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间一片郁郁葱葱,阔叶与翠竹交织成浓荫,阳光从叶隙间漏下,碎成点点光斑,落在湿润的泥土上。
热气像一层湿软的薄纱,紧紧裹在刘宠身上。她背着受伤昏迷的葛玄,行走在这无人的深山密林中,找一条下山的出路。
她们跳下无极下方的水潭后,睁眼就发现在一处山顶的天池上。
只是这山林像迷宫一样,她们一直在山里绕,只能靠喝泉水野果过活。
这期间葛玄骨折的左手没及时治疗,已经疼的昏迷过去。刘宠心急如焚,但也只能背着她在山里多绕了几圈。
她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只觉得与以往所处的地域不同,空气闷而黏稠,没有一丝风,连树叶都静垂着,仿佛被热浪定住。
蝉鸣悠长又倦怠,脚下腐叶松软,她每一步都走得茫然。
恍然间,刘宠隐约听见远处溪涧的细响,光是听见这水声就觉得身上的热气被驱散开。
她立刻循声而去,穿过密不透风的枝叶,眼前豁然开朗,一弯清浅小溪正静静淌在林间。
刘宠小心地将葛玄轻放在溪边阴凉的青石上,让她靠着树干歇息,自己俯身用手掬起一捧溪水,冰凉的触感瞬间漫过指尖。她又折了片宽大的绿叶,盛了些清冽溪水,回到葛玄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低声唤着:“葛玄醒醒,喝点水吧。我刚采了点野果,你先填点肚子。”
“我们下山了吗?”葛玄没有睁开眼睛,喉间漏出的嗓音昏昏沉沉又黏糊。
没想到真把她叫醒了!刘宠立即掏出兜里的野果,想让她吃点补充体力:“快了快了!你先喝水,吃点果子,我们很快就下山了。”
葛玄昏迷了三日,每次都是间歇性的醒来说两句话,刘宠都还没来得及回话她就又昏过去,只怕葛玄这情况是凶多极少。
果不其然,刘宠这次也是刚把水递葛玄嘴边,她就又昏睡过去,留下刘宠一个人待在原地彷徨。
“真是的,你要不是不醒过来,我就把果子全吃了。”
野果被刘宠攥紧,她狠狠地把果子抛到溪中,也许它最终会随着水流汇入另一处山中深泉,腐烂,最终沉入水底再也无人知晓。
就和她们一样。
这个什么无极炽穴果真不是普通玩意,她们从水底的洞穴出来居然来到了与天一臂之隔的山顶,刘宠还以为会回来水面上……
刘宠颓然坐在溪边,湿热的风闷在胸口,连呼吸都带着滞重的暑气。四周依旧是望不到头的浓绿,蝉鸣聒噪,却衬得深山死寂得可怕。她迷走许久,水米未进,体力早已耗尽,满心只剩一片冰凉的绝望。
恍惚间,眼角余光却瞥见溪下游的草木晃动了一下。
一道人影,在水雾与树荫间若隐若现。
她猛地一怔,以为是连日饥-渴与疲惫生出的幻觉,用力眨了眨眼,再望去,那人影依旧立在水边,身形清晰,不似虚幻!
直到对方也察觉到动静,朝她这边望来,四目相对的一瞬,刘宠紧绷许久的心神骤然一松。
绝望的深渊里,终于照进了一线生还的光!
她狂奔起来,一边跑一边疯狂招手:“使君!救命啊使君!”
背着竹筐的老伯先是一脸迷惑,后叽里咕噜说着刘宠听不懂的语言:“咩啊,咩屎棍啊,你边度人啊,你一個女仔點解會喺呢座山入邊??好危險噶!”
刘宠脚步逐渐变慢:???……
完了,这到底给她干到什么地方来了……
刘宠没了刚才遇见活人的兴奋,心中只剩戒备,她谨慎开口:“这里是什么地方?”
“哦吼吼,我明啦!你讲嘅系官话!而家北方打仗,好多難民湧過嚟南方,你肯定都係難民?啦?阴公咯,跑到上山嚟。”
刘宠一脸懵:……
“哈哈哈!你哋北方人,一啲都聽唔明窝地滴話?啦。咳咳,我也学过一点官话,你应该能勉强听懂。”
“听懂了!听懂了!你这句就听懂了!使君,我们不小心跑到山上来,结果迷路了,我还有好友受伤急需医治,能劳烦您带我们下山吗?”
老伯没了刚才的和蔼,神情瞬间变得严肃:“受伤!系边度?快带窝去康康!”
