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冷声道：“他死不死，不由你定。”</p>
“错了。”程元振看着她，“这世上许多人的死活，都由说话的人定。”</p>
沈韫抬眼。</p>
程元振语气平稳，像在讲一件寻常事。</p>
“郭从简若说，他当年只是依令行事，旧符取出后交给蒋孚，后来去向不明。那他就是一个老吏。”</p>
“若他说，旧符是我让人取的，又经赵明则门下亲吏转入邓州仓。那他就是活口。”</p>
“若他说，沈昭早知旧符有异，却按下不报，甚至借此整肃粮道。那他就是证人。”</p>
程元振微微一笑。</p>
“县君，一个人到底是什么，从来不看他活着还是死了。看的是别人要他说什么。”</p>
沈韫的眼神冷了下来。</p>
“所以国公今日来，是要告诉我，你准备让郭从简说什么？”</p>
程元振笑了笑。</p>
“我今日来，是想给县君一条路。”</p>
沈韫道：“我不走你给的路。”</p>
“话别说得太早。”程元振把那张写着郭从简名字的小纸推到她面前，“郭从简若活着入京，旧符案便不只是我的事，也会是沈昭的事。圣人会问，永安七年邓州仓旧账有异，沈昭究竟知不知道？若知道，为何不报？若不知道，为何还写信让薛南阳先查，不可遽闻长安？”</p>
沈韫没有说话。</p>
程元振继续道：“县君，沈昭并非全然无过。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p>
沈韫道：“他有过，不等于该死。”</p>
“可圣人要看的，未必是该不该死。”程元振轻声道，“圣人要看的是，沈昭当年有没有瞒他。”</p>
禅房里安静了一瞬。</p>
那句话像针，细，却深。</p>
程元振看着她：“县君现在若去求魏王，魏王会救他。可魏王府的人一动，我便知道你们哪条路接人。你若去求高成，高成也会救。可御前的人一动，圣人便知道你怕郭从简死。你若什么都不做，郭从简可能明日就变成一具尸首。尸首不会说话，但尸首身上可以搜出很多东西。”</p>
沈韫道：“比如？”</p>
“比如一封悔书。”程元振道，“他说自己当年奉沈昭密令，取旧符，调护漕。后来良心不安，遁入白马寺。如今旧案重翻，畏罪自尽。”</p>
沈韫眼底终于掠过杀意。</p>
程元振看着她，像看见了想看的东西：“县君，你看，活人难办，死人反而好用。”</p>
沈韫慢慢站起身。</p>
程元振没有拦她：“县君不问问，他现在到底在哪里？”</p>
沈韫低头看他：“你不知道。”</p>
程元振笑容微微一顿。</p>
沈韫道：“你若知道，不会说这么多。”</p>
雨声敲在窗纸上，程元振笑了。</p>
“县君很会猜。”</p>
“国公也很会骗。”</p>
“那你信不信呢？”</p>
沈韫没有回答。</p>
程元振慢慢道：“你不敢不信。”</p>
这句话落下，禅房里的香气似乎更浓了些。</p>
沈韫看了他片刻，忽然拿起案上那张写着郭从简名字的纸，放到烛火上。</p>
纸角卷起，火苗舔上去。</p>
郭从简三个字，很快焦黑，塌成一小片灰。</p>
程元振看着那片灰。</p>
沈韫道：“你若真拿住他，今日就不会坐在这里。”</p>
她转身往外走。</p>
手刚搭上门，程元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韫。”</p>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p>
沈韫停住，却没有回头。</p>
程元振道：“我若真拿住郭从简，你想要他活着进长安，也不是不可以。”</p>
沈韫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一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