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言蹊是被疼醒的。
叶蓁蓁缝的那几针手艺不错,伤口已经结痂,只余下隐隐的钝痛。是噬心蛊在发作,那种万蚁噬心的感觉从心脏开始,顺着血管往外爬,一寸一寸啃咬。
他蜷缩在山洞角落里,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试图用这种疼痛分散注意力。但没用。
蛊毒的痛是另一码事,钝刀子刮骨头,刮到你恨不得把自己劈开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系统提示:噬心蛊发作(中度)】
【同化度:42%(上涨2%)】
【建议:立即服用解药或寻找替代压制手段】
解药在乌蒙贵手里。他拿不到。
替代压制手段……脑子里闪过叶蓁蓁的脸。圣灵蛊的力量可以暂时压制蛊毒,但代价是她的净化任务成功率下降。他不能找她,也不该找她。
“唔……”他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涔涔。
脑子里又开始涌进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
乌索十五岁那年,独立执行任务。
目标是五毒教一个年轻的女弟子,因为偷偷给中原的恋人写信,被乌蒙贵定为“叛徒”。
乌索埋伏在她常去的药圃。
女弟子来了,哼着歌,手里提着竹篮。她没发现藏在灌木后的乌索,蹲下身开始采药,嘴里还念叨着:“这个给阿娘治咳嗽,这个给阿弟敷伤口……”
乌索握着淬毒的匕首,手心全是汗。他认识这个女弟子。
半年前他练功受伤,是她悄悄给他塞过一瓶伤药,说:“乌索师兄,要小心呀。”
现在,他要杀她。
女弟子采完药,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土。
转身的瞬间,她看见了乌索。
“乌索?”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也来采药吗?我这里有刚挖的……”
话没说完,匕首刺进了她的胸口。
女弟子睁大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困惑和不解。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软软倒了下去。血染红了药圃的泥土。
乌索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匕首上的血,浑身发抖。
然后他听见乌蒙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做得很好。记住,感情是弱点,怜悯是毒药。你是我最得意的作品,不能有这些脏东西。”
乌索转身跪下:“是,义父。”
乌蒙贵满意地拍拍他的头,递给他一颗糖:“赏你的。”
糖很甜。
但乌索尝出了血的味道。
—— ——
“不……”陶言蹊喃喃自语,“我不是乌索……我不是……”
但记忆太真实了。
匕首刺入皮肉的手感,血溅到脸上的温度,女弟子临死前的眼神。
一切都像他亲身经历过。
同化。
噬心蛊在加速这个过程。
陶言蹊感觉自己正在被撕成两半。哪一半才是真的?
他不知道。
“陶言蹊?”
山洞外传来叶蓁蓁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陶言蹊猛地抬头,眼睛充血,死死盯着洞口。
叶蓁蓁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她刚从附近的山泉打了水,采了些草药,熬了碗简单的药汤。火光下,她的脸被热气熏得有些模糊。
“你醒了?”她走过来,“我刚熬了……”
话音戛然而止。
陶言蹊突然动了。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猛地扑过来,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狠狠按在洞壁上。
“呃……”叶蓁蓁手里的碗摔在地上,热汤四溅。她挣扎,但陶言蹊的力气大得惊人,手指像铁钳一样收紧。
“陶……言蹊……”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是我……”
陶言蹊没反应。他的眼神是空的,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混沌的杀意。
那不是陶言蹊的眼神,那是乌索,那个在杀戮中迷失了自我的乌索。
“叛徒……”他嘶哑地说,声音不像他自己的,“都得死……”
叶蓁蓁的心脏狂跳。
蛊毒发作加上同化侵蚀,让他完全失去了理智。她不能硬来,硬来只会刺激他下杀手。她停止挣扎,尽量放松身体,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威胁。
“乌索。”她轻轻地说,“是我呀……你看清楚……”
陶言蹊的手松了一瞬:“你……”他眼神晃动,“采药的……师妹?”
