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蓁是被热醒的,像有人在她血管里点了把火。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卧槽?这不是她……大学宿舍吗!
她伸手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起身看了眼周围环境。
四人间,上床下桌,墙上贴着游戏海报,书架上塞满了专业书和泡面盒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她自己穿着印了卡通图案的睡衣,手里还捏着半包没吃完的薯片。
什么情况?
梦?
她掐了自己一把。
不疼。
蛙趣,这是穿越穿上瘾了?连时空回溯都出来了?
不……不对,是梦……
“蓁蓁!”宿舍门被推开,室友林晓晓探进头来,“你还睡呢?下午辩论赛决赛,陶言蹊他们队都开始热身了!”
陶言蹊?
叶蓁蓁怔了怔。
大四那年,校级辩论赛决赛前的中午。
她是反方四辩,陶言蹊是正方四辩,从初赛一路杠到决赛。
“知道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脆生生的,二十岁的清亮,“我换衣服就过去。”
林晓晓关上门。
叶蓁蓁下床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有点婴儿肥,扎着马尾,眼睛很亮。
那时候她看谁都不服,尤其是陶言蹊。
文学院那个陶言蹊,长得好看成绩好,辩论时引经据典滔滔不绝,每次都能把她这个理科生怼得哑口无言。
“这次我一定要赢。”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拉开衣柜挑了白衬衫和黑西裤,换衣服的时候瞥见书桌上摊着一本书,《史记》。
陶言蹊初赛引用过一段话,她当时没听懂,回去查了才知道出自《史记·货殖列传》。从那以后她就偷偷借了这本书,每天晚上啃几页,想着下次再遇到类似问题一定要怼回去。
幼稚。
但那时候的她就是这么幼稚。
叶蓁蓁拿起那本《史记》翻开。书页很旧,“范蠡经商”那一章,有人用铅笔做了批注:“经济规律古今同,然时势异也。”
字迹清隽,是陶言蹊的字。
她愣住了。
这本书是她从图书馆借的,为什么会有陶言蹊的批注?
继续翻。
“项羽本纪”那页:“刚愎自用,虽勇亦亡。今人当以此为鉴。”
“吕不韦列传”那页:“奇货可居,然投机终有尽时。”
整本书,密密麻麻全是陶言蹊的批注。
叶蓁蓁的手在抖。
她想起大学四年每次去图书馆,总能在历史区看见陶言蹊。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堆着厚厚的古籍。
她那时候以为他只是用功。
现在想想……
“咔哒——”
手里的《史记》突然褪色,书页像被水浸过一样模糊。
宿舍的景象在扭曲,桌椅床铺窗外的阳光,一切都在融化。
“等等……”叶蓁蓁想抓住什么,手指穿过了桌面。
天旋地转。
—— ——
陶言蹊在剧痛中恢复意识。
他发现自己坐在一间教室里。
不是他教书的中学礼,那间历史课教室。
倒像是……大学的阶梯教室?
望着原本能坐两百人,此刻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的屋子,陶言蹊有些恍惚,做梦了啊。
他转身望向身后,黑板上写着辩题:“历史研究应以理性数据为主/应以人文关怀为主”。
他是正方,主张人文关怀。
叶蓁蓁是反方。
陶言蹊沉声一笑,低头看了眼梦中的自己。
白衬衫,黑西裤,胸前别着“正方四辩”的牌子。手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捏了一沓资料,翻了两页,还真是辩论赛准备的那一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论点论据。
那这个时候,便是决赛前的准备时间。
他忽地和梦里的自己分成两个人。他看着自己走到窗边,推开窗静静看着窗外的梧桐树,郁郁葱葱,阳光也很好。
很神奇,在梦里,他能清楚的知道自己心底再想什么。
和比赛内容一点关系都没有,此刻的另一个他,心里很乱,堆满了那个叫叶蓁蓁的女孩儿。
那个理科生,那个天马行空愿意用数据模型分析历史的女生。
也是在初赛时被他怼得眼圈发红却咬牙坚持的对手。
他其实很欣赏她。
只是从来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陶言蹊?”
身后传来声音。
他转身,叶蓁蓁站在教室门口,一身正装,马尾扎得一丝不苟,眼睛很亮。
“有事?”他听着自己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足够冷淡。
“我想跟你确认几个数据。”叶蓁蓁走进来把手里的笔记本摊在桌上,“你上次引用的《史记·平准书》那段,关于汉武帝时期粮价波动的数字,我重新核算了一下,觉得有误差。”
陶言蹊走过去低头看她的笔记本。纸上紧凑却又工整地写满了公式和图表,核心结论很清楚:他引用的数据确实有误,误差率大概在15%左右。
“你怎么算的?”
