
表哥……成婚……
合着这位上蹿下跳、自称熟读兵书的小女侠,真的是她未来的表小姑子?
这世界未免也太小了。
大年初二,宜走亲访友。
夏昭垚破天荒起了个大早。
她站在妆镜前,春禾和秋穗则在一旁清点着准备好的礼物,个个包装得精美妥帖。
“姑娘,咱们这……是去陆府?”春禾小心翼翼地问,前一天姑娘还信誓旦旦地说不去的。
“去,”夏昭垚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新簪的珠花,“去看看昨天刚认识的妹妹。”
这个理由简直完美无缺。
既不会显得她“恨嫁心切”,又能顺理成章地拜访未来的公婆,还能给陆砚一个惊喜。
一箭三雕。
马车在明元巷口停下,陆府的朱漆大门气派却不张扬,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透着一股沉稳的底蕴。
夏昭垚递上拜帖,只说是夏家姑娘前来探望府上的沈文淑小娘子,因为新来的门房不认识自己,自打陆父陆母住进来,陆府上的仆人也成倍的涨。
门房通传后不久,沈文淑便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
“夏姐姐!你真的来啦!”她惊喜地拉住夏昭垚的手,将人往里引。
穿过影壁,绕过几道回廊,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座精致的暖阁出现在眼前,飞檐翘角,廊下挂着一排喜庆的红灯笼。
陆夫人沈氏和陆景和正坐在上首喝茶。
沈氏一身绛紫色缠枝宝相花纹样的褙子,云鬓高挽,插着一支赤金点翠凤簪,虽已年过四十,但眉眼间自有将门女子的英气。
陆景和则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常服,面容温厚,含笑看着她们。
夏昭垚上前,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晚辈夏昭垚,见过陆伯父,陆伯母。”
“快坐,不必多礼。”陆景和笑呵呵地抬手。
沈文淑还沉浸在好友上门拜访的喜悦里,压根没察觉到气氛中的微妙,她好奇地看着秋穗她们捧进来的几个锦盒。
“姐姐,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呀。”
夏昭垚笑了笑,示意春禾将礼物一一呈上。
“这是给文淑妹妹的,”她指着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盒。
沈文淑好奇地打开,里面竟是一套用鲁班锁结构拼接而成的小巧兵器模型,刀枪棍棒,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精致得让人爱不释手。
“哇!”她眼睛都直了,拿起一柄小小的长枪,翻来覆去地看,“这个好!这个我喜欢!比那些劳什子珠花首饰好玩多了!”
夏昭垚又转向陆夫人:“我给您备了一套‘玉容斋’新出的妆品,还望伯母不要嫌弃。”
沈氏本就爱美,瞧见这些稀罕物件,眼角眉梢全是欢喜:“你这孩子,来就来,还破费这些做甚!”
话虽如此,手里却已经将那瓷罐摩挲了好几遍。
陆父陆景和笑呵呵从书房踱步而出,他性情温厚,生得一副和气生财的面相。
“家里来贵客了?”
夏昭垚立刻奉上一个系着红绸的酒坛。
“这是寻来的一瓶上好猴儿酒,特意给伯父尝鲜。”
陆景和本就好那杯中物,闻言酒瘾立刻被勾起:“哈哈,好!有心了!”
沈文淑在旁边抱着鲁班锁,满脸懵懂,她扯了扯夏昭垚袖子,纳闷得很。
“夏姐姐,你怎么连我家里人口都清楚?”
她歪着脑袋,越想越不对劲。
“而且这礼物是不是太过贵重了些?”
哪有来看个刚认识一天的小姐妹,连人家姑父姑母全打点妥当的。
夏昭垚但笑不语。
“咳。”
一声低沉清冽的咳嗽从廊下传来,陆砚跨过门槛,长身玉立。
今日他未穿官服,只着一件偏红色暗纹锦袍,五官生得极清俊,眉骨高而利落,瞳色在晨光下泛着浅浅琥珀光泽。
整张脸冷淡又矜贵,他目光状似无意扫过夏昭垚,薄唇微不可察地上扬。
夏昭垚迎上他的视线,而后从袖袋深处摸出一个锦盒,大大方方递上前。
“陆大人,新年顺遂。”
陆砚修长手指接过锦盒,只听“啪嗒”一声轻响。
盒盖弹开,里头静静躺着一块红白双色交织的顶级羊脂玉佩。
水色极佳,雕工繁复,极少见的配色,很好看。
陆砚指腹轻轻抚过微凉玉面,冷淡眼底飞快划过一抹极浓重的热意。
他合上盖子,嘴上却语气平平。
“有劳。”
沈文淑看看自家清冷孤高的表哥,又看看笑意盈盈的夏昭垚。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裂。
“等等!”
