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林一战孙刘联军损失惨重,曹军乘胜追击,如今在夏口对岸安营扎寨。恰逢此时曹军出现大面积的瘟疫,传染性极强,我认为这是个极好的进攻机会。今日召集诸位于此,就是想商议进攻曹军一时。”
周瑜端坐桌前,一身文人风骨。虽是文武双全的奇才,可单单这么看着很难看出他也是个能上阵指挥杀敌之人。
刘宠道:“我不认为这是个好时机。此战才了就传出曹军疫病之事,很有可能是曹军散播的假消息,还有就是我们的士兵与曹军接触过,一旦开战不能短时间结束战役,若我们军中也有疫病者,后果不堪设想。”
“曹军在襄阳的铁骑已经向夏口进发,这时候我们不打曹军什么时候打?等到曹军铁骑抵达夏口我们被曹军夹击,真就退无可退了。别怂啊殿下,疫病一事派人去探查不就行了。”孙策坐在周瑜旁边,豪迈的坐姿与周瑜形成鲜明对比,这两人走在路上都不会有人信他们是好兄弟。
孙策方主张进攻,刘宠方主张稳守。就在这僵持之际,刘宠没想到坐在她旁边一直不说话的葛玄开口就是支持进攻。
“曹军远道而来一路疲惫,再他们加上一直战火不断,就算没有瘟疫现在也是进攻曹军最好的时机,错过了,恐怕很难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刘宠吃惊地看着葛玄,昨天晚上她和葛、张、诸葛三人分析战局时她可不是这么说的。
也许是自己诧异的表情太夸张,葛玄微微勾起嘴角对刘宠摇了摇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让刘宠也为难起来:自己该坚守昨天晚上的讨论出来的结果,还是该听葛玄现在的话?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宠身上,投射过来的视线像一座座大山压在她身上。沉默许久,她最终还是决定按原计划实施。
“那就等派人探查清楚曹军军中伤亡情况、感染人数、疫病病状再谈论进攻一事,不然本王绝不会让你们贸然进攻,无故损了兵力。”
刘宠话虽说出口,但还是有些不敢看葛玄,于是选择将目光狠狠对着孙策。
孙策撇了撇嘴,对周瑜道:“陈王都这些说了,那就尽快安排人去打探曹军情况。”
“这事已经安排人去做了,现在还有另一件事更为紧急。”
在众人疑惑又期待的目光中,周瑜接着说:“我一直想不通乌林之战为什么会败的如此彻底。曹操完全不探查我方情况就贸然出击,像是摸清了我们的底细,我思来想去也觉得不可能,除非……”
周瑜缓缓起身,走到葛玄和刘宠桌前,居高临下地凝视她:“我们之中有奸细。”
刘宠皱起眉头,不敢示弱地站起身与他平视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先是要贸然进攻曹操,现在又说这种摇军心的话,我怎么看你的行为更为异常呢?”
“奸细!?”孙策也没想到周瑜会说这话,猛地拍桌:“公瑾你说出来!我手撕了他!老子最讨厌叛徒了,好好打仗还不行,还玩这一套!”
“谁是突然出现在我们之中的,又是谁一出现就带来了败局,请殿下三思。”
葛玄不屑地轻笑起来:“中郎将在点我?”
“谁是奸细,谁联络了曹军,她心里清楚。”周瑜转而看向刘宠:“殿下,人不可尽不信,亦不可尽信一人。”
葛玄冷眼哼了一声,周瑜确实是人精中的人精,和她一样。
人面对和自己很像的人有两种情况,一是这人比自己优秀,你会仰慕,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如此这般;二是这人和自己差不多水平,你只会厌恶,因为你不再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你的位置随时会被人取代。
深秋时分,路两旁的树叶几乎都如火烧般红艳,葛玄走在其中像在火上踏步,每一步都烧的脚底灼热。
“葛玄,你放心,我绝对信你。乌林战役由周瑜主导,这不过是他为战败找的借口,他本来就针对我,所以才找你做靶子。曹操身边有荀氏两叔侄出谋划策,还有程昱那个老鬼头,他们什么事做不出。要不是郭嘉还昏迷不醒,说不定这次战役还有更出格的事。”刘宠跟在葛玄旁边,不知为何一脸愧疚。
葛玄突然停下脚步,直勾勾盯着刘宠:“殿下,你真的信我?”
