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玄记得她找到左慈藏起来的东西时有多得意,以为自己找到什么宝贝了,结果打开一看全是书。

    左慈的心记、生平的传记、修炼的感悟……这其中只有一本与左慈无关,那就是道家先祖张道陵成仙后遗留的杂文异录。

    不过她更多是看个乐子,书里描绘的那里会是在人间出现的东西,更别提她这个小小凡人能否有幸接触了。

    其中有个叫无极炽穴的东西就更离谱,说什么能链接三千世界,进入无极中或许能去到更高维度的宇宙,或许凡人进入后肉身撕碎的粒子会打破两个宇宙互通的平衡,从而完全打开这个通道,两个宇宙的生灵就能自由进去。

    关于无极的部分就更离谱了,书中写道无极看似是个光球实则是个白洞,一个吐出万物的白洞。还有一个叫黑洞,会吞噬万物,不过没人见过黑洞。

    阴阳双生,实际是一体两面,黑即是白,白即是黑。

    低维度宇宙可能只是更高维度宇宙的一个黑洞,黑洞把在更高维度宇宙吞噬的东西,通过白洞释放在低维度的宇宙,形成构建这个宇宙的物质。

    任谁看了都觉得书中写的内容简直是悖言乱辞,葛玄转头直接抄录了一份。

    她一直觉得人很脆弱,随便一点伤害都足以致命,又那么贪心自私,妄图以一己之力让天下人为之臣服。

    但这个世界的最强者仙、巫却不问世事,像左慈一样。所以她觉得想要让这个世界更有序,更公正,就只能让本身更有智慧的生灵统治凡人。

    就像大自然中的弱肉强食,强者站在顶端受万人敬仰,而非做一套虚假的道义束缚强者,然后让自己上位。

    身体正缓慢上升,葛玄的心也跟随之悬在空中。此刻她才终于明白左慈说的话——周而复始,不得善终。

    看着一个又一个“葛玄”像排着队一样,出现在无极前,消失在顶端的水潭里,终而复始,循环往复,她的心却沉到了无底深渊。

    怪不得她一直没有看到自己的幻像,原来全都在这了。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葛玄”来到这……

    像是这个世界重启了无数次,每一次葛玄最终都会走到这,进入无极,然后开始新一轮循环。这就意味着葛玄一次也没有成功……

    巨大的挫败感像滔天巨浪般向她袭卷而来,她站在最海浪之下只能无助地接受命运的洗礼。

    上方的引力逐渐增强,上升的速度开始变快,葛玄意识到什么心头一紧——以她一人之力无法扭转一切,那她进入无极岂不是要白白送死!

    此刻她身后不再是期盼已久的成功,而是有去无回的死局。她拼尽一切走到这里,到头来,竟只是一场自取灭亡。

    就在她回眸之际,水里缓缓伸出一只手……一只如琉璃般透明光润的手,而非人类的手!一股灼烫剧痛骤然席卷她全身,皮肉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

    是不是每个葛玄都会在最后一刻意识到这一切,然后绝望的等死?

    可她身形猛地一顿,悬在半空不再上升。她难以置信地望向地面,只见一道身影正死死攥着绳索,身形渺小得近乎微不足道,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拼尽全力想要将她拽回。

    “葛玄!我来救你了!”

    很可惜,人类的力量是那么微不足道,连带着刘宠都快要被一起拽到空中。

    她突然觉得想笑,死之前有人这么舍命救自己,也不算白活一回。反正一切都要重来了,她最后还是会走到这一步,那就下个轮回再见吧,刘宠。

    “葛玄!这他吗到底是什么!你得给我活着,不然我出去了没人信我今天遭遇的事情!我要是说出去了,他们一定会觉得陈王疯了,我需要你!我需要你帮我撕烂他们的嘴!”

    刘宠仍不死心,势要将绳子拉下来!

    葛玄看不清她的脸,但是洞穴内刘宠的声音一声一声回荡着,她突然看到一丝希望……

    相比于其他葛玄,这个葛玄还有刘宠……

    没错!她不能就这么死了,她不能就这么一直陷在轮回里,她不能每次走到这一步就重新开始!说好的要让高位者下桌,把话语权重新交给所有人,她还没做到,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如果遇到危险,就用血画这道符,不过要注意别随便用,会……”

    紧急关头,脑海突然蹦出左慈的声音。葛玄抽出绑在小腿的匕首,猛地划破手掌。鲜血喷涌而出,在半空凝成点点血珠,她手腕急转,以血为墨、以刃为笔,画出一道古老符文。

    葛玄大喊道:“生门玄武神!开阵!”