“嗯。”叶蓁蓁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来给你送药……你看,药撒了……”
她朝地上偏了一下头。陶言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在他分神的瞬间,叶蓁蓁动了,抬手轻轻按在他心口。
圣灵蛊的力量,顺着指尖渡了过去。
温和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力量,流入他被蛊毒侵蚀的心脉。
陶言蹊身体一震,眼神渐渐清明。他低头,看着自己掐在叶蓁蓁脖子上的手,又看看她苍白的脸,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
“我……我干了什么……”他踉跄后退,撞在洞壁上,脸色惨白。
叶蓁蓁捂着脖子咳嗽,脖子上已经留下一圈青紫的指痕:“没事……”她哑着嗓子说,“你刚才……蛊毒发作了。”
陶言蹊看着她脖子上的伤,又看看自己颤抖的手,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徒弟,你看……”
叶蓁蓁没说话。
“我差点杀了你。”陶言蹊的声音在抖,“如果不是你反应快,我现在手上已经又多了一条人命,你的命。”
“你没有。”叶蓁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停手了。”
“那是因为你骗了我!”陶言蹊低吼,“乌索的记忆骗了我!如果刚才站在这里的不是你,如果是别人,我可能已经……”
噬心蛊加上同化侵蚀,让他变成了一个定时炸弹。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不知道会伤到谁。
“这样不行。”陶言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叶蓁蓁,你得给我下个蛊。”
叶蓁蓁一愣:“什么?”
“弑师蛊。”陶言蹊说,语气平静得可怕,“五毒教有一种禁蛊,中了之后,一旦有弑师之念或行为,蛊虫就会立刻反噬,要了中蛊者的命。”
叶蓁蓁瞳孔一缩:“你疯了?”
“我没疯。”陶言蹊看着她,“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你也看到了,刚才我差点杀了你。如果下次我再失控,如果下次你来不及反应——”
“没有下次。”叶蓁蓁打断他,“我会盯着你,我会在你失控前就……”
“你怎么盯?”陶言蹊反问,“我们明天就要分开了。你跟艾黎他们守圣坛,我跟乌蒙贵去毒神封印之地。到时候,如果我在战场上失控,如果我把刀对准你,对准艾黎,对准任何一个五毒弟子——”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你得有个保险栓。”
叶蓁蓁盯着他,良久,问:“弑师蛊怎么下?”
“需要师父的一滴心头血,混合三种剧毒,炼制成蛊虫,种入徒弟心脉。”陶言蹊说,“一旦徒弟对师父起杀心或下杀手,蛊虫会瞬间啃穿他的心脉。”
“那我是师父还是徒弟?”叶蓁蓁问了个很实际的问题。
陶言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游戏里我是你师父,但这里……随便吧。蛊术只看血脉联系,你我用师徒羁绊当媒介,应该能成。”
“代价呢?”叶蓁蓁追问,“对你有什么影响?”
“除了刚才说的,没有其他影响。”陶言蹊回道,“只要我不杀你,蛊虫就永远沉睡。”
“那如果……你彻底变成乌索了呢?”叶蓁蓁盯着他的眼睛,“如果陶言蹊这个人消失了,只剩乌索,蛊虫还会生效吗?”
陶言蹊沉默了。
这是个好问题。
弑师蛊针对的是“陶言蹊”和“叶蓁蓁”之间的师徒关系。如果陶言蹊这个人格被乌索完全覆盖,蛊虫还认不认这个“师父”?
他不知道。
“至少是个保险。”他说,“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叶蓁蓁没说话,走到火堆旁,重新坐下,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光跳跃,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山洞里安静得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叶蓁蓁才开口:“我拒绝。”
陶言蹊抬头看她。
“为什么?这是最理智的选择。”
“因为我不相信蛊虫。我只相信人。”
“可我可能很快就不是‘人’了。”陶言蹊苦笑,还是劝解她,“我现在同化度42%,噬心蛊还在加速这个过程。也许明天,也许后天,我就彻底变成乌索了。”
“那就别变。”叶蓁蓁转过头看着他,“陶言蹊,你给我听着。你是陶言蹊,中学历史老师,喜欢在游戏里话痨,JJC打得很菜但总爱指挥,辩论赛上把我怼得哑口无言的那个陶言蹊。”
她一字一顿:“你不是乌索。”
陶言蹊怔住了。
“如果你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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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成乌索,如果你真的把刀对准我——”她顿了顿,眼神冰冷,“我会亲手杀了你。”
不是气话,不是威胁,只是陈述事实,哪怕是在游戏世界。
陶言蹊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才是你。那个倔得要死、从不服输的叶蓁蓁。”
“所以,”叶蓁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别想着给我托孤,别想着安排后事。我们要一起活下去,记得吗?”
