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高粱地里的太子殿下 > 8. 大伴
    霍青霜上岗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亲自去往小厨房,为两日未曾进食的少年生火煮面。灶火明灭,暖光融融,她手法娴熟地沸水下面,待细白的面条浮起舒展,又细心焯上几缕青翠青菜,最后特意淋上两滴醇香的芝麻油,卧了两颗圆润饱满、蛋白莹白、蛋黄凝润的荷包蛋。

    简简单单一碗青菜鸡蛋面,烟火气十足。霍青霜垂眸看着碗中品相规整的面食,心底暗自满意,只觉这份朴素吃食温热养胃,最适合久未进食的人垫补脾胃。可对面端坐的庐阳王陈平,眉眼间却清清楚楚写满了嫌弃。

    少年修长的指尖搭在筷沿,迟迟未动,狭长的眼眸微微蹙起,目光扫过清汤寡水的面碗,一脸勉为其难的模样,俨然是从未吃过这般粗简吃食的贵公子姿态。

    霍青霜见状微顿,语气带着几分犹豫与试探:“要不,我再给你做点别的?”

    她心底自知手艺有限,常年随性度日,习得的厨艺皆是最朴素的家常技法,翻来覆去也不过煮面、烙饼、炒几样寻常家常菜,并无精致繁复的宫廷菜式,实在拿不出更多花样。

    陈平薄唇轻抿,没应声,却终究没有拂袖推开。他纵使满心嫌弃这碗太过清淡简陋的面食,却也清楚自身境况。自打府中发生下毒风波后,他心中戒备深重,对府中所有厨役、下人备好的吃食一概忌惮抗拒,硬生生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整整熬了两天一夜。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饥乏交加,身子也泛着难言的虚弱,根本无从挑剔。

    沉默片刻,他终究是抬手执筷,褪去了平日的骄矜戾气,姿态优雅却带着几分敷衍,慢慢吞咽起碗中的面条。清汤暖胃,蛋香绵长,堪堪勉强慰藉了空乏许久的肠胃。

    待一碗差强人意的青菜鸡蛋面尽数食尽,霍青霜又细心打来一盆澄澈清水,伺候着少年净手洁面、简单洗漱。微凉的清水洗去了他连日郁结的倦色,眉眼间的沉郁稍稍淡去几分。

    收拾妥当后,陈平抬眸看向身侧的女子,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命令:“你以后就住在孤的隔壁厢房。”

    “好。”霍青霜没有半分迟疑,当即点头应下,应答得干脆利落。

    这般毫无犹豫的顺从,让素来别扭敏感的少年心底悄然生出几分隐秘的满意。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衣料,又立刻板起面容,继续定下规矩:“日后你为顾侧妃祛毒之时,孤必须全程守在现场,不得有误。”

    霍青霜闻言微怔,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疑惑,轻声反问:“这是为何?殿下难道是觉得,我不会尽心尽力为顾侧妃祛毒疗伤?”

    她行医救人向来坦荡赤诚,从无敷衍懈怠之心,实在不解少年为何执意紧盯不放。

    谁知这句温和平实的问询,反倒瞬间戳中了少年的别扭心性。陈平当即炸毛,眉峰紧蹙,语气陡然凌厉烦躁:“少啰嗦!孤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无需多问!”

    看着他毫无来由、说恼便恼的模样,霍青霜无奈轻叹一声,只得作罢,不再多言辩驳。她早已摸清这位少年殿下骄矜别扭、占有欲极强的性子,多说无益,徒增争执。

    当日午后,霍青霜便简单收拾了寥寥几件随身物件,正式从狭小逼仄、阴冷简陋的柴房搬离,住进了主院旁的清雅厢房。这间厢房陈设素雅规整,窗明几净,案几光洁,窗畔栽着细竹,檐下透清风,比起柴房堪称天差地别,静谧又安稳。

