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一只圆溜溜的小陶人,顺着楼梯叽里轱辘滚下来。
“啪”地拍在地毯上,滚了好几圈才爬起。
举着小短胳膊小短腿儿,扯嗓子喊:
“老板老板,梅梅醒了!!”
谢寰放下手中的记录簿子,抬眼往楼梯口望去,就看见梅梅裹着个薄外套,倚在栏杆上。
头发湿哒哒的还有些炸毛。
整个人看起来很软塌跟面条似的。
被两个小陶人一左一右搀扶着,脚下发飘,一步八晃地往下挪。
好不容易晃到沙发跟前,她“咚”地一屁股砸在俩人中间。
全身像拆了骨头一样瘫软,一点精气神儿都没有。
活脱脱一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模样,半条命都丢在了路上。
殷无声探了探她的额头,是出了汗,冰冰凉的。
“烧到是退了,看着……不咋精神。”
梅梅直勾勾盯着天花板,提起一口气,从嗓子眼儿挤出俩字。
“好饿……”
小陶人们不用吩咐,早就候好,三五成群地从厨房端来了十几种精致餐食,整整齐齐摆在茶几上。
“这是我做的。”“这是小陶四拌的。”“小陶六切的黄瓜丝!”
陶人们围着茶几七嘴八舌,介绍起自己的菜品,个个都想让病刚好点的梅梅多尝尝。
梅梅拿了一份蔬菜咸粥和一小盅肉沫鸡蛋羹放到自己跟前,其余稍微沾点油星的一概没动。
她捧着粥碗喝了两口,皱眉想了想,赶脚还少点什么。
“有黄桃罐头么……”她呆愣愣地看向一圈小陶人们。
刚说完,内堂的门被推开,幺鸡拎着个大塑料袋冲进来。
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飘了过来。
“来啦~黄桃罐头!老陶叔说了,你们北方人就得吃这个才能百病消!堪称仙品~”
梅梅立刻朝他竖起两个大拇指,表示大大滴赞同。
一口清凉甜润的黄桃罐头下肚,整个人活过来一大半,脑子也开始转了。
这几天发生的事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闪过。
想到邓老师,不自觉地把头低埋了一点,鼻尖发酸,赶紧挖了一大颗黄桃塞嘴里,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待视线挪到左边,余光瞥见沙发尽头,翘着二郎腿的大白馒头时,梅梅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谢哥正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地看着她喝粥。
梅梅脖子僵硬地往旁边儿偏了偏头,手一抖,勺子没拿稳摔进粥碗里。
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耸起肩膀就开始抽嗒……
“谢哥……”嘴里还含着半口黄桃,说起话来呜噜不清,眼泪啪嗒啪嗒往碗里掉。
“让我吃饱饭……再跟您走行嘛!……我不想做饿死鬼TOT。”
众人???
谢寰脑门拧成个结:“走去哪啊?!”
梅梅眨着泪汪汪的大眼睛,嗯?
“谢哥你不是来送我去死的么……我不是回光返照吗?”
“……”
谢寰额角抽搐:“看来还没好利索。”
说着伸出手去,想搭她手腕再探探脉。
结果还没碰到她,梅梅嗷一声哭得更大声了。
一个劲儿地往回缩,手舞足蹈半碗粥洒了一半在沙发垫上。
“别抓我啊谢哥……我还没写遗书!我还没毕业呢啊!……”
殷无声靠在沙发背里,抱着胳膊看得津津有味儿。
纯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甚至觉得以后这屋里有他俩在,日子指定热闹得不行。
“谢寰,你不会是寻回三魄时,顺手塞了什么脏东西进去吧?”
谢寰的眼神瞬间划过一道冷霜,扫过殷无声。
“你在质疑我的业务能力?”
梅梅鬼上身似的哭了半天,等心情稍微平复一点,鸟悄往老她板身边挪了挪。
用胳膊肘偷偷碰他,声音压得跟蚊子似的,还是不敢正眼瞧谢寰。
“老板……谢哥真的是阴差么?真不是来抓我的?”
殷老板努了努嘴,一副不关我事的模样。
“你自己问他咯~我对阴间玩意儿也不咋熟。”
梅梅瑟瑟缩缩对着谢寰咧了咧嘴,简直比哭还难看的笑。
清清嗓子,壮着胆子,把憋好久的话问了出口。
“谢哥……”
“说。”谢寰抬了抬眼。
“你是……黑的还是白的啊?”
谢寰:“?”
“我感觉你是那个白的,你还姓谢。”梅梅越说越认真。
“那你是不是舌头很长啊……能垂到胸口那种?”
遇见难回答的问题……
谢寰被问得无语,翻着白眼回了一句:
“舌头那么长,不觉得很丑吗?”
“呃……是挺丑。”梅梅煞有介事点点头。
“你长这么帅,耷拉个上吊的舌头确实影响颜值。”
殷无声名副其实捡笑话第一名。
终于没憋住笑出了声,最后干脆不管了,肩膀抖得像按了个震动。
梅梅挠挠头,还在脑子里使劲儿搜刮民俗学课上那点关于阴间的知识。
搜刮半天也没什么进展,索性接着问:
“谢哥,你一个阴差,咋还来我们店里打工呢?欠学费不让毕业?”
“……”
这都哪跟哪啊?