这一“康”,刘宠才知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这老伯正好就略懂医术,是山底下村里的兽医,勉强也能治个外伤。
老伯先给葛玄固定了骨折的手臂,两人就火速下山,找大夫医治。
只是下山后她们才发现一切已经沧海桑田:她们所处的位置是交州苍梧郡,时间已经过去两年,这里没人知道陈王,也没人关心北方战事,都是只想有口饭吃的百姓。
老伯是个心善的人,知道她们是北方的难民无处可去,就收留了她们,让她们住在一处收拾干净的小柴房里。
但解决了住的问题,老伯一家人可添不起两双筷子了,刘宠需要想办法解决温饱。葛玄病尚未痊愈,所以身强体壮的刘宠平日会外出做些苦力谋生。
“葛玄!我回来了!你今天感觉好点了吗?新鲜的荷叶米糕,还热乎,快吃!”刘宠踏着小碎步跑入屋内,见葛玄坐着面色看起来前几日红润了许多,心中也畅快不少,把买来的包子递给了她。
葛玄没有接,她状态虽好了许多,但神情愈发冰冷:“打听到柴桑的战事了吗?”
刘宠本想把荷叶米糕赛她手里,听到这话直接一愣,手默默收了回来:“打听到一些事。”
一旦静下来,南方夏日的蝉鸣混合着热浪就会在人心头翻滚,一声接一声,人仿佛也变成也在了一片阳光烘烤下的叶片。
刘宠神情变得莫名真挚:“你先吃了我再告诉你。”
但她好像没有和葛玄博弈的能力,她与葛玄对望时,如透过寒冰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刘宠把米糕外层的荷叶剥开,屋内立即弥漫出荷叶的清香,她还是把米糕塞到了葛玄手里,声音沉沉:“柴桑一战没有输,孙策和刘备指挥击退了曹操,并且乘胜追击也守住了汉口。但是……”
但是对刘宠来说和惨败无异。
她的嗓音变得更低沉,却不染颓丧:“曹操退兵回襄阳后,江东军反攻占荆南,被刘备成功防守,后又攻占庐江,庐江、九江、江夏三个郡现在是孙策的了。刘备自己也另起一只军,不再归附于我,因为陈王已经在柴桑大战中死了。但豫州还仍未沦陷,有人在死守。”
荆州策划了这么久,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说心里不难肯定是假话,但是她只是仅仅因为这事而难过了一小会,去给葛玄买吃食时,看到琳琅满目的糕点,感知到她和葛玄都活着,又觉得没什么不能重新再来的。
葛玄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只有不断闪烁的眼眸证明她还在呼吸。许久后她才拿起手中的荷叶米糕吃了一口,淡淡道:“我们要尽快启程回去。”
“哈!好!”葛玄看起来依旧没有胃口,但这次没有需要刘宠哄着把东西吃下去,她就觉得很开心了。
她坐到葛玄床边:“我再努力多干两个活计,攒够一匹马的钱我们就启程!我跟你说,我最近学了点木工,自己上山劈木头造一量马车指定行!还有,我之前也多少接触了点桥盈的机关术,什么卯榫结构都不在话下!”
葛玄捧起刘宠的手,她的手以前手心全是常年握兵器的老茧,却很是干净,现在短短数日已经如此粗糙了。她轻叹一声:“你以前没有为生计发过愁吧?一辆马车的钱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不是靠攒下来的。”
刘宠道:“我确实没有……但是我也知道那样的日子,并州五年可都是我一个人熬过来的。葛玄你就安心养病,骨折感染问题很大的。你要是再不好,我可没钱付你的药钱了。”
“钱的事我来解决,你配合我就行。”
“你不会要抢……”刘宠张着嘴,露出一副震惊但又坦然的模样,身体里葛玄了一点,故弄玄虚道:“你都很少跟我说起你认识袁基前是靠什么谋生的?肯定不会是像我们现在这样,魏翱外出谋生,你在家做人妇吧。莫非你以前白日是风姿清雅的女公子,一入夜就化身黑衣夜行的夺命刺客?”
