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汴京食肆日常 > 30. 第 30 章
    两人在茶楼门口分了手。

    薛默往东,回州桥那边的一口香奶茶铺帮忙看店。

    夏昭垚往西,脚步轻快,不多时就到了自家院门前。

    日头正好,午后的光斜斜打在青砖墙头上,把爬墙的丝瓜藤照得透亮。

    夏昭垚老远就瞧见自家门前立着个人。

    石青色直裰,身形修长,逆光站着,背脊挺直如松,手里似乎还捧着什么东西。

    她眯了眯眼,步子不自觉加快了。

    “陆砚?”

    那人回过头来。

    眉目清隽,瞳色浅淡,午后日光落在他侧脸,轮廓被勾出一层薄薄金边。

    见她走近,微微弯了弯唇角,幅度极浅,却比旁人笑得灿烂的模样还要好看三分。

    夏昭垚心说,完了,又上头了。

    “等多久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仰头看他。

    “不久。”陆砚递出手中锦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刚从宫里出来,路过一家首饰铺子,瞧见这个,觉得适合你。”

    盒子不大,暗红底子织金纹,用一截鸦青缎带系着。

    夏昭垚双手接过来,眉梢飞起:“送我的?”

    “嗯。”

    夏昭垚乐了,也不客气,抱着盒子就转身推门,回头朝他扬了扬下巴:“进来坐啊,站门口做什么。”

    陆砚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子。

    她没问他这几天去干啥了。

    倒不是不关心,而是陆砚官居太子中允,时常要进宫,她又不傻,知道太多了那可是要杀头的!

    倒是陆砚自己先开了口。

    “这几日在宫中,陛下有意让我为他讲经史。”他端起桌上凉茶自斟了一杯,声线平缓,“日后进宫怕是更频繁些。”

    夏昭垚拆缎带的手一顿,抬头看他,眼睛亮了:“给皇上讲课?那不是日讲官才能做的事?”

    “只是偶尔讲讲,算不得正式日讲。”

    “那也很厉害了。”夏昭垚毫不吝啬地夸,“陆景圭,你真的好厉害啊。”

    这话她说得真心实意,连眼睛都笑成弯弯的月牙。

    陆砚端着茶盏的指尖微动。

    他没接话,只垂眸饮了口茶,耳根处却悄悄染了一层薄红,日光底下几乎瞧不出来。

    顿了一拍,他将茶盏搁下,视线落在夏昭垚手中的锦盒上,语调微转:“倒是你,这几日我便是在宫里也有所耳闻。”

    “嗯?听见什么了?”

    “淑妃娘娘特意命人去州桥买了你铺子里的奶茶,带进宫去了。”陆砚抬眼看她,目光淡淡的,唇边却含了一点笑意,“娘娘夸你有想法,也很喜欢你铺子里出的那些诗词。”

    夏昭垚彻底愣住了。

    “真的?!”她声音都拔高了半截,“淑妃?可是那位孕育了太子殿下的淑妃娘娘?”

    陆砚点头:“自然。”

    他说这两个字时,眼底有隐隐外溢的骄傲。

    夏昭垚被这消息砸得有点晕乎乎,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拆盒子,嘴角止不住往上翘。

    宫里的娘娘都来买她的奶茶了,这不比什么广告都管用?

    缎带解开,盒盖掀起。

    里头衬着一块鸦青绒布,绒布正中安安静静躺着一支金簪。

    簪身纤细,簪头雕了一朵半开的芙蓉,花瓣层层卷翘,每一瓣都薄如蝉翼,纹路精细到能看清花脉走向。

    花心处嵌了一粒极小的红宝石,日光一照,泛出淡淡粉紫色的莹光。

    不大,也不张扬,但精巧到叫人移不开眼。

    “……好漂亮。”夏昭垚捏着锦盒边缘,轻轻吸了口气。

    她这人有个毛病,遇上真正好看的东西会短暂失语。

    陆砚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试试?”

    夏昭垚忙不迭点头,从盒子里小心翼翼取出金簪,翻来覆去看了一圈,爱不释手。

    可她今日出门图方便,头发只松松编了个辫子垂在肩后,这会儿要戴簪子,得重新绾起来。

    她正伸手拆辫子,陆砚忽然开口:“我来。”

    夏昭垚手一停。

    “你会挽头发?”

    陆砚没答,只朝她微微伸出手。修长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

    夏昭垚犹豫了一瞬,把金簪递过去,转过身背对着他。

    午后的风暖融融地吹过来,石榴树叶沙沙轻响。

    陆砚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拂过她鬓边碎发时几乎没什么力度,像碰了一片初春刚冒芽的嫩叶。

    发丝被一缕一缕拢起来,顺着指间流过,蓬松而柔软。

    夏昭垚垂着眼帘,能感觉到他指腹偶尔擦过自己耳后和后颈的皮肤。

    不重,甚至称得上克制,可那温度分明带着一点不同寻常的灼热。

    她耳根烫了起来。

    好在背对着他,看不见。

    陆砚将她长发绾成一个简单的髻,动作不算熟练,但出奇地稳当,金簪穿过发髻,一插到底,半开芙蓉正正好停在发髻侧边。

    “好了。”他退开半步。

    夏昭垚转过身,抬手摸了摸头顶,指尖碰到簪尾微凉的金属,禁不住笑起来。

    她抬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

    目光相触的那一刻,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凝住了,像糖浆抽丝,黏黏糊糊扯不断。

    陆砚的视线从她发间慢慢移下来,掠过她的眉眼、鼻尖,最后在她唇上停了一瞬,真的只一瞬,就移开了。

    他低下头去,垂着眼睫,不说话。

    喉结动了一下。

    夏昭垚心跳快了半拍,故作镇定地移开目光,啪地拍了下自己膝盖站起来:“我去换身衣服!这簪子配我身上这套不好看!”