“用经济模型反推。”叶蓁蓁指着其中一个公式,“假设当时的货币流通速度是X,粮食产量波动系数是Y,再考虑战乱和灾荒的影响因子Z……”
她说得很投入,眼睛盯着数据,手指在纸上点点画画。
陶言蹊没听进去。
他在看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见。她的睫毛很长,说话时会微微颤动。嘴唇抿得很紧,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陶言蹊?”叶蓁蓁抬起头,“你在听吗?”
“在听。”陶言蹊移开视线,“你的模型很有意思。”
“不只是有意思。”叶蓁蓁认真地说,“数据不会骗人。历史研究如果只靠感性解读,很容易陷入主观臆断。”
这话陶言蹊后来在决赛上听她说过。
但此刻在这个梦一样的场景里,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要否定人文关怀,她是在寻找一种更严谨的研究方法。而他也不是要否定理性数据,他只是怕冰冷的数字会淹没历史的温度。
他们都没错。
“叶蓁蓁。”他忽然说。
“嗯?”
“你为什么选这个辩题?”
叶蓁蓁愣了一下:“因为……我想赢你。”
“还有呢?”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我想让你看看,理科生也能读懂历史。”
陶言蹊笑了:“你早就读懂了。”
“什么?”
“我说,”他看着她,“你早就读懂了。不然你不会去看《史记》,不会去查那些晦涩的史料,不会为了一个数据误差花三天时间核算。”
叶蓁蓁愣住了,脸慢慢红了:“你……你怎么知道我看《史记》?”
“因为……因为我总在图书馆看见你。”陶言蹊说,“历史区靠窗的第三个座位,你每周二和周四下午都会去,每次都借那本最旧的《史记》。”
“那你……”
“我有时候会故意坐在你对面的位置。”梦里的陶言蹊突然坦白,“看你皱着眉头翻书的样子,挺可爱的。”
空气突然安静。
阳光在两人之间流淌,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陶言蹊,”叶蓁蓁低下头,声音很轻,“其实我……”
话没说完。
教室开始震动。
黑板上的字迹模糊,桌椅融化,窗外的校园像被水洗过一样褪色。
“等等!”陶言蹊想抓住她的手,手指穿过了她的身体。
天旋地转。
—— ——
叶蓁蓁在山洞里醒来。
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一点余烬。
晨光从洞口漏进来,照在陶言蹊脸上,他还没醒,眉头紧皱,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也浑身是汗。
刚才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像是真的发生过。
脑子里闪过梦里的画面,他说“你挺可爱的”,他说“我故意坐在你对面的位置”。
真的有些不现实,因为……现实中他没有说过那些话。
况且,大学时候他真的注意过她?
叶蓁蓁收敛心神,伸手探他的额头,手指刚碰到皮肤,陶言蹊猛地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愣住了。
“你……”叶蓁蓁收回手,脸上神情有些不自在,“也做噩梦了?”
“算是吧。”陶言蹊坐起来揉太阳穴,“梦到大学时候了。”
叶蓁蓁心脏一跳:“那你梦到什么了?”
“梦到辩论赛。”陶言蹊看了她一眼,见额头上也都是汗,反问了句,“那你呢?”
“我也梦到的是大学。”叶蓁蓁别开视线,眼珠子转了转,“梦到我在图书馆看《史记》呢,很久的一本书,你看过那本书么?”
两人相视一眼,在彼此眼底都看到了试探,却又同一时间选了沉默。
山洞里这会更安静了,甚至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陶言蹊才淡淡开了口:“那本《史记》其实是我的。”
“图书馆最旧的那本,是我捐的。大一买的,看了四年,写满了批注。想着反正毕业离校了也带不走,就提前捐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看的是你的书?”
“嗯。每次你去借系统都有记录。”陶言蹊笑了笑,继续道,“我可是在图书馆兼职管理员助理,能查到。”
叶蓁蓁说不出话。
梦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陶言蹊坐在对面座位的样子,他说“你挺可爱的”。
“那你……”她喉咙发干,“为什么从来没说过?”
“说什么?”陶言蹊反问,“说‘嘿叶蓁蓁,你看的那本书是我的,批注也是我写的,惊不惊喜’?”
叶蓁蓁张了张嘴,没出声。
“而且,”陶言蹊顿了顿,眸底也有些苦恼,“感觉那时候我们的关系,也谈不上有多么好。”
至少没有梦里那么太平。
叶蓁蓁跟着点头,陶言蹊说的还是客气了,何止不太好。
辩论赛之后,简直就是水火不容。
每次在校园里碰见,要么假装没看见,要么互相瞪一眼。
后面还在辩论赛遇到过几回,也都是针尖对麦芒,恨不得把对方怼到地缝里。
可是谁会想到,这两个人一个偷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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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对方提及过多的书,一个偷偷看正在看自己标注过那本书的人。
“真傻。”
“什么?”
“我说我们真傻。”叶蓁蓁抬起头看着他,“如果那时候能好好说话……”
“现在也不晚。”陶言蹊下意识打断她的话,旋即也是一怔。他在急什么……
晨光越来越亮,山洞里的阴影一点一点退去。
“陶言蹊,”叶蓁蓁想到梦里的对话,忽然问他,“你大学时候真的觉得我可爱?”
