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穿过幽静内堂,梅梅的房间在二楼。
旋转楼梯蜿蜒向上,恰逢天光正好,细碎的阳光铺洒在阶梯上,明亮温暖。
谢寰只觉刺眼,即便穿着皮偶,也下意识侧身绕着光走。
看得出殷无声待梅梅还是很好的。
二楼的房间不多,只有梅梅一个人在住,很是清净。
房间宽敞通透,干净明亮,一整面落地窗,正迎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树丛。
带着草植清香的微风穿过轻薄的纱帘徐徐吹入,满屋顿感蓬勃的生机。
可躺在床上的梅梅,正在逐渐流失这份生机。
与这间暖融融的屋子格格不入。
高烧反反复复不知折腾了多少次,梅梅小小的身板蜷缩在被褥里,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乌黑的长发被冷汗反复侵透,湿漉漉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看着格外孱弱可怜。
谢寰走到床边站定,垂眸审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妙也渐渐凝重起来。
“她这样有几日了?”
“差不多三日是有的。”二饼连忙上前回话,语气焦急,“清醒的时候很少,大部分时间在昏睡。”
一旁的幺鸡赶紧补充细节,生怕漏了半点情况耽误治疗:
“每天只能勉强喂进去几口粥,多一点就会全吐出来,也送过医院,打针吃药全都过了,只能暂时退烧,没过多一会儿就反复,完全治标不治本。”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这三天的情况说得清清楚楚,满脸忧心。
幺鸡探出头又问:
“谢哥……会看病?我记得您是学兽医……的吧。”
谢寰:???咳咳咳
“兽医也是医!你别管!”
谢寰转头没好气儿地斜眼瞪着殷无声,无语至极。
“煞气侵体过重,硬挤丢了三魄。你这一身五花八门的稀奇本事,偏偏关键时候掉链子,就半点儿没帮上她?”
殷无声无奈地深深吸了口气,扶着后脑勺,一脸头疼又憋屈的模样,坦然摆烂。
“这事儿,对我来说还真有点超纲……”
话音落下,谢寰不再跟他废话,直接从被窝里掏出梅梅的手,捏在她的几个指关节上。
指尖运力探查她的脉象气息
“我再晚来会儿,她就可以跟我回地府报道了。”谢寰语气淡淡的,却掩盖不住十足的严重性
殷无声收敛嬉皮:“……这么严重?”
谢寰示意房间里只留一人守着即可,又让二饼取来自己的背包。
他从包掏出一盏老旧斑驳的铜油灯。
灯盏里空空如也,没有灯芯,也没有火油。
可下一秒,谢寰掌心轻轻在灯面拂过,一豆青碧色的烛火倏地燃起。
火苗轻轻跳跃,起落与梅梅的呼吸同频,稍显急促。
“这是长明灯,留一人看着灯火不灭。入夜后我去寻回她失散的三魄,魄归位,人自然就好了。”
“就这么简单?”
殷无声看着谢寰沉稳认真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玩,忍不住继续胡说八道。
“那我之前又是开坛作法,又跳大神的算什么……”
谢寰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轻飘飘甩给他一句。
“算你蠢。”
……
后半夜,谢寰一身规整的无常黑服踏夜而归。
店铺前厅还亮着灯,殷无声没睡,正躺在摇椅里玩手机,实则专等着他回来。
谢寰简单处理了一下寻回的三魄,稳妥放归,眼下只静等梅梅苏醒,这桩事就算告一段落了。
本以为他办完事就会抽身离去,没成想谢寰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而是径直踱进内堂,大摇大摆地往柔软的沙发里一仰,闭目靠着椅背,姿态散漫松弛。
不过是随意换了个翘着的二郎腿,他身上那股阴差的冷冽瞬间散尽。
转眼就变回了干净青涩的大学生模样。
殷无声看着他这出,颇有赖着不走的样子,忍不住开口调侃。
“大人还真是尽职尽责,要等到梅梅醒来才走么?”
闻言,谢寰慢悠悠掀开一只眼。
视线轻扫过去,恰好落在赤足踩在地板上缓步走来的殷无声身上。
殷无声干脆顺势一躺,与他并肩靠在宽大的沙发里,同样懒着。
“签好的20年,没打算走。”谢寰平淡地不像话,仿佛本就该如此。
“???”
殷无声脸上死死绷着淡定的神态,不肯露出端倪。
心里早已乐开了花,暗自窃喜,这人居然不装了。
“上次匆忙问你,为何特意来监视我,这会儿演都不演了?”
他偏头看他,更加深了几分逗趣。
谢寰重新合上双眼,肩膀往外挪了半寸,刻意拉开微不足道的距离,姿态依旧端正疏离。
“阳寿盗窃案还未了,你依旧是嫌疑人。公职在身,你既知我是谁,我也懒得和你虚与周旋。”
殷无声抿着嘴唇,藏不住眼底的笑意:
“合着打算光明正大的监视我咯?”