    刹那间,刺眼的红光轰然爆发,葛玄终于感受到向下的引力,下一秒就被一股巨力狠狠弹。

    洞穴内弥漫起一团浓烈的尘烟,无人知晓刚刚发生了什么。

    刘宠只知自己被强烈的力量冲开,就算有银甲护着撞到墙壁上也撞得背生疼。她缓过劲勉强站起身,跌跌撞撞往尘烟中摸索。

    “葛玄?你没事吧!?”

    尘烟很快就散去了,地面一个大坑看的刘宠触目心惊,大坑内的葛玄更是让刘宠心跳嗓子眼上:“葛玄!”

    葛玄若不是悬挂在绳索上,借着绳子回弹的力量,她恐怕早就摔成一坨烂肉了。所幸这次只是摔断了左手,她正无力的地躺在地面看着上方。

    刘宠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挫感的摸样,那神情像风头正盛又壮志满怀的年轻臣子,却因皇帝猜疑一朝入狱,自此成为人人都能践踏的囚犯。

    无极的光很亮,比自然的天光还亮,亮的不自然,虽然知道眼前的人海是幻觉,但依旧真实的无法辨别。所以刘宠每时每刻都十分警醒,她还想问葛玄很多事情:这眼前他吗的到底是什么啊!这么高的洞穴葛玄是怎么上去的!

    ……

    但她看出葛玄并不想说话,于是走到她旁边坐下:“葛玄,我也觉得这个世道糟糕透顶,人命轻贱,皇权独尊。我们一起走出去,一起推翻不堪的世道,书写一个更公正的朝代!”

    葛玄确实不想说话,巨大的失落压垮了她,光是动动嘴皮就让她感到很累。如果刘宠问她:面前的是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在做什么,她真的不想理她,但刘宠没问。

    身旁的人沉寂许久,久到刘宠都能听到自己骨头僵硬的嘎吱响声。

    “刘宠,你觉得你是强者还是弱者?”葛玄发出一声气声,微弱的声音在洞穴内无限放大,声如洪钟。

    “我……”刘宠想了许久,最终缓缓吐出两个字:“强者。”

    “不,你是弱者。”葛玄撑起身:“看看这世道,强者制造规则,智者利用规则,弱者遵守规则,成为他们的盘中餐。道义从不是为了保护大多数人的公平,而是为了维护少部分人的利益,还把这包装成众人的利益。”

    葛玄身体没有动,脚底挪了挪,砂石摩擦的声音在洞穴内回荡无比刺耳。

    “我阿母是很贤淑的人,我觉得自己长大理应也要成为她的模样,贤良淑德,成为美妇。可后来她死在了自己的道义下,我才发觉这一切多可笑。或者说这一刻我才正真的开眼,看清这世道多可笑。既得利益者,先乘船渡河,却把船藏起来,站在岸上大喊‘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强者制定规则,弱者追求公平,所谓正义不过是强者的利益。刘宠,你是觉得你是强者还是弱者?”

    刘宠珉紧嘴,同样的问题她却她无法作答了。她皱起眉,迟疑地反问道:“葛玄,那你呢?”

    “我在试图打破规则。规则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谁掌握解释权,谁就能让规则为自己服务。权利悬殊越大,弱者就越容易被道德绑架。而规则之所以存在,不过是高位者为了利于统治编造的东西。人的影响力越弱,阶层就会越牢固。我想让所有人都能跳出规则,让人性回归。”葛玄仰头望向无极,无极的光芒是带有温度的,她面朝无极越久,脸上的灼烧感就越明显。

    洞穴内可见的幻像开始越来越多,密密麻麻、重重叠叠,围住大坑中的葛玄和刘宠,无一不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她们,审判者

    刘宠迎着无极的光,眼眸像真诚的小狗般水润润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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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桃花源是别人的困境?这世界就是需要规则来限制人性之恶,不然就是现在这个乱世的模样。这世界需要规则,但是是需要更加合理的规则,而非是现在强者掌握书写规则的权利。葛玄,给我一个机会,信我,我们一起闯出去,当我们把权利拿在手上,不就有了推翻一切、重造一个你认为合理的规则的能力?”