她伸出手:“协议第五条,互不牺牲,互不留情,全力助对方完成任务。你要毁约吗?”
陶言蹊看着她伸出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握住:“不毁。师父说话算话。”
“那就好。”叶蓁蓁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个给你。”
“什么?”
“清心散升级版。我加了玉蟾涎和灵蛇蜕,效果比之前强三倍。但副作用也大,吃多了会上瘾,而且会透支体力。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陶言蹊接过瓷瓶,掂了掂,里面大概有十几颗:“你什么时候配的?”
“你睡觉的时候。我去附近采了药,用圣灵蛊的力量提纯了。放心,没消耗多少,就3%。”
陶言蹊握紧瓷瓶,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徒弟,谢谢。”
“别谢。”叶蓁蓁板着脸,“我是怕你死了没人帮我找碎片。”
陶言蹊笑了:“是是是,工具人要有工具人的自觉。”
气氛轻松了些。
叶蓁蓁重新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蛊经》残页,就着火光研究:“血炼蛊……圣女之血,五种毒兽精华……这玩意儿炼出来,真的能控制毒神?”
“理论上可以。”陶言蹊也凑过来看,“但代价很大。残页上说,血炼蛊会永久损耗圣女三成精血,一生只能用一次。”
“乌蒙贵想用这个控制毒神?可他又不是圣女。”
“他可能想抓你。或者他找到了别的替代品。”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个可能。
天一教。
那群黑袍人里,会不会有类似圣女的存在?
“明天得小心了。”叶蓁蓁脸色沉了沉,“乌蒙贵肯定有后手。”
“你也是。守圣坛不轻松,乌蒙贵可能会派一队人偷袭,牵制你们。”
“我知道。艾黎已经布置好了,圣坛周围埋了三十六处蛊阵,够他们喝一壶的。”
夜深了。
火堆渐渐熄灭。
两人靠着洞壁,谁也没睡。
明天就是总攻,是生死之战,也可能是永别之战。
“徒弟,”陶言蹊忽然开口,“如果明天我回不来……”
“没有如果。”叶蓁蓁打断他,“我们说好了。”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陶言蹊无奈地笑了:“你还是这么倔。”
“你也还是这么啰嗦。”叶蓁蓁回敬。
过了一会儿,叶蓁蓁小声说:“陶言蹊。”
“嗯?”
“大学那场辩论赛……其实我后来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历史确实不是冰冷的数字,那些故事、那些情感、那些选择,都是数据无法衡量的。”
陶言蹊侧过头看着她:“我也想了想,你的数据模型其实很有用。比如分析安史之乱的经济成因,比如推算三国时期的人口流动。理性和感性,本来就不该对立。”
叶蓁蓁笑了:“所以我们扯平了?”
“扯平了。四年了,终于。”
“嗯。”
月光静静流淌,山洞外传来虫鸣。
现在在这个小小的山洞里,时间像是停住了。
两个曾经的死对头,两个现在的同盟,在生死决战的前夜,达成了迟来四年的和解。
“陶言蹊。”。
“又怎么了?”
“如果我们赢了,如果我们真的能回去……我请你吃八顿火锅。”
陶言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的,别反悔。”
“不反悔。”
“那我要吃最辣的。”
“辣死你。”
两人都笑了。
至少这一刻,他们是活着的。
远处,五毒圣坛的灯火彻夜通明。
乌蒙贵站在烛龙殿的最高处,看着圣坛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明天,一切都将改变。”
毒神封印之地深处,也传来低沉的轰鸣。
黎明,快来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