谢寰不得不怀疑,梅梅的魂魄里确实钻进什么脏东西……
忍无可忍,抬手在梅梅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脆生生。
“吃完了么?吃完滚回去睡觉。”
梅梅看着自己吃剩一半的鸡蛋羹,还不死心,往他跟前递了递。
“那你们阴差平时吃啥啊?鸡蛋羹吃吗?”
眼见这丫头吃饱喝足,气色也回来了,话多到实在接不住。
谢寰干脆换了副嘴脸,阴测测地往前探了探身。
“老子吃人,尤其是嘴碎的人,还得是准备读博的聪明女人!”
“嗝……”
一句话给梅梅噎得当场没电。
扭曲着五官挤出两滴眼泪,赶紧捂住嘴不敢再叭叭。
早知道这招好使,她开口就该唬她。
谢寰心满意足站起身,拍了拍裤腿,再没多逗留,转身钻进之前临时住的幺鸡的房间。
结果没到半分钟,房门“砰”地一声又被拉开。
谢寰黑着脸,双手插兜从幺鸡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周围气压都跟着扭曲。
梅梅脖子一缩,拎起她的黄桃罐头,灰溜溜地跑回了二楼。
小陶人们也很有眼色,立刻围上来收拾茶几上的残羹剩饭,轻手轻脚,生怕触到霉头。
只有殷无声没事人似的,窝在沙发里刷手机。
谢寰走过去,把背包往他身边一扔,火气难压。
“你的陶人不让我睡那屋,我睡哪。”
这时幺鸡和二饼各自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幺鸡叉着腰一脸委屈。
“老板我真不跟二饼挤了,他根本学不会睡觉,往那一杵还打呼噜,震得我脑仁子嗡嗡响!不行给他换个头吧……”
二饼立刻反驳:“你脚都不洗,臭得熏死人,还好意思嫌弃别人?”
“老板,谢哥的住处早都收拾好了,要不……”
殷无声冲他俩挥挥手,二人立马闭嘴,识趣地各自缩回去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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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门。
他恋恋不舍放下手机,屏幕里还播放着修驴蹄子的视频。
起身赤足踩在凉丝丝的瓷砖地面上,宽大的真丝衣袍下摆拖过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跟我来。”
谢寰跟着他,来到殷无声的房间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先闻见一股淡淡的老沉香味,温润沉敛。
沉香不带燥烈阳气,比较讨阴魂的喜欢,谢寰顿时觉得周身清明了不少。
“这不是你的房间么?”
谢寰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以后是你的了。”
“那你睡哪。”
“也睡这儿。”
谢寰:“?”
“开什么玩笑。”
他下意识望向二楼深不见底的走廊,那里还亮着灯,转身就要走。
“二楼有那么多空房间,随便找一间就可以啊。”
“二楼就梅梅一个姑娘家,你去不方便。”
“我还真能给她魂勾了不成?”
“太久不做人了吧?尊重女孩,人人有责。”
“啧……”
殷无声没管愿不愿意,揽过他的胳膊就往屋里带。
两个小臂碰到的瞬间,谢寰皱了皱眉,却没有挣开。
自己竟也奇怪,明明该对嫌疑犯保持距离,却并不反感他的触碰。
踏进房间,他才觉出这里的气场确实与别处不同。
像个隐藏了多年的老巢,他的秘密,他的过往尽在其中。
房间内部宽敞,陈设却不多。
一张看似很大的双人床摆在中间,反倒显得孤零零的。
迎面是一整面墙的老式明窗,复古的木框,镶嵌着零星的彩色玻璃。
暗色的窗帘下有细白纱帘做底衬。
夜里看不出名堂,想来白天阳光照进来,该是满地细碎的彩光。
倒是个有品位的邪修,谢寰心里默默想。
窗边摆着一张旧木桌,和整个房间的雅致色调格格不入。
桌腿掉了漆,桌面还有大面积烧焦的痕迹,坑坑洼洼的。
但看得出殷无声很爱惜,烧痕虽然没补,却覆盖了一层透明的漆面,让桌面平整的同时又干净整洁。
桌面上没有一样东西时乱放的,都井然有序。
对面靠墙是一整排顶天立地的格子柜。
每个格子都摆放了一件旧东西,风格杂得很。
有旧玉佩、旧铜钱,还有很多叫不上名字的老物件。
谢寰简单扫了一眼,能隐约分辨这些物件散发的气息,代表着来自不同的时代。
大多没有墓土的土气,看起来也咋不值钱。
倒像是被人常年放在这里,陪着过了很多年。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正中间的一格,格子里立着一只老式钢笔。
笔身有些脱漆,笔帽上一圈深浅不一的牙印。
东西不算贵重,却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想必也是殷无声十分珍视的物件。
“这支笔……”
殷无声倚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出神。
视线越过谢寰落到那支钢笔上时,他陪着这个人走过一次又一次的轮回,第一次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好像那支钢笔也等了这么多年,在这一刻终于等到了他的主人,与谢寰的身影重合。
有些奇妙。
“故友的遗物。”他轻声说。
谢寰伸出的手顿了顿,又收了回来。
他没回头,却在身后人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压得很深的悲伤。
“你好像,送走了很多人。”
殷无声没有回应。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垂着眸,眼眶悄悄红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