“信啊!我不信你还能信谁!信周瑜那个老狐狸,还是信孙策那个大莽汉?”
“那看来你是没有选择才被迫信我。”
“才不是!我们相处这么多年了……”
“殿下。”葛玄冷声打断她,如审视犯人一般看着刘宠:“你不能因为与我相处多年就信我,你要完全看透一人才可判断她可不可信,你还没看透我。”
葛玄的话让刘宠顿感云里雾里,她不禁皱起眉头,追上转身就走的葛玄:“还、还没看透吗?这么多年了,我应该很了解你了啊……”
刘宠一路追着葛玄说的话如秋天的落叶般簌簌掉到地面,堆积的落叶层层叠叠连路面都看不清了。
曹军中感染瘟疫的人多高烧、咳血、皮肤生瘀斑,更为严重者后背僵硬得像块木板,不超五日就一命呜呼。更诡异的是这种病会伪装,初期像风寒,等咳出带血丝的痰时,已经没救了。
民间传这种瘟疫叫僵瘟,在黄巾起义时期也有出现。战乱、饥饿、动荡是瘟疫最好的温床,那些从战火中侥幸存活的人,逢此大疫,唯有束手待毙,听凭天命。
人在天地之间本身就是蝼蚁,百姓更是蝼蚁中的蝼蚁。上面的蝼蚁制定规章制度约束底层的蝼蚁,底层的蝼蚁如浮萍一般风往哪吹他们就往哪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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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之后,葛玄身边多了很多双眼,但想要追踪她的踪迹还需要多学两年身手。
夜晚的街道只有零星几个路人,全是跟着她的。一个转身走进小巷
前方缓缓走来一个硕大的人影,葛玄瞄了一眼便打算相安无事地走开,不过那身影硬是挡在她面前,有意拦着。
葛玄装作一副才看出来这是甘宁的惊讶模样:“是折冲将军甘宁啊,真是巧,在这样夜黑风高又四下无人之地相遇,不过时候不早了,我也要回去休憩了,借过。”
葛玄往左走,甘宁往右挡,她往右走,甘宁往左挡。
“将军是何意?深夜外出,还满身酒气……我记着江东军规也颇为严厉,若是让吴侯(孙策)知晓了,他会不会像陈王处置张绣一般处置你呢?想来应该也不会有人比陈王更狠了吧?张绣那么厚的背肌都被打的现在还卧病在床。”
甘宁一言不发,愣愣地看了葛玄许久才一副认输的样子侧身离开。
依稀的月光下,甘宁拖着半醉的身子踉踉跄跄走开时,他的身影和葛玄的却重叠了在了一起。他像是没有影子的孤魂野鬼,飘在人世间只为寻找过往的踪迹。
“甘宁。”葛玄突然冷声叫住了他,声线没有一丝起伏,如僵在二人之间的空气。
“严白虎和我说过,若身死,若还能找到他的尸首,他想安葬在山越的深山里。我遣人往乌林江岸打捞,只寻得他一柄长刀。我不便出入江东,便将此刀托付于你,你是他至交兄弟,由你代刀为他安葬,他也能心安。”
“搞什么啊,你觉得我一个武将会操办别人的丧葬吗?再说了这事他交代的是你,我要是李代桃僵,黄泉下他见了我要怼死我。”
“等刀运回来我就差人给你。”
葛玄不知道甘宁有没有回头,但她没有回头,她只听到甘宁的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如突然从云端坠落的石块。
她说完也迈着同样的步伐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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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只是这一路不算顺遂,她回到自己屋前时又看到了两个正在屋前等候的身影。
“我听张燕说起你小时候的事,没想到你小时候就这么精于算计,真是三岁看老。”
天很黑,葛玄不太看得清说话人的脸,但凭声音她听出来张邈话音里是慢慢的笑意。她走近后才看清乖乖坐在屋门旁围住竹子的栏杆上的张邈和张燕,他们似乎是刚结束一个愉快的话题,连张燕都是一副舒坦的神色。
葛玄悠悠道:“你们两个姓张的人怎么会走到一起。”
“你半夜偷溜出去要是被周瑜知道了,你奸细的身份就坐实了。”张邈虚坐在那栏杆上微微仰视葛玄,和张燕直愣愣的眼神不同,他眼里是破碎的笑意。
葛玄一向不爱承受这样真挚的目光,面对这样的目光她只能用更为冰冷的眼神回望:“那你来找我这个奸细做什么。”
张邈耸了耸肩,道:“你最近做的事让我有些看不懂了。我原以为刘宠会是你绝对的底线,结果不是。你到底想做什么?”