    此前饱受王府风波惊吓、终日惴惴不安的莲儿,见状满心艳羡,一双眸子亮晶晶地黏在霍青霜身上。小姑娘心思单纯,想法直白浅薄,眼底明晃晃写满了震惊与赞叹,全然曲解了其中缘由,只当霍青霜手段高明、心思通透,短短时日便彻底拿捏住了殿下心意,顺利登堂入室,站稳脚跟。

    她快步上前,紧紧攥住霍青霜的手腕,语气满是兴奋与艳羡,眼底几乎冒出金光:“青霜姐,你太厉害了!别说府中四位身居名分的侧妃,就算是从前太子妃在世之时,殿下也从未这般破例纵容过人!”

    她仰着小脸,一脸笃定的热切模样,低声提点:“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霍青霜看着她满眼算计情爱、满心攀附权势的模样,只觉无奈又好笑,顺势反问:“什么机会?”

    “傻瓜!”莲儿压低声音,一脸洞悉世事的模样,“当然是牢牢抓住王爷心意的机会!老话讲近水楼台先得月,如今你住在殿下隔壁,日日朝夕相伴、时时相见相处,天长日久,殿下定然会对你愈发偏爱疼惜!”

    望着小姑娘满眼梦幻、满心情爱算计的神情,霍青霜终究没能忍住,屈起指尖,轻轻在她额头弹了一下,力道轻柔却带着几分告诫意味。

    “哎呀!好痛!”莲儿猝不及防,当即抱头蹦跳起来,小脸皱成一团,愤愤嗔道,“讨厌!好好的干嘛打我!”

    霍青霜轻轻摇头,眼底带着浅淡无奈:“小小年纪,不好好踏实做事,整日只琢磨这些情爱依附的琐事,眼界未免太窄了。”

    自此往后,王府日子骤然归于安稳平和。霍青霜守着本分,日间精心打理陈平的一日三餐,尽心照料他的起居饮食;待到夜深人静,便静静端坐于他的院门外守夜值守,寸步不离,默默护他周全。这般平淡安稳的日子,一晃便是小半个月。

    这半月以来,王府风波平息,无争无扰,静谧得如一潭死水。可就在霍青霜渐渐习惯这份安稳之时,府中悄然生出了诸多细微变化,处处透着暗流涌动的迹象。宫外驻守戒备的黑骑骤然缩减半数,森严的守卫力度肉眼可见地减弱;府中伺候的下人也尽数更换一轮,人数与从前相差无几,却皆是生面孔,行事规矩、谈吐气度全然不同。

    而最让王府氛围活络起来、打破长久沉寂的变故,便是李大伴的归来。

    “殿下!!!”

    一道圆滚滚胖乎乎的身影,急匆匆从院外奔来,几乎是连滚带爬扑到陈平身前,“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胖乎乎的双臂死死扒住庐阳王的袍腿,瞬间泪崩嚎啕,哭声哽咽嘶哑:“殿下!老奴总算再次见到您了!可想死老奴了!嘤嘤嘤……”

    温热的涕泪尽数蹭在了干净的锦缎袍角上,换作往日性情乖戾、洁癖极强的庐阳王,定然早已动怒呵斥。可此刻,陈平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不仅没有半分恼意,眼底反倒骤然涌上真切的惊喜与暖意,眉眼间的沉郁一扫而空。

    “李大伴?”他微微俯身,语气带着难掩的欣喜,“你怎么会来此处?”

    李大伴抬手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鼻涕,胖脸涨得通红,激动得浑身微颤:“是天后开恩特准,遣老奴前来,继续贴身伺候殿下!”话音落,他又仰头望着清瘦憔悴了不少的少年,满心酸涩心疼,再度哽咽,“殿下,您受苦了!不过短短数日未见,您竟清瘦了这么多!定是府中下人伺候不周、敷衍了事,才让您受了这般委屈!”