    可真诚比起刀剑简直不堪一击,如果要和高位者抢权利,葛玄要的是帝王之心。

    葛玄坠落时巨大的冲力让她紧握着匕首,等在地面上恢复意识了才松开丢在一旁。她捡起那把匕首抛给刘宠,冷漠道:“乌林之战曹军之所以敢猛攻你们,是我给了荀攸孙刘联军的内情。瘟疫是我先投放给曹军,孙刘联军放松警惕后,我又给了曹军治疗药方并把瘟疫投入孙刘联军中。这一路你们练练败绩都是我做的。既然如此,杀了我,证明你的道。”

    刘宠看着手里的匕首,轻笑了一声:“蒯越一直想做我的奸臣,我拒绝了他,因为我知道,我已经有我的奸臣了。”

    她拉起她的裤子,捧住小腿把匕首放了回去,仰头看向她:“其实有一个事我一直没和你说。我很讨厌江湖术士。”

    人只要一背光,脸就会被黑暗完全吞噬,成为黑暗的影子。

    “家母是个很痴迷玄学的人,她把这视为自己的信仰,也用作存活于世的道义。我刚出生时就被她请来的大师算命,说我是火命格,天生克金。可我生在皇室,命格相冲恐对宗族不利,于是便将我送往北方习武,多近水土、常触兵刃,以此化解克金之兆。我那年我才十岁,尚且年幼,只能听从父母之令,一去就是三年。”

    “在并州的三年并不算愉快。李彦就是个武痴,除了兵器、招式其他一概不理。吕布是个白痴,整天做着与诸侯平起平坐的白日梦。如果不是结识了因杀人躲到并州的简雍,这三年恐怕无法熬过。好不容易盼到了三年归家之期,我以为能等到父母对我的关怀,呵,回去后家中就多了个三岁的幼弟。”

    “父母给他起的名字我已经忘了,就记得他很乖,别人让他做什么就什么,还总是阿姐阿姐的叫我,像个跟屁虫一样。这次回去恰逢正旦,在陈国呆了一个月,还陪家父前往洛阳觐见天子,当然我是见不到的,就由着洛阳令的人带我在洛阳玩耍了几日。正旦结束后我就要启程回并州,我离开那日就传来了幼弟淹死在水井的惨闻。”

    此刻刘宠的眸光不再如清澈的朝阳,而像鬼火。人心最难测,她一直觉得刘宠看不懂她,此刻才幡然醒悟是她看不懂刘宠。她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像一把锋利的刀,在洞穴内久久回荡,在人心上落下一道又一道划痕。

    葛玄要的不是无极,她要的是一个更有序的新世界,既然无极做不到,那就靠人的力量。

    脸上虽仍在笑,但她看向刘宠但目光变得锐利:“最有意思的人就在我面前,我却视而不见,或许我真该把赌注押在你这个天命人上。”

    “把赌注押在我身上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葛玄,你说的没错,我们是一样的人。你看人那么准,所以你说我的天命人,那我就一定会成为平定乱世的命定之人!”

    刘宠又变成了那副真挚的模样,仿佛世间一切污秽都与她无关。但在这个世道下存活下去的人,怎么可能不会污染呢?

    葛玄脸上带着余笑,她没有作答,用右手撑地站起,一瘸一拐地走到无极下方的水潭前,正准备招呼刘宠和她一起跳下去时,上方突然伸出几只透明的手!

    全身像被火烧一样的感觉再次袭卷着葛玄,她立即对刘宠大喊道:“不好!快跳进下面的水潭!”

    “这东西冲你来的,你先跳,我垫后!”

    如刘宠所言,透明的手确实是朝着葛玄来的,那几只手对刘宠撞过去的身体很排斥。葛玄下意识看向头顶,上方的水潭伸出了更多的手!

    她也不再迟疑,转身加快步伐冲向水潭。

    被水淹没的瞬间,葛玄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肆意,她像鱼一般在水中畅游。她不是池中之鱼,而是汪洋为她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