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汴京食肆日常 > 14. 第 14 章
    出了巷子,夏昭垚肚里咕咕叫,索性直接拐进州桥那一片。

    这边铺子密集,吃食最杂,也最热闹,走了两条街,一股极鲜的蟹味顺着风飘过来。

    夏昭垚鼻子动了动。

    "蟹生"两个字挂在幌子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她推门进去,小二迎上来。

    这店不大,收拾得干净,桌椅是旧的,却擦得发亮。

    "来一份蟹生,一碗白饭,一壶菊花茶。"

    夏昭垚坐下,把空篮子搁在脚边。

    不多时,蟹生就端上来了。

    青花的浅盘里,生蟹拆成小块,浇了姜汁、椒橙、酒醋,上头撒一层细葱花,蟹黄凝成琥珀色,油润润地贴在壳边。

    夹一筷子送进嘴里,蟹肉滑得像果冻,姜辛椒麻酒香一齐涌上来,末了泛起一点回甜。

    真香。

    这年头没有冰箱冷链,能吃到这种鲜活的生蟹,是要看运气的。

    她也不客气,就着白饭连吃了大半盘,最后连汁水都没舍得剩,拿饭拌了拌,一并送下肚。

    结账,三百二十文。

    搁昨日,她怕是要肉疼半晌,今日却只笑了笑,痛快摸出铜钱拍在柜上。

    无债的人,花钱都比旁人硬气几分。

    出了门,日头偏西了些,风也软了,夏昭垚沿着州桥慢慢走,一边打嗝一边遛食。

    走着走着,眼睛就被路旁一处铺面勾住了。

    那是个二层的小茶楼,位置极好,正对着州桥桥头,人流量哗哗地淌。

    楼下临街,两扇木门大敞着,里头能看见几张四方桌,掌柜正站在门口跟人说话。

    门框上贴了一张黄纸,墨字写得工整。

    "本铺租售,欲问详情,入内。"

    夏昭垚脚步一顿。

    她抬头看了看那小二层的檐角,飞翘着,还挂着两串旧灯笼。

    "呦,小娘子看铺子?"

    掌柜眼尖,一眼瞧见她那副打量的模样,笑呵呵迎出来。

    "随便看看。"夏昭垚也不遮掩,"这铺子租多少一月?"

    "二十贯。"

    掌柜答得爽快。

    夏昭垚在心里飞快扒拉了一下算盘。

    她现下一日能赚两贯左右,一个月满打满算六十贯,除去铺租、人工、原料,能落三十贯上下。

    倒也不是租不起。

    只是……她抬眼又看了看那铺子。

    夏天是拌菜的旺季,天热人没胃口,才格外爱这一口凉爽鲜咸。

    可秋风一起,谁还乐意嚼凉丝丝的萝卜黄瓜?到时候生意能剩几成,谁也说不准。

    再者,手上就十贯银子,押金、装修、添置桌椅碗筷,哪一样不要钱?

    夏昭垚咂了咂嘴。

    "多谢掌柜,我再想想。"

    掌柜也不恼,笑着点头:"想好了可得早点来,这铺子好,抢手着呢。"

    夏昭垚转身,慢悠悠往回走。

    铺子是好铺子,价也不虚。

    罢了罢了,攒攒钱再说吧。

    她挠挠鼻尖,改道拐去了城南的匠铺。

    反正今儿没开摊,闲着也是闲着。

    匠铺里一股子木屑和桐油味,几个师傅坐在门槛上抽烟袋,夏昭垚挑了个眉眼老实的木匠,说了自家门窗的毛病。

    "关不严,缝里能塞进个手指头。"

    木匠拿旱烟杆敲敲鞋底,"小娘子住哪片儿?"

    "文柳巷第二个胡同第二家。"

    "哦,那不远,料我带过去,一扇窗连工带料三百文。"

    夏昭垚点头,"成,今儿就走。"

    一路领着木匠回了家。

    木匠是个利落人,进门先把旧门卸下来量尺寸,又踩着凳子摸窗框,边摸边啧啧。

    "这窗棂糟了小半截,冬日灌风,能把人耳朵冻掉。"

    "那就换了。"夏昭垚坐在门槛上,托着腮看他忙活。

    日头一寸寸挪,木屑落了一地。

    到晌午时分,正屋的六扇窗都换了新棂子,木匠拿手一推,"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夏昭垚数了一贯八钱给他,送人出门。

    回身,她环视自家这四方小院。

    地面还是夯土,走一趟起一层灰,不过能看的出来以前是铺过砖的,想来是被原主翘下来卖了。

    等着自己回头有余钱了,再铺上吧。

    至于大衣柜、书桌、书架那些更是想都别想,一个像样的书架就要十贯。

    十贯啊。

    她现在拢共就剩七八贯了。

    不过她赚得多,寻常人家一日也就赚个一二百文,她一天两贯,抵得上人家半个月了。

    夏昭垚吹了油灯,往床上一倒,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院门外就有人轻轻敲。

    "夏娘子……夏娘子在么……"

    夏昭垚披了外衫去开门,陈梨娘站在门口,背上一背篓萝卜,手里还拎着一捆藕,藕节上的泥还湿着。

    "这么早。"夏昭垚接过背篓。

    "想着你今儿要开摊,早些送来。"陈梨娘搓着手,眼睛不太敢看她。

    夏昭垚一眼就瞧出不对。

    平日陈梨娘送了菜,数了钱就走,从不啰嗦,今儿这神色,欲言又止的。

    "你有心事?"