    立于不远处静静旁观的霍青霜闻言默然,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微妙的无语。这番话明着是心疼主子、斥责下人,暗里句句都像是在指桑骂槐,暗讽她近日照料不周。

    府中上下皆知,李大伴自陈平两岁起便贴身服侍,陪他长大、伴他历经无数朝夕。论朝夕相伴的情谊,便是陈平的父皇母后相加,也未必能及得上他半分。这份深入骨髓的主仆情分,旁人分毫无法替代。也正因如此,李大伴是这世上最懂陈平、最得他信任亲近之人。

    此刻重逢,陈平眼底是全然不加掩饰的真切欢喜,连日隐忍蛰伏的疲惫与孤寂,尽数被这份熟稔的暖意抚平。他亲自俯身,伸手将跪地的李大伴缓缓扶起,面上强装出一副从容自持、一切安好的矜持模样,眼底的雀跃却藏无可藏。

    他定了定神,收敛心绪,沉声问道:“孤问你,如今朝中局势如何?”

    提及朝政,李大伴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神色微微黯淡,垂首低声回道:“天后登基之后,恩威并施、雷霆治国,先是肃清朝堂异己、处置了大批旧臣,又破格提拔一众心腹亲信,如今朝野臣服,百官俯首,世间再无人敢公然质疑天后权威。”

    陈平闻言神色平静,无半分诧异错愕。他自幼生长在皇权中心,早已看透母后的野心与手段。先父在位之时,母后便暗中培植势力、布局朝堂,诸多军政要务早已越过君王,由她一手把持,如今登顶掌权,不过是水到渠成罢了。

    “殿下切莫颓丧消沉。”李大伴见状,连忙放轻语声,小心翼翼宽慰道,“老奴瞧着,天后心底终究是念着您的。此番您遭人暗算身陷险境,天后得知消息后龙颜大怒,震怒不已,严惩了一众相关人员。”

    陈平垂眸不语,唇角紧紧抿起,眉宇间凝着八分倔强、三分落寞,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怨怼还是寒凉。

    李大伴深知少年心思,又柔声劝诫:“如今天后权柄滔天、势压朝野,殿下唯有沉下心隐忍蛰伏、韬光养晦。纵使权位再盛之人,也终有年迈势衰之时,来日局势必有转机。殿下现下万万不可意气用事,保全自身、静待时机,才是上上之策。”

    陈平知晓他字字句句皆是真心为自己着想,是实打实的忠心劝谏,遂只闷闷地轻哼一声,不再多言。

    主仆二人凑近身子,低声絮絮交谈许久,言语细碎繁杂。霍青霜耳力过人,字字句句尽数入耳,听得一清二楚。诸多话语之中,唯独李大伴提及的前庐阳王妃凤锦,让她悄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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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了几分留意。

    “如今凤锦已被封为栖霞郡主,深得天后器重信赖,风头极盛。”李大伴谈及此人,眼底瞬间翻涌着浓浓的厌恶与不齿,忍不住低声嘀咕,“老奴早就瞧出她心性不正、野心勃勃!早知如此,当初说什么也不该让她入府为妃,倒不如当初选初晨姑娘,好歹心性纯良、安稳踏实。”

    “你闭嘴!休要胡说八道!”

    方才还沉静听劝的陈平,瞬间如同被踩中痛处、炸了毛的猫,周身气息骤然变冷,眉眼凌厉,猛然回头,下意识瞥了一眼不远处默然伫立的霍青霜,神色慌乱又别扭。

    霍青霜敏锐捕捉到他突如其来的失态与反常,微微歪首,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疑惑,全然不解他为何骤然动怒。

    一旁的李大伴更是满心茫然诧异。他伺候陈平二十余年,对他的喜怒哀乐、心思软肋了如指掌,少年哪怕分毫情绪波动,他都能精准洞悉。可今日,他全然摸不透自家主子莫名炸毛、刻意避讳的缘由。

    愣怔片刻,李大伴终于将目光落在霍青霜身上,试探着轻声询问:“殿下,不知这位姑娘是?”

