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东道进奏院的灯亮到二更。</p>
雨还没有停。</p>
檐下水声连成细线,打在青砖上,一声一声,像有人在暗处敲着更鼓。</p>
殷亮从听雨楼回来时,衣袍下摆全湿了。他没有先去换衣,径直进了东侧书房。</p>
沈韫还坐在案前。</p>
殷亮叉手行礼:“沈大人。”</p>
沈韫抬眼:“裴蘅怎么说?”</p>
“裴世子说,洛阳来的酒车、香料车、商旅,他都会让人查。尤其是白马寺附近出入的香火账、行脚僧、客栈酒账,他明日一早便放人去问。”</p>
沈韫点头:“还有呢?”</p>
“他说,程元振若真拿住郭从简,今夜长安城里不会这么安静。”</p>
沈韫道:“魏王府那边呢?”</p>
殷亮道:“按沈大人的吩咐,先递消息给韦二娘子,由她的人转入魏王府。路上有人跟了一段,到安兴坊口便不见了。”</p>
“谁的人?”</p>
“看不出来。”殷亮道,“两个人,一高一矮,穿卖炭人的短褐。可他们鞋底干净,不像今日走过泥路。”</p>
沈韫道:“记下。”</p>
殷亮犹豫片刻,又问:“沈大人,若程元振是在诈我们,那我们现在把裴世子那条线放出去,会不会反而暴露?”</p>
“就是要暴露。”</p>
殷亮一怔。</p>
沈韫把白檀木牌翻过来,指尖压在“净业寺”三个小字上。</p>
“程元振想知道我会往哪里救郭从简。那就让他知道。”</p>
殷亮低声道:“让他看见裴世子这条路?”</p>
“嗯。”</p>
“那真正的路呢?”</p>
沈韫没有立刻答。</p>
窗外雨声更密了一瞬。</p>
她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宋伯的声音。</p>
“沈大人,魏王府来人。”</p>
殷亮猛地抬头。</p>
沈韫眼神微动:“谁?”</p>
宋伯在门外道:“宋微姑娘。”</p>
宋微披着一件深色斗篷,发间还带着雨气。入门后没有坐,只从袖中取出一封窄笺:“殿下命我亲自送来。”</p>
沈韫接过。</p>
笺上只有一行字。</p>
郭从简已离白马寺,刘尚书处。</p>
屋中一静。</p>
殷亮先看向沈韫,又看向那封短笺。</p>
沈韫把那一行字看了很久。</p>
随后,她抬眼看向宋微:“圣人知道吗?”</p>
宋微沉默片刻。</p>
“知道。”</p>
沈韫将短笺慢慢折起。</p>
殷亮终于忍不住道:“既然圣人知道,为何不早些告诉沈大人?”</p>
宋微没有回答,只看向沈韫。</p>
沈韫替她答了:“因为圣人也想看我会不会动。”</p>
殷亮脸色微白。</p>
宋微低声道:“殿下也是刚得的消息。刘尚书的人没有立刻送郭从简入京,而是暂安置在洛阳城外一处旧转运院。郭从简年纪大了,受惊后病了一场,暂不能远行。刘尚书说,须先验明身份,再核旧供。”</p>
沈韫道:“这话也是说给圣人听的?”</p>
“是。”</p>
“圣人准了?”</p>
“准了。”</p>
前堂安静下来。</p>
殷亮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这屋里每个人都在说真话。</p>
可每一句真话,都只说给该听见的人听。</p>
程元振装作人在自己手里。</p>
魏王府装作才刚听说。</p>
圣人装作还在等查明。</p>
刘晏握着人,却不入京。</p>
而沈韫明明知道程元振诈她,还要装作被诈住。</p>
殷亮从前在襄阳校书,觉得文书最难。字错一笔,账差一贯,都要重新核。到了长安才知道,人心比账册难核多了。</p>
沈韫问:“殿下还说什么?”</p>
宋微道:“殿下说,程元振今日既约沈大人,便是急了。沈大人若愿,可顺着这条线再放一步。”</p>
沈韫抬眼:“魏王殿下想让我继续装作不知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