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也该孝敬孝敬我们哥几个了?”
夏昭垚对此心里有数儿,转身从钱袋子里摸出一百文,搁在桌沿上。
"一百文,跟大伙儿一个数。"
刘衙役低头看了看那串铜钱,没伸手。
他的目光从夏昭垚脸上滑过去,又转到一旁闷头洗菜的婉娘身上,再回来,舌头在腮帮子里顶了一下。
"一百文?"
他拿短棍朝排队的食客那头一指。
"你瞧瞧这队伍,都排到街对面去了。一百文,打发叫花子呢?"
"别家摊子也是一百文。"夏昭垚声音不高不低,手上继续拌菜,压根没停。
"别家摊子一天赚几个钱?你这一天赚几个钱?"
夏昭垚面上还是笑着,但眼底那层笑意已经薄了几分。
"您抬举了,扣了菜钱人工,也没剩多少。"
"行了行了。"刘衙役摆摆手,凑近了两步,"我也不为难你,五百文,就这数。往后每月如此,旁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五百文。
是别人的五倍。
排队的食客有的低下头假装没听见,有的悄悄往后缩了缩。
婉娘抬眼偷偷看了夏昭垚一眼,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夏昭垚没急着应,倒不是差这五百文。
问题是,今儿给了这个刘衙役五百,明天再来个张衙役、李衙役呢?
也给?
那后天呢?
软柿子捏开了头,就没个完。
她这摊子才刚有起色,要是传出去"拌菜摊的小娘子好说话",往后隔三差五有人上门讨食,日子还过不过了?
一百文,是规矩。
多了,没有。
"刘哥。"夏昭垚把那一百文又往前推了推,笑容不变,"规矩是规矩,您看隔壁赵大哥还有斜对面卖汤饼的吴婶子,都是一百文。我新来的,总不好坏了行情,您说是不是?"
刘衙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这小娘子!"他把短棍往桌上一搁,"咚"的一声,边上食客吓了一跳,"我跟你好商好量,你别不识抬举。"
"不敢不敢。"夏昭垚语气客气,态度却纹丝不让,"就是一百文,多了实在拿不出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后背挺得直直的。
刘衙役盯了她好一会儿,又看了眼婉娘,不过是两个没男人撑腰的小娘子罢了。
他哼了一声,把那一百文一把抓起来,往袖子里一塞。
"行,有骨气。"他拎起短棍,在桌沿敲了两下,"那就走着瞧。"
转身走了。
那背影歪歪斜斜,带着股子不甘。
排队的食客面面相觑,有个常来的大婶小声说了句:"这人,惯会欺软怕硬。"
夏昭垚冲她笑笑,重新拿起筷子。
"来来来,谁排第一个?萝卜丝还是拌藕片?"
摊子上的气氛又活泛起来。
但婉娘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收摊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
夏昭垚把家伙什归拢好,往家走的路上脑子就没停过。
刘衙役那句"走着瞧"不是说着玩的。
这种人,吃了瘪,回头总要找补回来。
轻了,明天让人来砸摊子,重了,寻个由头说她无照经营,把摊子封了。
她一个人扛不住。
那得找个扛得住的人帮她顶一下。
夏昭垚脚步一拐,没回自个儿那条巷子,奔着她二叔家去了。
照旧还是小丫头开的门。
"谁啊?"周氏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二婶,是我,昭垚。"
门"吱呀"一开,周氏探出头来,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
"哟,昭垚来了!快进快进,吃了没?"
"还没呢。"夏昭垚提着个布包进了院子。
"正好正好!"周氏拽着她胳膊往屋里带,嘴上就没停过,"今儿买了条好鲤鱼,肥得很,你来得巧。对了,你那拌菜府上主子们都爱吃,尤其那个藕片,少夫人吃了两回了,还特意问我在哪儿买的,还问有没有别的菜品?"
"是吗?"夏昭垚眉眼弯弯,"那回头我加了新菜再给您送来。"
"这敢情好。"周氏笑,"坐坐坐,我给你倒水。"
院里亮起油灯,暖融融的光晕在夏夜里显得格外舒服。
周氏端了碗凉茶过来。
"你堂哥一会儿就回来,今儿当值,晚点。"
"不急。"夏昭垚接过茶,喝了一口,"二婶,我今儿来是有个事想跟堂哥说。"
周氏在她对面坐下,拿帕子擦了擦手,目光带着几分关切。
"怎的了?出什么事了?"
