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缓步走到他的身前,抬起一只脚,随即重重踩在崔寻的肩头,垂眸俯视,声线冷得像寒冬碎冰:“凶手?府中明卫暗卫皆归你调度,后厨防卫也由你全权看管,出了这般要命的事,你一句不知情,就能搪塞过去?崔大人,不要贼喊捉贼了。”
肩头剧痛入骨,崔寻额角冷汗滚滚而下,可他硬是不顾皮肉撕裂般的疼痛,猛地抬头,高声辩驳:“无论殿下是否相信,卑职所言句句属实!天后虽将您圈禁在此,却绝无半分加害之心啊!”
崔寻见少年不语,声音不由变得越发急切起来:“殿下,你们终究是亲生母子,纵然有不合之处,却也是血浓于水。这世上,又哪有母亲会蓄意谋害自己的孩子呢?”
少年闻言,浑身猛然一颤。
“滚!”终究,庐阳王殿下冷冰冰地命令道:“找不到凶手,孤摘了你的脑袋。”
“卑职遵令,定彻查到底,给殿下一个交代!”说罢,他撑着地面艰难起身,不顾半边肩膀被踩得青紫淤肿,再不多留,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要说,这位崔统领的办事效率还真是不错。
整整一夜时间,府中灯火彻夜不熄,黑骑来回奔走,拷问、核对人证物证不曾停歇,天刚蒙蒙亮,崔寻便押着一个面无人色的内侍,匆匆赶了回来。
依旧规规矩矩地跪伏在地:“殿下,幸不辱命。”崔寻抬手指向身侧的内侍:“此人是后厨杂役,投毒一事便是由他做下的。”
庐阳王殿下倚在廊下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玉扳指,垂眸看向阶下之人,冷冷笑道:“好奴才,竟有胆子谋害亲王,说,你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无人指使。”那内侍陡然抬起头来,他的面容虽然惨白,但看上去却并无多少惧色,反而充满了一种破罐破摔般地坦然:“是我自己想要报仇雪恨。”
“笑话。”少年的脸上充满了不屑一顾:“本王与你这种卑贱之人,能有什么恩怨不成。”
“如何没有。八年前,只因为我弟弟,不小心打碎了王爷的一盏琉璃花灯,王府下人便不由分说,将他活活杖毙!”这内侍浑身颤抖,指节死死抠着地面,指甲处甚至都已经磨出鲜血来:“我父母早逝,弟弟是我唯一的亲人,你害了他,我自是要找你偿命!”
少年闻言微微一怔,他眉峰倏然蹙起,一看就是完全没有任何记忆的模样。
“你原来高高在上,身边婢仆成群,我自是近身不得。不想如今一朝落难,成了阶下之囚,反而让我有了报仇雪恨的机会。只可惜,老天爷不长眼,竟叫你侥幸活了下来。”内侍呲目欲裂,显然恨意难消。
然而——
“且不论你那套为弟报仇的说辞是真是假。”面对这般的滔天恨意,少年却是半点心虚也无,只一个劲儿的冷笑道:“鸩毒乃是皇家秘制,宫禁药库看管森严,你一个区区杂役内侍,凭什么能够得到?
内侍浑身猛地一僵,眼底翻涌的悲愤恨意顿时乱了分寸:“毒物来路我自有法子,不必费心揣测!我今日只求取你狗命,替我枉死的弟弟复仇,至于其它,一概无话可说!”
要说此人也是个狠角色,撂下此话后,就见他猛地牙关一错,飞快吐出半截舌尖,狠狠向内一咬。只瞬息之间,大股腥红赤热的鲜血便自他口中汹涌淌出,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砖地上,瞬间便染开了一片刺目的暗红。
内侍身子晃了两晃,一双眼睛仍旧死死瞪着少年,眼底未散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喉咙嗬嗬作响,却再也吐不出半句完整话语。不过片刻功夫,就四肢一软,重重栽倒在地,胸口微弱起伏几下,彻底没了气息。
少年全程木然地看着这一切,直到崔寻张嘴,一脸担忧地叫了两声:‘殿下?殿下?’