    她飞快跑进屋里,翻箱倒柜。

    陆砚留在院中,独自坐了片刻。他端起茶盏,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下。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良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片刻后夏昭垚出来了。

    粉色棉布衣裳,绣着细密金线暗纹,料子虽算不得名贵,但裁剪伏帖,衬着她肤白唇红,那支芙蓉金簪在发间微微晃动,灵动又明艳。

    商户不可着绫罗绸缎,可布衣穿在她身上,愣是穿出几分不输锦绣的好颜色。

    陆砚看着她从门里走出来,视线定了一瞬。

    “走吧。”他起身,语气如常,“带你去个地方。”

    出门之后,两人沿着巷子往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稍僻静的街。

    街两旁是文具铺子和裱画行,行人不多。

    走到一处二层小楼前,陆砚停了步。

    门面不大,匾额上写着“润墨轩”三字,推门进去,一楼摆着各色画纸笔墨和成品挂画,伙计迎上来,见了陆砚便熟络地引着两人往楼上去。

    夏昭垚好奇地四处打量:“这是……画室?”

    “嗯。“陆砚走在前面,侧头答她,“之前答应过你,要常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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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画画。”

    夏昭垚想起来了,去菊圃那回,他确实说过这话。

    “为什么不在你家画?”她跟着上楼梯,问得随意。

    陆砚脚步没停,声音从前方传来:“家中颜料不全。有几样矿石研的色粉保存时日极短,放在自己家里用不了几次便废了,倒不如来这里,他们备着各色颜料,现调现用。”

    夏昭垚恍然:“原来颜料还有这讲究。”

    “自然。上好的石青、石绿一两便要几百贯,若存放不当结了块,便只能丢弃,未免可惜。”

    “陆景圭你懂的真多。”

    他没回头,但耳尖轻轻动了动。

    二楼是一排独立的小间,木门隔开,各有窗牖透光。

    伙计引他们进了最里边那间,窗朝南开,光线足。

    屋里摆着画案、笔架、水盂,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碟研好的颜料。

    夏昭垚在窗边站定,按照陆砚的指点侧了侧身,让光恰好落在面颊和发簪上。

    陆砚铺纸研墨,动作从容不迫,偶尔抬眼看她一下,再低头落笔。

    安静了片刻。

    画室隔音不算好,木板墙薄,隔壁的说话声隐隐约约透过来。

    起初夏昭垚没在意,只当是旁人闲聊。

    可渐渐的,几个关键字眼钻进耳朵。

    “……州桥那家奶茶铺子你去了没?”

    声音粗哑,是个中年男人。

    “自然是去了。“另一个声音细些,带点笑,”味道确实新鲜。不过我可是听说,林大人家的二公子正盘算着找人把背后的东家弄下来,好自己接手。”

    夏昭垚耳朵竖了起来。

    州桥?铺子?背后东家?

    那说的不就是她?

    她下意识看向陆砚。

    陆砚执笔的手没停,面色如常。但夏昭垚注意到,他落笔的速度慢了一拍。

    隔壁那粗嗓子说:“不过是一家铺子,再能赚钱又能赚多少?犯得着费这劲?”

    “但林家缺钱啊。”细嗓子压低了声音,隔着板壁仍旧听得清楚,“最近被他们家仗着权势弄下来的小商户还少?你知道何文郎吧?据说原本也想对何家那几间布铺子下手,可何文郎凭着诗词得了昌郡王赏识,他们这才不敢动了。”

    粗嗓子嗤了一声:“林家不过区区一个从六品吏部郎中,能办这么大的事?”

    “得了吧。”细嗓子说得理所当然,“咱俩连个功名都没有,从六品不低了。那些没什么背景的小商户,怎么可能斗得过?何况林家大公子还是开封府推官,从七品的官职呢,专管市肆买卖纠纷。上头有人批条子,下头有人管案子,你说他们想拿谁的铺子拿不到?”

    隔壁安静了一瞬,随后粗嗓子叹了口气:“也是。”

    夏昭垚捏着袖口的指尖收紧了。

    陆砚缓缓搁下笔,抬起头。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他眼底平静如水,看不出波澜,但声音压得很低、很稳:“别急。”

    就两个字。

    夏昭垚咽了咽唾沫,胸口那股子慌乱硬是被这两个字按下去了大半。

    她点点头,也压低声音:“你知道这个林家?”

    “吏部郎中林庭远,我知道。”

    不多说了。

    夏昭垚看着他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莫名地,心里反而安定了许多。

    窗外日光正好,金簪上那粒红宝石折出一点温柔光芒,落在画纸边缘,被墨线圈住,像一颗小小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