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汴京食肆日常 > 27. 第 27 章
    磨了半宿,最后决定就是橙子了。

    毕竟汴京人对橙子的热爱那是有目共睹,蟹酿橙、橙酿鸭、橙皮糖、连酒里都要泡几片橙子皮才算讲究。

    既然如此,她做个橙子奶茶,也不离谱吧?

    说干就干,夏昭垚直接去了城东果行,挑了半天,选中一家建州来的橙子,个头圆润饱满,皮色金黄,凑近能闻到一股清冽甜香。

    “多少钱一斤?”

    “二十五文。”

    不便宜,一斤也就两个橙子的量。

    搁以前她得犹豫,现在嘛,夏昭垚掏钱掏得利落。如今铺子每日进账稳定,这点钱不算什么。

    “来两斤。”

    四个橙子抱回家,她挽起袖子就开干。

    先把橙子对半切开,用力挤压出汁。

    汁水金黄带着果肉碎粒,酸甜味冲鼻而来。再取茉莉花茶,沸水冲泡,滤出一壶清亮茶汤。

    最后加入植脂末兑好的奶,三样东西按比例混在一起,搅拌均匀。

    杯中液体呈浅橘色,表面浮着一层奶沫,橙香和茉莉花香交织,闻着就叫人精神一振。

    夏昭垚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香打底,橙汁酸甜适中,奶味柔和不抢。好喝。清爽又有层次感,比纯奶茶多了一份果香鲜活气。

    她放下杯子,开始琢磨下一步。

    新品上市得有噱头。

    光靠口碑传播太慢,最好能有两句应景的诗词配上,写在招牌上,文雅又吸睛。

    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陆砚,谁能有状元的文才好啊。

    夏昭垚收拾好东西便往陆砚府上去了。

    结果到了门口,只有一个看门的小厮在那儿打盹。见她来了,那小厮眯着眼辨认了一下,这不是自家大人那天带回来的姑娘吗?

    “你家大人在吗?我有点事儿找他。”

    小厮面露为难:“大人昨儿一早进了宫,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夏昭垚愣了一下:“进宫?这都一天一夜了。”

    “您别担心,这是常有的事儿。”小厮笑了笑,“上回太子殿下议事,大人在宫里待了三天才出来,饭都是宫里头用的。”

    夏昭垚点点头:“行吧,那等他回来,替我说一声,就说我找他有事。”

    “得嘞。”

    陆砚这条路走不通,夏昭垚转头就想到了薛默。

    论诗才,薛默不比那些读书人差。

    况且给她找点事做,总比在何家闷着强。

    夏昭垚揣着刚做好的橙香奶绿,又拐进了何家。

    何家的院门关得严严实实。

    她刚走近,一个四十来岁的粗壮婆子就从门边阴影里冒出来,胳膊环抱,把门堵得死死的。

    “你来干什么?”

    “我找薛……找你家少夫人。”夏昭垚举起手里的壶,“新做了奶茶,想请她尝尝。”

    婆子上下打量她一眼,面无表情:“少夫人身子不爽利,不见客。”

    “那我进去看看她?”

    “老夫人吩咐了,今日不待客。”婆子往前迈了半步,语气硬邦邦的,“夏娘子请回吧。”

    夏昭垚盯着那婆子的脸看了两秒。

    专门派人守门,连她这个隔壁邻居都不让进,肯定有问题。

    她没再硬磨,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院里,夏昭垚把壶搁在桌上,越想越不对。

    昨晚分别时薛默还好好的,今天就“身子不爽利”?何老太太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儿媳的身体了?平日里恨不得薛默一刻不停地干活。

    不让见,恰恰说明有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

    夏昭垚坐不住了。

    她披上外衣就往城西走。

    何家在汴京有十几个铺面,胭脂铺、点心铺、布匹铺,什么赚钱做什么。

    唯独有一间杂货铺子,又小又偏,一年到头赚不了几贯钱,何老太太懒得管,就丢给了薛默打理。

    铺子在城西一条窄街上,门脸不大,里头堆着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姓吴,见夏昭垚进来,抬了抬眼皮。

    “吴掌柜。”夏昭垚开门见山,从袖子里掏出一贯钱拍在柜台上,“帮我跑个腿。”

    吴掌柜看了看那串钱,又看了看她。

    “您说。”

    “你去何家一趟,就说铺子里有人上门闹事,指名道姓要见少夫人。你想办法把人请出来,哪怕见不着人,也给我打听清楚里头什么情况。”

    吴掌柜犹豫了一下。

    夏昭垚又加了一句:“少夫人待你不薄吧?”

    吴掌柜叹了口气,把钱收进柜里,摘下围裙就出了门。

    夏昭垚坐在铺子里等。

    一壶茶喝完又续了一壶,日影从东墙挪到西墙。

    一个时辰后,吴掌柜回来了。

    他脸色不好看,进门先把门板合上,压低声音。

    “老夫人没让我见。我在院子外头等了半天,趁那看门婆子去茅厕,翻墙溜进了后院。”

    夏昭垚心提起来:“怎么样?”