回过神来的庐阳王殿下,深深地闭了下眼睛,他再未停留,转身即走。崔寻望着少年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又望了望地上已经一动不动地罪魁祸首,心里清楚:无论少年对这个结果信还是不信,满意还是不满意,起码这件事情,暂时算是到此为止了。
陈平面色平静,直到走出百米眼见四周无人后,方才扶住一旁的朱柱,弯着腰,猛地干呕了几声。他的脸色十分难看,额角渗出冷汗,唇瓣也沾着细碎的湿意,就这样缓了许久后,方才撑着立柱慢慢直起身体。
一刻钟后,充满沉郁戾气的庐阳王殿下,来到了西跨院。此处是顾姝儿平日里居住的地方。
他抬起手推开了房门,绕过绘着松鹤云纹的水墨屏风,只是尚未完全踏出,就猛地听见从床榻那头传来的一阵耐人询问的动静——那动静怎么说呢,似隐忍的闷哼,似急促的喘息,似极致的痛苦,又似极度的欢愉,可谓是暧昧与凄楚交织在一起,听的人心头是猛地一紧。
这一瞬间,少年的脸色变得比刚才看到有人咬舌自尽时还要难看,他当即黑着一张脸,用着捉奸在床般的气势冲出去,并怒斥道:“你们在干什么!!!!”
事实上。
当陈平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正在为顾姝儿排毒中的霍青霜就察觉到了,所以等到陈平突然冲进来的时候,她也并不觉得奇怪,反而十分淡定地回了句:“小点声。”
这位殿下什么都好,就是脾气不大好。
总爱大呼小叫的,像是只随时都要发怒伸爪子的小猫咪。
听见庐阳王殿下那雷霆般的呵斥声,床榻上,正半靠在霍青霜怀中的顾姝儿,虚弱地微微睁眸,眼底半是痛楚,半是茫然。霍青霜见状,一手稳稳按在其后心,源源不绝地渡入真气为其疏导淤毒,一边低下头,轻声安慰道:“没事的,再忍一忍,今日的治疗,很快就结束了。”
顾姝儿闻言,虚弱又依赖地微微点头。
庐阳王殿下站在不远处,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正在相依相偎的二人。要知道,他的这位顾侧妃,素来性情清冷,疏离寡淡,待人待事始终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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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寒凉,永远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何曾有过如此全然依赖,虚弱娇软的时候?
而更该死的还有那个女人——
少年的脸色一变再变,尽管理智上清楚,她们这是在治病,可感情上还是让其没来由的火冒三丈。
片刻后,霍青霜缓缓收回手掌,将再一次全然晕睡过去的顾姝儿好好的放倒在床上,还特别体贴地为她掖了掖被角。等到做完这些后,方才给我们的庐阳王殿下一个示意的眼神,意思是:有话出去说。
就这样,冷哼一声的少年,甩甩袖子,怒气冲冲的先行一步,霍青霜则表情淡定地跟在他的身后。两人一路来到书房,都不等少年开始咆哮,霍青霜就先一步发问道:“凶手找到了?”
陈平凶凶的表情猛地一僵,但看着对面女人望过来的,那满是关心的目光,最终,还是扭过头,将整件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而听完后的霍青霜则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是不是觉得本王从前定是作恶多端,所以哪怕被人投毒,也是死有余辜啊?”庐阳王殿下声音冰冷,但不知为何,眼角处却有些微微发红。
霍青霜摇了摇头:“我没有那么想。况且我也不认为你是那种作恶多端的残暴之人。”
陈平闻言一怔,但那紧绷了一路的下颚线,此时终究是微微松开了一些。
“嗤,你又认识孤多久,焉知孤不是那种人?”
“感觉吧。”霍青霜说:“我的直觉打小就灵,很少有出错的时候。”
言归正传——
“那么殿下接下来打算怎么做?”霍青霜稳步上前,目光柔和而平静。
“什么都不做。”他顿了顿,喉间堵着沉甸甸的酸涩,语气却分毫不让,强硬得近乎偏执,“孤这次侥幸没死,倒要看看,孤的那位好母后,她想要做什么!”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霍青霜也就不好再干涉其中了。于是她对少年讲:“后厨里有个叫莲儿的姑娘,我可以为她做保,能不能请殿下高抬贵手,不要牵连到她。”
别以为凶手找出来就没事了。
整个厨房灶上的人,难道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那肯定都是要被狠狠牵累,并狠狠处罚的。
“莲儿?”少年哼了一声,接着嘴巴一张,就开始阴阳怪气起来:“你倒是交友广阔,孤的奴才,孤的侧妃,如今已然全部拿下了,真真是一身狐媚的好本事!”
这个人又在生哪门子的气?
霍青霜的眼中泛起茫然的神情,而她越是这样,对面的庐阳王殿下就越是恼火。
“从今日起。”最终,少年宣判了对这个狐媚,迟钝,且十分没有眼色之人的最终惩罚——
“你要贴身伺候孤,孤的一日三餐还有吃穿住行,全都要由你负责,明白了吗?”
霍青霜闻言苦笑一声。
心说:原来这孩子,还是被吓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