谢寰依旧没抬眼,长睫垂落,掩去了许多情绪。
眉间渗透出淡淡的疲惫之感,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微妙又安静。
殷无声十指交叉叠在身前,静待他再接话,可空气中却飘着点说不清的暧昧僵持,有些奇怪。
沉默片刻,他率先打破平静,慢悠悠开口。
“我可听说,阴差只渡亡魂不救生人,你这次破例折返,专门回来救梅梅,应该不合规吧。”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谢寰平稳的呼吸自发地乱了阵脚,胸口微微起伏,明显是被说中的。
索性也不装睡了,直起身捋了捋坐出褶皱的裤腿,刻意挪到沙发扶手上倚着。
拉开更远的距离,像是刻意回避这个话题。
“确实不合规。”
谢寰坦荡承认,淡然了几分。
“但要不是梅梅在业笼里,用手帮我挡了一下伤口,我也不能恢复这么快。不过是举手之劳,报个恩情而已。”
这话一出,殷无声咋听咋不对味,当场急了,差点没从沙发上表演个弹射起步。
挪着半个屁股凑上前,不服气又较真儿。
“哎?你这人睁眼说瞎话,救你的人明明是我!要报恩不该报给我吗?”
谢寰没应声,而是从怀里再次掏出白天手里拿的黑色包裹。
他轻轻抖落开黑布,里面赫然出现一柄泛着森森寒气的短匕首。
殷无声早在他进门时就认出,这把短匕首正是在业笼里伤了谢寰的那只。
即便刀身被嵌入槐木做的刀鞘里,也难掩那股怨煞冲天的阴气。
“这把刀,是我从李哥尸身的胸腔里寻出来的。原本怨煞之气浓烈,要不是梅梅误打误撞挡那一下,吸附了全部的煞气,你那几滴血未必派得上用场。所以我找回来,将其驯化。你帮我交给梅梅,这样她以后再遇到凶险祸事,这刀能帮她挡煞气,规避灾厄。”
殷无声接过那把刀,在手中轻轻掂量里两下,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坏笑。
“这礼还怪用心的……你小子,怕不是看上我家梅梅了?”
“放……别胡邹!”谢寰眉头微蹙。
“她整天跟在你个邪修身边,行事肆意妄为,凶险难测。万一哪天意外横死,我来收魂又得多费一堆功夫,这叫未雨绸缪,纯属公职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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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无声低声一笑,抬手唤来一旁待命的小陶人,示意他先将匕首送到楼上安置。
没给谢寰躲开的机会,试探性地抛出下一个问题。
“心意我替梅梅收下。原来是替我着想呢~大人有心了,既然不是看上她,那……你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粹不及防的直球式提问,让谢寰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句话。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慌张地挪开与他的对视,耳尖莫名其妙地泄露了些阴气,算是勉强维持自己的清冷人设。
“老脸都不要了?……我又不是给!”
他语气微沉,竭力稳住神色,好不容易平复了心神。
谢寰转回正题,开口问道。
“我只是好奇,你对业笼,似乎格外熟悉。”
殷无声懒懒靠在沙发里。
活得久了嘛,见得多,倒也没什么特殊理由。
“脚滑,运气差,不小心掉进去过几次而已。”
心里又暗自腹诽:哪次掉进去,不都是为了解救你谢寰的魂魄?为了让你顺利入轮回?区区旁人的小小业笼,怎能困得住我……
谢寰不疑有他,继续追问。
“你又是怎么知道,木屋里那些疯跑的孤魂,和外面的那些是一起的?”
殷无声伸了个长长地懒腰,筋骨舒展,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是你先提醒我的。你说那座业笼规模庞大,绝非单一魂魄能够支撑,我就开始疑心了。那些恶鬼看着数量庞大,却华而不实,要真都是戾气滔天的恶鬼,早就把这业笼撑爆了,根本不会慢悠悠追着咱们进了木屋。”
“我素来听过,忠烈之气可镇一方邪祟的说法,老李应该算得上忠烈了吧,毕竟他的牺牲换来的功德是不可衡量的。”
“但这些孤魂来路杂乱,分属不同时代,不同地域,根本毫无关联,这就很反常,有点说不通了。”
听到这里,谢寰发觉殷无声的答案,居然和他的想法一般无二,更觉此人绝非一般的邪修。
“所以唯一的答案,就是有人刻意将这些孤魂集结起来,借他们积年的煞气,造出了这场惊天假象。”
殷无声顿了顿,眼底的玩笑褪去,多了几分认真。
“那些孤魂的口中,早就暴露了怨主的真实目的。他根本不是为了害人,只是想借业笼设局试探,绝境危局之中,是否有人愿意不顾自身安危,以身犯险,去救助素不相识的旁人。”
“很显然,我们当时的选择,刚好契合了他的试探逻辑。”
“而且他的本事有限得很,除了依托怨主的身份,控制这些孤魂,根本做不出更狠的手笔。就算开了门,顶多更难清理些,毕竟门外所谓的恶鬼,都是障眼法,也就能吓唬吓唬梅梅。”
“想来那把短匕首,也只有在看似最弱最无害的孤魂手里,才能轻易伤到你,也不是真的想伤了你。”
“他心底或许从未彻底泯灭善意与信仰,只是被经年怨气侵染、善恶拉扯,内心反复挣扎,挣不脱罢了。这也是我后来,能顺利让他放下心结的根本原因吧。”
谢寰静静听着,撇了撇嘴。
“你话真多。”
“???不是你问的吗?”
只见他熟练掏出随身的阴差电子记录簿,指尖飞快滑动,敲击屏幕。
刷刷刷地将殷无声的每一句话,尽数记录在册。
殷无声侧头看着他这副严谨办公的模样,忽然浑身别扭。
有种莫名其妙被抓录口供的错觉,当场就不爽了。
“?你等会?这也要记啊?”
谢寰习惯性地低头咬了咬笔帽,眉眼清肃,没有半点好脸色。
“继续。”
……