    陈梨娘咬了咬嘴唇,头低得更低。

    "我……我……"

    "说呗,咱俩谁跟谁。"夏昭垚把背篓搁下,拍拍她胳膊。

    陈梨娘攥着衣角,手指头都掐白了,半晌才憋出一句。

    "夏娘子,你手头……手头方便不?"

    夏昭垚眉毛一挑。

    "我,我想借两贯银子。"陈梨娘语速陡然快起来,像是怕慢了就没了勇气,"同村王大伯家要卖两亩地,一贯五一亩,我攒了一贯,还差两贯……我,我一定还,靠着给你送菜,一日一百文,两个月就能还清……"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夏昭垚没立刻应。

    前几日要是听见这话,她眼皮都不带眨的,可她昨儿修门窗花了八百文,蟹生又吃了三百二十文,加上零零碎碎的,手头就剩七贯多了。

    借两贯出去,就剩四五贯。

    夏昭垚舔了舔牙。

    罢了。

    反正今儿开摊,晚上又能进两贯。

    梨娘这人她瞧了这么些日子,是个厚道的,菜从不缺斤短两,藕上的泥都替她洗了大半。

    买地是正经事,人家开了口,她要拿捏着不借,那也太小家子气。

    "行啊。"夏昭垚一拍手,转身进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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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梨娘愣在原地。

    "啊?"

    "两贯是吧?"夏昭垚从钱袋里数出两串铜钱,用布一裹,塞到她手里,"拿着,去买地。"

    陈梨娘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这……这就借了?"

    "不然呢?"夏昭垚笑,"总不能让你在我门口站一早上。"

    "我,我写个字据……"

    "字据不用,你要真赖账,我就把你萝卜藕全扣下抵账。"夏昭垚打趣她,"两个月,一日扣一百文,扣完为止。"

    陈梨娘的眼圈"唰"地就红了。

    "夏娘子……"

    "哎哎哎别哭啊,大清早的。"夏昭垚往后退半步,"赶紧回去买地,晚了让别人截了胡。"

    陈梨娘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睛,攥着那两串铜钱,跟捧着什么金疙瘩似的,转身跑了。

    跑出老远,又回头深深鞠了个躬。

    夏昭垚站在门口,摆摆手。

    关上门,她自个儿也咧着嘴笑。

    助人为乐嘛。

    而且她信自己看人的眼光,梨娘这钱,跑不了。

    心情舒畅,她哼着小调收拾摊子的家伙什,篮子、盆子、调料罐子,一样样码整齐,往西巷那头的固定摊位去了。

    婉娘已经在摊子上等着了。

    见她来,抬头笑了笑,那笑意浅浅的,像蒙了层薄雾。

    "来了。"

    "来了。"夏昭垚把篮子往桌上一搁,"今儿萝卜新鲜,先片一盘。"

    两人熟门熟路各忙各的。

    天刚擦亮,第一波食客就上门了。

    夏昭垚这拌菜摊子如今在西巷有点名气,尤其那拌凉菜,被人传得神乎其神。

    开摊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排了不短的队伍。

    正忙着,一道影子挡在了摊子前头。

    "哟。"

    阴阳怪气一声。

    夏昭垚抬眼。

    一个瘦高的汉子,穿着一身皂色公服,腰里挎着棍,站在摊前晃悠。

    脸上带着痞气,眼睛滴溜溜在摊子上转,末了停在婉娘身上,又慢悠悠挪到夏昭垚脸上。

    前几天卖馉饳儿的大哥提起过这人。

    姓刘,混混出身,仗着妹妹嫁了本片街子,混了个衙役当当,最底层跑腿巡街的那种。

    手里那点权,不够干正事,但欺负小摊贩绰绰有余。

    "刘爷。"夏昭垚放下手里的筷子,抹了抹手,"今儿又来巡街?"

    "巡街,巡街。"刘衙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生意不错啊夏娘子。"

    "托您的福。"

    "托我的福?"刘衙役慢悠悠踱了两步,围着摊子转了半圈,眼神在婉娘身上又扫一遍,"那我这福气,值多少?"

    夏昭垚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从钱袋里数了一百文出来,用油纸一裹,笑着递过去。

    "刘爷,规矩钱,您收好。"

    刘衙役瞥了一眼那纸包,没接。

    "夏娘子,你这就见外了。"

    "嗯?"

    "你瞧瞧你这摊子,"刘衙役伸手指着正排队的客人,"多热闹,一天进项没个二三贯打不住吧?"

    夏昭垚眼皮跳了一下,总觉得下一句不能是什么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