    陈平立刻敛去所有失态,面色一板,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郑重,坦然开口:“此人姓霍,山野出身。孤与她已有肌肤之亲,算得上……是孤的女人。”

    霍青霜闻言眉峰微微一挑,神色淡然,未置一词。而李大伴的反应却格外鲜活有趣,精彩至极。他先是骤然瞪大双眼,满脸震惊错愕,随即眼底涌上浓浓的心疼与酸涩,最后竟直接红了眼眶,落下泪来,哽咽叹道:“殿下……这段日子,您真是、真是太苦了!!!”

    那神情姿态,直白又真切,潜台词再明显不过:殿下落魄至此,竟连这般朴素无华、土里土气的山野女子都只能接纳,当真受尽了委屈。

    旁人隐晦轻视,陈平却听得一清二楚。他出乎意料地当众维护霍青霜,语气冷肃不容置喙:“不许对她无礼。往后你待她,需如同待孤一般恭敬敬重,不得有半分怠慢轻视。”

    李大伴瞬间瞳孔微震,心底掀起惊涛骇浪,满脸难以置信。殿下素来眼高于顶,见惯了名门贵女、绝色佳人,何时这般纵容、维护过一个出身卑微、貌不惊人的山野女子?难不成殿下如今的喜好,竟变得这般出人意料?

    他心底万般不解、百般惋惜,却半分不敢表露,连忙收敛神色,连连对着霍青霜躬身行礼,恭顺应答:“老奴明白!老奴谨记殿下吩咐!”

    霍青霜静静立在原地,神色平静无波,心底只剩一阵无言的微妙无奈。

    李大伴的归来,彻底扫去了陈平多日以来的郁结孤寂,让少年心境豁然开朗、欢喜不少。与此同时,霍青霜也终于卸下了下厨做饭的琐事,不必再日日亲手烹煮家常菜伺候众人起居。

    安稳日子又悠悠过了数日,迎来了霍青霜为顾姝儿最后一次祛毒的日子。

    暖日透过窗棂洒落榻前,暖意融融。霍青霜缓缓收回抵在顾姝儿心口的掌心,散尽最后一缕驱毒真气,轻声询问:“此刻身子感觉如何?可还有不适之处?”

    顾姝儿微微抬手,轻柔拢了拢胸前衣襟,眉眼含着浅淡羞涩与温和,垂眸轻声回道:“周身通透轻快,已然没有半分不适了。青霜姐,此番真是辛苦你了。”

    “不必谢我。”霍青霜浅浅一笑,目光转向一旁端着药碗静静伫立的女子,“这段时日,李侧妃也帮了不少忙,功不可没。”

    李禾闻言温柔浅笑,眉眼温婉动人:“顾姐姐不必客气,青霜姑娘费心费力救你性命,我不过是搭手煎药熬汤、做些琐碎杂活罢了。如今你身上余毒尽数肃清,往后安心休养,定然身体康健、岁岁无忧。”

    顾姝儿眼底泛起一层浅浅水光,满心感念,语气真挚恳切:“此番若非你二人倾力相助、不离不弃,我定然早已毒发身亡,这份救命恩情,我此生永世难忘。”

    风波彻底落幕,王府再度归于一片宁静祥和。只是悄然之间,府中人事关系早已悄然更迭。霍青霜渐渐与顾姝儿、李禾愈发熟稔亲近。往日里清冷孤傲、待人疏离淡漠的顾姝儿,唯独在霍青霜面前,卸下了所有防备与冷硬,变得温柔体贴、温顺柔软,如同归巢的雀鸟一般,满心信赖、事事依赖。

    可这份温情和睦的景象,落在旁人眼中,却成了刺眼的祸患。

    偏院幽深的廊下,一道阴冷怨毒的低语悄然响起,带着满心不甘与嫉恨:“我还真是小瞧了那贱人,没想到她这般城府深沉、手段了得,短短时日便彻底登堂入室、站稳脚跟。若是再给她几分时日肆意发展,岂不是要一步步爬到顶峰,坐上庐阳王妃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