生死几度,真假难辨。违世之举,尽笑沧桑。虽然葛玄一开始就没信过左慈说的能拯救乱世的天命人,可真陪着刘宠一路走来,她才发觉刘宠真的很符合左慈的判词。
只是可惜葛玄更信自己。
“与你无关。张邈,如果你选定刘宠作为你的天子,那就要看你有没有扭转局势本事了,怎么说呢……”葛玄耸耸肩,叹了口气,无奈道:“这怎么不算是一个考验呢。”
见张邈还想说话,葛玄立即转目光转向一旁默默呆着的张燕,道:“那夫子呢,夫子来又是为了什么?”
话题突然落到自己身上,张燕赶忙站起身:“你最近很烦闷。我来支持你,去做你要做的事。”
葛玄眸光闪动了一瞬,她最终深深叹了口气:“你都跟张邈说我什么了?”
“你和葛桓打架。”
“跟他说这事干嘛。”葛玄撇了张邈一眼,张邈仍是一副狐疑的样子。
张燕呆呆道:“他问你过去的样子。”
“你问我的事干嘛?”
张邈被突然被葛玄盯着看,一时不知所措起来,音量都变高:“既然都是等你,闲来无事,就聊聊天罢了。”
“闲来无事对吧?伤势好的七七八八了吧,和我过两招。”
“你怎么不和你夫子过两招?”
葛玄想起此前无数回和张燕过招,张燕人如其名灵活如燕,说过两招就绝对在两招内完事,一点意思都没有。她瘪嘴猛地摇头:“我不和他打,完全打不过。我就喜欢和我势均力敌的。”
夜色如墨,只有屋中点着一盏烛火提供光源,昏黄的光在风里明明灭灭。
两道身影在迎着微光对舞长剑,衣袂随夜风轻扬,剑光流转,映得寒芒点点,与烛火交相辉映。
一人剑势轻灵,身姿一瞬被火光照亮,翩若惊鸿;另一人沉凝稳劲,剑招开合有度,如松如岳,身影一瞬又沉如夜色。
一明一暗之间,身影交错、离合,两剑相交时只闻清越铮鸣,不见半分杀伐气。
影子在地上交错、分开、再缠绕,剑光掠过时,碎了一地月光。
刘宠正在屋中批阅文书,看见屋外有打着火把跑过的人影,心中正纳闷何故在民宅打火把,也不怕烧了房子,正要继续翻看文书时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殿下!军中有急事禀报!”
火把的光亮照在门上像一个巨大的火球,还带有灼烧气息,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刘宠放下文书,道:“进来说话。”
“殿下!出大事了!我们军中有人感染瘟疫!”
刘宠眉心一跳,被士兵手中的火把和他的话灼烧的心口骤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