"也不是大事。"夏昭垚把今天的情形简单说了,刘衙役索要五百文,她没给,人撂了狠话走了。
"我想着,让堂哥帮我打点打点,免得那人日后来找茬。"
她说着,把布包搁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两贯钱,给堂哥打点用。"
周氏看了那布包一眼,没急着接,上下打量了夏昭垚两眼,眼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赞许,又像是心疼。
"你这丫头,行事倒是明白。"
"不明白不行啊。"夏昭垚笑,"我一个做小买卖的,哪惹得起那些人。"
周氏点点头,把布包收了。
"成,那你今晚就在这儿吃。一会儿你堂哥回来了,当面说。"
夏昭垚应了一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半块。
夏闻松踩着月色回来的时候,饭菜已经上桌了。
满满一桌子的好菜,红烧猪肉炖得酱红油亮,炖土鸡里加了几片党参,汤色金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煎鲤鱼两面焦黄,鱼皮酥脆,炒莴苣碧绿清爽,搁了几粒枸杞点缀。
还有一碟腌韭黄,一碟拍黄瓜。
主食也不含糊,槐叶冷淘过了凉水,碧莹莹盘在碗里,浇上芝麻酱和蒜汁,旁边一碟白面蒸饼,暄软厚实。
夏昭垚看着这一桌子,肚里那点儿因刘衙役生的闷气,顿时散了大半。
"二婶这手艺,真绝了。"她夹了块猪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忍不住眯了眯眼。
周氏笑:"在府上做了这么些年,总得有点本事。"
夏闻松大马金刀往桌边一坐,瞥见自家妹子,嘴一咧。
"哟,稀客啊,来蹭饭?"
"堂哥,我可是带了礼来的。"夏昭垚冲他比了比那布包。
夏柏年闷头吃饭,也不插话,偶尔给周氏碗里夹块鱼肉。
饭吃到一半,夏昭垚才把今天的事儿跟堂哥说了。
夏闻松听完,筷子往桌上一搁。
"刘衙役?哪个刘衙役……西巷那片……哦,我知道了。"他撕了块蒸饼,塞嘴里嚼着,含含糊糊道,"成,小事儿。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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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我打声招呼,让他别去烦你。"
"那就劳烦堂哥了。"夏昭垚把布包推过去。
夏闻松掂了掂。
"两贯?"
"够不够?不够我再添。"
"够了够了。"夏闻松大手一摆,把布包往怀里一揣,"你堂哥好歹也是个行官,你这两贯不白花,到时候我去找厢典,他说话可比刘棍那个姐夫好使多了。"
夏昭垚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她又夹了块鸡肉,蘸着汤汁送进嘴里,满足得脚趾头都想蜷起来。
吃饱喝足,又坐着说了会儿闲话,夏昭垚才起身告辞。
周氏非要给她装了一包槐叶冷淘带走。
"明儿早上热热就能吃。"
"谢二婶。"夏昭垚抱着食盒,乐颠颠走在回家路上。
月色清亮,巷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两声犬吠。
她脚步轻快,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今天虽然出了岔子,但岔子也处理了,还蹭了顿好饭。
赚了。
到家门口,夏昭垚正摸钥匙,就听见旁边"嘎吱"一声。
隔壁的门开了。
婉娘探出半个身子来,披着件薄衫,头发散着,一看就是躺下又爬起来的。
"夏娘子,你……你回来了。"
"嗯?你怎的还没睡?"夏昭垚侧头看她。
婉娘咬了咬唇,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出来,脚上趿着布鞋,在月光下站定。
"我睡不着。"她声音低低的,"白天那事……我怕……"
"怕什么?"
"怕那刘衙役回来找麻烦。"婉娘攥了攥袖口,目光游移,半晌才说出真正想说的话,"要是……要是摊子摆不了了……"
我就又没活路了。
这后半句她没说出口,但夏昭垚听懂了。
婉娘如今全靠这摊子的工钱过活,摊子没了,她就又回到了那个进退不得的处境里去。
夏昭垚看着她,叹了口气。
"放心吧。"她语气松弛,"我今儿特意去了趟二婶家,找我堂哥了。"
婉娘抬头:"你堂哥?"
"嗯,我堂哥在衙门里当差,是个行官。我把事儿跟他说了,他说小事一桩,帮我打声招呼就成。"
婉娘愣了愣。
然后她肩膀慢慢松下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一根绷紧的弦。
"那……那就好。"
"本来就是小事。"夏昭垚冲她笑笑,"回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婉娘点点头,退回自家门口,又回头看了夏昭垚一眼。
"夏娘子,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我的人,出了事我当然得管。"夏昭垚话说得随意,浑然不知这句话在婉娘耳朵里滚了好几遍。
婉娘关上门,站在黑暗里,手贴在门板上,半天没动。
你是我的人。
她在心里咂摸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弯了弯。
转头回屋躺下,望着漏进来的月光,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汴京城,果真谁都不能小瞧。
一个卖拌菜的小摊贩,家里头也有个当吏的兄弟。
虽说行官不入流,可那也不是她这样的人能攀得上的,人家遇了事,知道找谁说话、知道钱该花在哪儿、知道规矩怎么走。
婉娘翻了个身,把薄被扯到下巴。
跟着夏娘子,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