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元振的帖子,是午后送到山南东道进奏院的。</p>
那人穿一身旧青袍,头上戴着竹笠,像是替城中寺观送香火账的小吏。门房宋伯拦下他时,他只从袖中取出一枚白檀木牌,低声说:“城南净业寺,十郎请沈大人一叙。”</p>
宋伯没有接牌。</p>
那人便把木牌放在门槛外,行了一礼,转身就走。</p>
殷亮追出去时,巷口已经没人了。只剩一阵细雨,打在坊墙边的青苔上。</p>
木牌送到沈韫案前时,她正在看赵明则别业送来的第三道回报。纸上墨迹未干,写得很急。</p>
赵明则病重,问话断续,暂未能成供。</p>
郭从简仍未找到。</p>
洛阳白马寺那边,刘晏的人已经去了。</p>
沈韫看完,把纸压在灯下。</p>
殷亮将木牌放在案上。</p>
“沈大人,宋伯说,那人手上没有香灰,鞋底却有泥。泥色偏白,像从城南过来的。”</p>
沈韫拿起木牌。</p>
白檀木已经旧了,边缘磨得温润。正面什么都没有,背面刻了一行极细的小字。</p>
净业寺,申正。</p>
她看了一眼,便放下:“十郎,好手段。”</p>
沈韫把赵明则那封回报折起来。</p>
“备车。”</p>
殷亮急道:“他若设伏……”</p>
沈韫抬眼。</p>
殷亮立刻停住。</p>
沈韫道:“他若想杀我,不必这么客气地请我。”</p>
殷亮低头:“是。”</p>
沈韫道,“不要走正门。你不用跟太近,带几个人守在寺外香铺。若我半个时辰不出来,就去魏王府。”</p>
殷亮一怔:“只去魏王府?”</p>
沈韫看着案上那枚木牌,停了片刻。</p>
“再派一人去听雨楼和谢宅。”</p>
殷亮明白了。</p>
夏雨一直未停。</p>
净业寺不大,夹在两处坊墙之间,香火冷清。寺门外有一棵老槐,春叶还未长密,雨水顺着枝梢落下来,滴在石阶上,声音很轻。</p>
寺僧像是早得了吩咐,没有多问,只将她引到后院一间禅房前。</p>
“施主,十郎在里面。”</p>
沈韫推门进去。</p>
禅房里燃着一炉沉香。</p>
程元振坐在窗下,面前一只小银风炉,炉上温着茶铛。旁边放着茶碾、茶罗和一只白瓷盏,茶末细得如灰,被银匙轻轻拨平。</p>
他身上披着青灰色外袍。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他的脸照得更白,看起来像一个病中避雨的贵人。</p>
沈韫远远地看着他,只觉得有些恶寒。</p>
他身上没有少年人的热气,也没有中年男人的沉重。像被宫墙抽干了某一部分,又被权势细细养着,留下来的皮相便格外干净,干净得近乎不祥。</p>
茶铛里的水声极轻。</p>
程元振低头候汤,指尖执着银匙,那一套动作极雅,像在宫中伺候贵人伺候了许多年,连一盏茶该在什么时候起沫、什么时候收手,都刻进了骨头里。</p>
宫里这些内侍,最早学的未必是杀人。</p>
是奉茶,研墨,捧药,传话。</p>
是如何让贵人看着顺眼,听着舒心,觉得他们无害。</p>
程元振抬头看见沈韫,笑了一下。</p>
“县君果然来了。”</p>
沈韫没有行礼:“程国公倒是愈加信佛了。”</p>
程元振将银匙放下,垂眼看着盏中细沫:“人老了,总要找个清净地方坐一坐。”</p>
“净业寺不清净。”</p>
“哦?”</p>
沈韫看着他:“国公在的地方,都不清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