陶言蹊的脸微微红了:“嗯。虽然你总板着脸、你辩论像只炸毛的猫、你走路老低着头、急眼了脏话张口就来……”他顿了一下,朝她咧着嘴了,“但就是很可爱。”
“图书馆对面座位……真的是你故意坐的?”
“嗯。每周二和周四,我都提前去占座。”
“那你挺闲啊。”
“倒也不是很闲,”陶言蹊看着她的眼睛,朝她走近了一步,“就是想离你近一点。”
叶蓁蓁眨了眨眼,眼前的人开始和记忆里的陶言蹊、甚至毒不言渐渐重叠。
游戏里的毒不言总是主动找她打本,每天耐着性子教她操作。也会在她失误的时候,第一个力挺她:“没事儿~师父在。”
她那时候,只是以为她师父是个话痨来的。
“所以你收我为徒,也不是偶然?”
陶言蹊无奈叹了声:“剑三那么多五毒玩家,我为什么偏偏收你?因为你操作稀烂?因为你ID好听?”他顿了顿,伸手戳她额头一下,“都不是啊,我的亲传大弟子。因为那是你。”
因为那是叶蓁蓁。
那个在大学里让他又欣赏又无奈、又想接近又不知道该怎么接近的女生。
所以当他在游戏里看见“曲蓁蓁”这个ID后,就加了好友,一来二去聊到三次的事情多了,便也能确认她就是叶蓁蓁。
加上那个时候,她玩的新号是五毒成女,就那套又笨拙又倔强的操作,实在与那位“电竞女主播”搭不上边儿,所以稍微熟悉了之后,他毫不犹豫发出了收徒邀请。
“徒弟,”他说,“我可能早就喜欢你了。”
叶蓁蓁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疯狂跳动:“陶……陶言蹊,我……”
话没说完。
山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同时警觉,起身握紧武器。但进来的不是敌人,是艾黎长老。
“圣女!”老头儿气喘吁吁,脸色惨白,“出事了!乌蒙贵提前行动了!他的人正在攻打圣坛外围!”
叶蓁蓁脸色一变:“现在什么时辰?”
“卯时三刻!”艾黎说,“比原计划提前了两个时辰!圣坛守卫已经启动了外围蛊阵,但撑不了太久!”
叶蓁蓁和陶言蹊对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句话: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你还能撑多久?”陶言蹊问她。
叶蓁蓁扫了一眼系统面板,飞快报数:“圣灵蛊共鸣度55%,世界排斥度18%,净化阵法还差最后一块碎片。”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陶言蹊脸上,“你那边呢?”
“乌蒙贵的本命蛊血在我手里。”陶言蹊从怀里摸出那个玉瓶晃了一下,又收回去了,“第二块碎片在他密室里,我还没拿到。”
“所以核心问题没变。”叶蓁蓁说,“拿到第三块碎片,启动阵法,封印毒神。”
陶言蹊点头:“那我先回去。乌蒙贵让我打头阵,我能找机会。”他看了一眼艾黎,“你们守圣坛能拖多久?”
艾黎愣了一下,又看向叶蓁蓁。叶蓁蓁快速算了一下,开口:“按外围蛊阵的强度,加上内层三十六处陷阱,保守估计能撑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陶言蹊重复了一遍,脑子里已经在过路线,“够了。拿到碎片之后我去封印之地汇合。”
“怎么汇合?”
“毒神封印之地只有一条路。”陶言蹊说,“正门进不去,但侧翼有条密道——乌索的记忆里有。”
叶蓁蓁盯着他看了两秒:“你确定?”
“不确定。”陶言蹊很诚实,“但没别的选择了。”
艾黎在一旁急得跺脚:“圣女!再不走外围蛊阵真的要破了!”
叶蓁蓁深吸一口气。她看了一眼陶言蹊:“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之内你拿不到碎片,我就用现有四块强行启动阵法。”
“成功率呢?”
“33%。”叶蓁蓁说,“比0%强。”
陶言蹊笑了一声:“行。那我尽量不让你用到33%的那个方案。”
“陶言蹊。”
“嗯?”
“你别死了。”
陶言蹊看着她,点了下头。“你也是。”
他转身往洞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偏头丢下一句话:“如果两个时辰后我没消息,你就按你的33%来——不用等了。”
说完他大步跨出洞口,身影消失在晨雾里。叶蓁蓁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然后转向艾黎:“走,回圣坛。”
“是!”艾黎拔腿就要往外冲,被叶蓁蓁一把拽住。
“跑反了,那边才是圣坛。”
“……哦。”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晨光。山洞里彻底安静下来,地上还剩一碗打翻的热汤和一堆熄灭的余烬。
而此刻距离总攻真正打响,还剩两个半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