她猛地跳起来,指着两人,诧异得声音劈了叉。
“你们认识?!”
陆砚瞥了她一眼,根本没搭理她这茬,这表妹向来脑子缺根弦。
他仔细将玉佩收入怀中,妥帖安放。
夏昭垚转过身,笑眯眯捏住沈文淑肉乎乎的脸颊,自我介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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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故意拖长尾音:“我是陆砚的未婚妻。”
沈文淑石化在原地,下巴仿佛要掉到地上。
!!!
我的天王老子!这街上随手认的大姐姐,竟是自家表嫂?!她之前还大言不惭跟人家抱怨。
合着人家底细摸得门儿清,全家就她一个傻子被蒙在鼓里。
沈氏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行啦行啦,别逗这傻丫头了。”
她一把拉过夏昭垚的手,亲热得紧。
早听闻这丫头自己开奶茶铺子做生意,能干得很。
沈氏最烦那些娇滴滴捏着嗓子说话的闺阁小姐。
夏昭垚这般明媚爽利的性子,正中她下怀。
“今日既然来了,定要留饭!”
陆景和连连点头,吩咐下人赶紧去厨房加菜。
这顿饭吃得异常丰盛,桌上既有京城特色的水晶脍、炙鹿肉,又有金陵风味的盐水鸭、松鼠鳜鱼。
香气扑鼻,引人食指大动,沈氏是个直肠子,一个劲往夏昭垚碗里夹菜。
“尝尝这鸭腿,特意让厨子按咱们金陵老法子炖的。”
夏昭垚捧着碗,乖巧道谢,毫不扭捏,吃得大快朵颐。
陆砚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喝着茶,看似漠不关心,余光却始终锁定在身侧人身上。
瞧见她视线几次飘向那盘离得远的辣子鸡丁。
陆砚不紧不慢拿起公筷,挑了最嫩的鸡腿肉,精准落入夏昭垚面前的小碟里。
动作自然极了,整桌人瞬间安静。
陆景和与沈氏对视一眼,老两口眼里全是看好戏的促狭。
自家这儿子什么德行他们最清楚,平时连阿福近身伺候都嫌烦。
如今这姿态,简直没眼看,沈文淑咬着筷子头,眼睛滴溜溜在表哥表嫂之间转。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明目张胆的偏爱?
夏昭垚脸颊微烫,她悄悄踩了陆砚一脚。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陆砚面不改色受了这一脚,眼尾微挑,一副无辜纯良的模样。
一顿饭宾主尽欢,吃过饭后,外头天色已然擦黑。
廊下红灯笼次第亮起,夏昭垚站起身告辞。
“伯父伯母,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
沈氏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
“以后常来玩,家里就缺你这样鲜活的姑娘。”
陆砚霍然站起身,高大身形瞬间挡住一半烛光。
“我送你。”
夏昭垚自然不会拒绝,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路上。
陆砚突然停下脚步,夏昭垚差点撞上他宽阔后背。
“你今日来,到底是寻表妹,还是寻我?”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注视着她,浅瞳里藏着滚烫暗火,夏昭垚双手背在身后,狡黠一笑。
“当然是寻……”
她故意顿住,拖长腔调。
“寻开心呀。”
陆砚没恼,反而短促地轻笑一声,他从袖中摸出那块红白玉佩,指尖拨弄着红色的流苏。
“这玉佩,我很喜欢。”
语气认真得出奇。
夏昭垚心跳漏了半拍。
这男人真是不开口则已,一开口撩死人。
“喜欢就戴着呗。”
她嘟囔一句,加快脚步往大门走。
陆家大门内,沈文淑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夜色下并肩同行的两道背影。
男的高大挺拔,女的娇俏婀娜,陆砚甚至极其自然地抬手,替夏昭垚挡开了一支横斜的梅花枝条。
这画面简直绝美,沈文淑双手捧心,一脸姨母笑。
磕美了。
“哎呀,这俩人实在太般配了!”
身后的阿福猛翻白眼。
表小姐您才看出来啊?
我家公子那眼珠子都快长在少夫人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