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火了。
火到夏昭垚自己都觉得离谱。
橙香奶绿推出半月,竹书签早已售罄,但余波远未消散。
每天开门,总有三五个打扮体面的人专程找来,不为喝茶,开口就问:“写诗那位先生在不在?能否引荐?”
有文质彬彬拱手作揖的书生,有派了管事来递帖子的官宦人家,还有几位操着外地口音的行商,说想重金求一首诗做商号的招牌。
婉娘一律笑眯眯挡回去:“不认识,真不认识,我们东家也是托人辗转求来的稿子,写完就走了,连面都没露过。、
来人一天比一天多,有两回甚至起了争执,一个说自己先来该先见,另一个不依,两人在铺子门口差点撸袖子。
婉娘端着托盘在人堆里挤了半天没挤进来,回头看夏昭垚:“东家,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夏昭垚咬了咬嘴里的竹签子,痛快拍板:“走,去趟镖局。”
当天下午,铺子里就多了两条汉子。
一个姓魏,膀大腰圆,往门口一杵跟尊门神似的,另一个姓许,精瘦些,眼睛活泛,专管里头巡场。
两人都是正经镖师出身,腰间别着短棍,虽不动手,光是那股子气势往那一摆,来闹事的人自然就消停了。
“一天五百文,管两顿饭。”夏昭垚跟镖局谈好的价钱,回来跟婉娘算账,肉疼了两息,又释然了,“算了,挣得多花得多,安全第一。”
婉娘忍着笑点头。
薛默那边的变化,是慢慢来的。
头几天她还有些不敢相信。
夏昭垚每回过去找她,都顺带捎几句外头的评价。
“今天有个老先生念你那首《采桑子》,念完说‘此人胸中有丘壑’,把旁边小年轻都听愣了。”
“有个姑娘集齐了你十首诗,说要裱起来挂书房。”
薛默起初只是低着头笑,笑容浅浅的,像怕被人看见。
后来渐渐的,她抬头的次数多了。
腰板直了些,说话声音也不再刻意压低。
夏昭垚去找她商量新品的事,推门进去,见她正在窗边研墨,午后阳光打在侧脸上,眉目舒展,气韵从容,腕下铺着半张写了几行字的宣纸。
夏昭垚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这才对嘛。
能写出那种诗的人,本就不该是缩肩驼背、战战兢兢的模样。
薛默察觉到人影,回头见是她,微微一笑:“垚娘来了?你瞧这首如何?”
“等等等等。”夏昭垚一个箭步冲过去,两手按住纸边,“先别念!我怕我现在听了,脑子里全是银子哗哗响。”
薛默被她这副财迷模样逗得直乐,拿笔杆虚点她额头:“你呀。”
这一下极自然,极轻快,浑然不像从前那个事事小心翼翼、连多说一个字都怕越界的何家儿媳。
夏昭垚心想,人果然是需要被看见的。
不是被那个姓何的偷了署名、当做自己锦上添花的工具被看见,而是真真正正的、属于自己的才华被肯定。
这种自信一旦回来,就像冬天过后冒出来的草芽,挡都挡不住。
再说银子的事。
夏昭垚最近每天晚上关了铺子的头一件事就是拨算盘。
五十多贯一天。
这十几天流水加起来已经过了五百贯。
五百贯啊!搁从前卖拌菜的时候,一天几百文几贯的利润她都乐半天。
现在这个数字摆在面前,她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会坐起来把钱匣子摸一摸,确认是真的。
关键是成本低得令人发指。
房子是陆砚的铺面,不收租金,最核心的“奶”是系统出品的植脂末兑出来的,几乎零成本,茶叶批量采买,一斤也就六十文,鲜橙贵些,但榨完汁皮还能晒干做熏香卖。
人工虽说是不少,可一天平摊下来当真是不算多。
满打满算,日支出不超过三贯。
净利润……
夏昭垚把算盘一合,对着空气比了个心。
暴富的快乐。
她决定犒劳自己,顺便也犒劳薛默。
“姐姐,明天跟我去樊楼吃饭。”
薛默刚写完一首新词,搁下笔,有些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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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合适吗?我如今这身份……”
“有什么不合适的?“夏昭垚大手一挥,“你帮我赚了这么多钱,我请合伙人吃顿好的,天经地义。”
薛默被她三言两语说得没了退路,抿唇笑着应了。
樊楼。
大堂里头,夏昭垚点菜的时候手都没抖。
“冷碟来四味,云酥鸭卷、醉香玉蟹、银缕鱼脍、蜜香璎珞果。热菜四道,荔香花腰、海月爆蛤、瑶丛清羹、翠葱兔缕。再来个柔丝肚羹,主食蟹脂酥包,最后上一碟甜果子清口。”
跑堂的小厮记完,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两位小娘子瞧穿着不像大富之家,点菜倒不含糊。
薛默确实不是头一回来樊楼。
何家是商户,家底在那里摆着,从前逢年过节何老太太也会领着一家子来吃。
只不过那时候她坐在末席,布菜夹菜伺候长辈,一顿饭吃下来自己嘴里没落着几口热的。
今天不一样。
她坐在主位,夏昭垚非让她坐的,面前碟碗流水似的摆上来,没有人等着她先布菜,没有人盯着她吃相挑剔,没有人阴阳怪气问“这一桌花了多少银子”。
云酥鸭卷酥脆焦香,一口咬下去外壳碎裂,里头鸭肉细嫩带着甜酱香,醉香玉蟹用花雕腌过,蟹肉莹白如玉,入口酒香清冽,银缕鱼脍切得细如丝线,蘸了姜醋送入口中,鲜而不腥。
“好吃吗?”夏昭垚嘴里塞着半个酥包,含含糊糊问。
薛默点头,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但声音稳稳的:“好吃。”
夏昭垚看出来了,没戳破,只管把荔香花腰那盘往她跟前推了推。
“多吃点,你太瘦了。”
薛默笑着夹了一块,慢慢咀嚼,好像要把这种松弛感也一并咽下去、记牢。
两人吃得尽兴,说说笑笑。
夏昭垚讲铺子里的趣事,薛默偶尔接几句,时不时被逗得捂嘴直笑。脸上那点红晕不知是酒酿汤的后劲还是心情使然,总之整个人松快得不像话。
她们谁都没注意到,隔了两张桌子的敞座上,有两双眼睛一直往这边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