“少问。”葛玄白了她一眼,不过想起洛阳两年里她做的事,如今仍觉得有趣。
两人表面靠变卖从家中拿出来的珠宝过活,魏翱一开始呆呆傻傻说要养葛玄,实际她做的事可是一件都不能说的,知道了要被砍头的。
就比如她曾经和洛阳某位高官看中了交州进贡的白盐,高官提供详细资料,她设计让白盐在运输途中神不知鬼不觉消失。白盐到手后两人一九分,她就有了半辈子都用不完的钱。
“药煲好咗,女君快饮咗佢。”一个老妇端着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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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屋中,老伯的妻子李婶脸上总是堆满笑脸。
“多谢。”刘宠接过药碗送到葛玄手中后,又掏出袖中的几枚铜板:“李婶,这是药钱。”
李婶不会官话,只能用手势加上言语:“唔使唔使,药唔值錢,你收翻好哋钱。你哋嚟到交州,孤苦伶仃,之後使錢嘅地方多嘅是。”
刘宠大概从李婶摆手、把刘宠的手推回去的动作,猜测出李婶嫌钱少了。
刘宠也学着用蹩脚的交州话说道:“李婶,这个钱是有点少,但是我会慢慢把钱还给你的,绝不会白拿你们的东西。”
也许是没听懂刘宠在说什么,李婶笑容在脸上停滞了一瞬,随即又恢复那和蔼的笑容:“见到你哋两个女仔可以自力更生,真系令人好欣慰。等我個仔返嚟,一定要带你哋见下。”
“啊——”没听懂。
刘宠是模是样地点点头,扭头看了眼和她一样的呆滞的葛玄,笑道:“好啊好啊,多谢李婶。”
城镇上的长街浸在南方终年不散的溽热里,青石路面被千年的雨水与马蹄磨得油亮,缝隙间生着暗绿的苔,一到午后便蒸起薄薄的热气,混着草木与泥土的腥气漫过整条街。
葛玄右手用卦幡做拐,一踉一跄地走在路上。
行人似乎对这个青布卦幡上写着“卜筮决疑,推演天命”的女子很是好奇,多张望两眼才走开。
“吉凶祸福,铁口直断。”葛玄叫喊了一声,摇了摇手里的铃铛。
“你呢个系做乜??”葛玄开口后,一个穿着麻布粗衣的小哥走上前。
葛玄笑着指了指卦幡的“命”字:“算命。”
“蒜、蒜命?坚定漏??”
“小哥,把你的八字给我,我大概说说你现在的情况,如何?”
小哥见这人胸有成竹,狐疑着说凑到她耳边说了点。
葛玄轻笑一声:“小哥我看你是信不过我。看你面相应属火年土月人也,你的生辰怎么会是壬年丙月呢?我看你面像硬朗,气息活跃,应该是五阳干,所以你应该是丙年卯月人。”
“喔!”小哥震惊地捂住嘴,当即大喊道:“你点会知??”
小哥这一声大喊,吸引了本就对这个穿着怪异的异乡客好奇的人,好几个人上前围在一旁观望。
葛玄见人多起来,更是气定神闲道:“小哥,我虽不知你姓名,但你一看就能安稳度日,虽不是大富大贵,但填饱肚子,还有余钱喝个小酒,肯定是没问题的。丙年卯月是火年土月,火生土,相辅相成必有所得。但你的日应该是阴水癸,水克土,所以没有大财。”
“系啊系啊!真系啊!”小哥激动起来,周围人见状也纷纷想试一试,七嘴八舌的报着自己的生辰。
葛玄小嘴一歪:“咁多位!本道人也是要吃饭的,但也不多,想算命的给我一个铜板即可。”
一个铜板对普通百姓来说也不是小钱,但总有人愿意买个新鲜。
葛玄看着掌心的一个铜板,对着一个戴草帽看不清脸、拉着头养护很好的黄牛的大叔道:“卯年癸月甲日,阳土,阴水,阳木。土生金,金生水,水又生木。你前半生辛劳却怡然自得,日子虽清苦但一家人很是幸福和睦,只要继续保持,很快就会有财了。”
大叔是个木纳人,对葛玄一番输出只是淡淡点了个头,拉着黄牛走开了。
“连老陈家的老实人都点头了!她算的肯定很准!”围观的人你见状纷纷涌上来,要葛玄给他们算命。
就在这哄闹之际,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挤进人群中,直直冲到葛玄身前哭喊着:“我嘅酥哈就快唔得啦,大夫話佢撐唔過七日。我試過好多辦法,都救唔返佢。你話你識算卦,求求你幫我睇下我個女嘅命格,唔通佢真係刚出生就咁走咗?只要救得返佢,你要幾多錢我都畀你!”
妇人说了一长串,葛玄没一个字听懂的……
但是!看这情形,她推测应该是要救人。
葛玄看那婴儿身上满身红疹,气息微弱到几乎没有,脸色也是惨白。
她先是问了一点婴儿的情况,两人对话靠着大家成功翻译。
她神情凝聚起来,看着要释法,突然目光一震,指着远处一处高耸的山脉:“就是那!那山上有一泉天池,半山腰以下遍布一种金花银蕊的植物,那就是你女儿的救命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