    吴掌柜摇头,眉头拧成一团:“少夫人……被打得不成样子。脸肿的老高,眼睛淤了血,嘴角也破了,路都走不稳当。”

    “我估摸着,”吴掌柜压低了声儿,“是少爷打的。”

    “……什么?”

    “以前也有过。只是没这回狠。少夫人让我别声张,说过两天就好了。”

    夏昭垚攥着茶杯的手指发白。

    怪不得不让人进门。怪不得专门派婆子守着。

    这是怕被外人瞧见,丢了何家的脸面。

    她从铺子里出来,一路走一路想辙。

    报官?薛默不去,她一个外人告不了。

    硬闯何家?打草惊蛇,何老太太只会把薛默看得更紧。

    夏昭垚回到家,把院门虚掩着,没上栓。

    她有预感,薛默会来找她。

    果然。

    夜深了。

    整条巷子的灯笼都灭了,只剩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白惨惨一片。

    笃、笃。

    极轻的敲门声。

    夏昭垚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趿着鞋跑到门口。

    门一拉开,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粗布短褐,灰扑扑的,是倒夜壶的下人才穿的衣服。脸上抹了厚厚的锅底灰,乌漆墨黑,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红肿着,带着泪痕。

    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大包袱。

    “夏娘子。”薛默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夏昭垚二话不说,一把将人拽进院子,反手把门栓插死。

    “快进来。”

    薛默跨过门槛的时候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夏昭垚眼疾手快扶住她,手碰到她胳膊,薛默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怀里的包袱随之坠地。

    布包散开,东西哗啦啦滚了一地。

    几张十贯面额的便钱务,几个五两的银挺,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两三件金首饰叮当作响。

    还有一沓纸张,散落得满地都是。

    夏昭垚先扶薛默坐下,才弯腰去捡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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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些纸。

    借着廊下微弱的灯笼光一看,全是诗词手稿,有的字迹工整是誊抄定稿,有的涂涂改改满篇批注,是推敲斟酌的过程。

    她再看薛默。

    月光下那张脸即便抹了锅灰也遮不住伤,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颧骨高高隆起泛着青紫,嘴唇裂开一道口子,干涸的血痂黏在上面。

    夏昭垚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酸,疼,更多的是怒。

    “你这是怎么了?”她尽量让声音平稳,可尾音还是抖了。

    薛默没忍住,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混着脸上的锅灰,淌出两道黑印子。

    她哭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挑着要紧的说。

    “昨儿……我和你分开回家之后,何文郎让我替他写诗。他要去城西刘公子的诗宴上出风头。”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不肯了。他就打我。”

    “打完还说……明天写不出来就别想吃饭。”

    夏昭垚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这些手稿——”薛默指了指地上那些纸,“都是我之前写的。推敲的过程、初稿、改稿……我当时舍不得扔,偷偷存下来了。”

    她抬起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看着夏昭垚,眼神里有委屈,有恐惧,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跑出来了。”

    夏昭垚沉默了三秒,猛地站起来。

    “走。报官。”

    “不行。”薛默一把拉住她袖子,力气小得可怜,“没用的。”

    “怎么没用?他打成这样!

    薛默苦笑,那笑容扯动嘴角伤口,又渗出血珠来。

    “大宋律法……诸殴伤妻者,减凡人二等。”她背得烂熟,像是早就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打妻子,比打旁人罪轻两等。除非打死了,才以凡人论。”

    夏昭垚愣住了。

    这条律法她知道,穿越前看史料时就骂过。

    可真正从一个遍体鳞伤的女人嘴里听到这句话时,那种无力感像石头一样堵在胸口。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一声长叹。

    “……进屋吧。”

    她弯腰把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银挺、便钱务、金首饰,整整齐齐码回包袱里。诗稿单独摞成一沓放在桌子上。

    然后转头看薛默。

    “你今天吃饭了吗?”

    薛默摇头。

    夏昭垚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

    灶里还有余烬,添了把柴火就旺起来,她从橱柜里翻出一块腌肉,她前天刚买的,肥瘦相间,盐渍入味,切成薄片码在碗里。

    米饭是傍晚剩的,冷了正好。

    热锅,不放油,腌肉片直接下锅。

    猪油被逼出来,滋滋作响,肉片边缘微微卷曲,泛出焦糖色。

    盛出肉片,锅里留底油,冷饭倒进去翻炒。米粒裹上油脂,粒粒分明,再把肉片铺回饭上。

    整个厨房都是腌肉的咸香味。

    夏昭垚端着碗出来时,薛默还坐在廊下没动。

    月光照着她蜷缩的身影,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

    “吃。”夏昭垚把碗和筷子塞到她手里,“先填饱肚子,别的事明天再说。”

    薛默低头看着碗里的饭。

    热气扑在她脸上,腌肉的香气钻进鼻子。

    她咬了一口,眼泪又掉进碗里。

    夏昭垚叹了口气,这会儿也不好意思让人帮忙给自己的新品奶茶提诗了。

    “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